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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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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的日照良好,景色优美,韶洺有点明白为什么宋子文躺下就不愿意动弹。
他们刚刚吃了一顿在宋子文看来简单至极,但是在百姓看来令人咋舌的便饭,坐在亭子里喝茶。
宋子文以一贯没皮没骨的姿势瘫在躺椅上,狐狸眼闭着,时不时撩起眼皮看看师爷算好了没有。韶洺连半盏茶都没吃完就被逼着查账,委屈得差点把笔杆拗断,然而还是尽职尽责地一条条写好,拿给县太爷看。
“你这字,”宋子文嫌弃道,“改明儿我给你请个先生。”
你妈的,就三个月,还要被逼着报书法兴趣班吗?韶洺摸着鼻子,看看自己写的“肆”,所有横团成一团,变成了一滩墨迹。
宋子文浏览着账目,又随口问了一句:“育婴社那案子,你怎么看?”
韶洺被这么一问,懵懵懂懂地张口回答:“我想着,大概是有人不想清明回去争家产,才下的死手。现在看来,最可疑的是谢少奶奶。您不是打听到,她想从族里过继一个男孩。可是老爷想把亲孙女接回来,招个上门女婿。清明长大要是知道谢少奶奶怎么对她娘的,那还不恨死她,所以先下手为强,倒也说得通。”
宋子文点点头,摇晃着扇子:“但是买凶杀人,最缺的就是证据。”
“这种人不是轻易能雇到的,得有人牵线,”韶洺想了想,“她平时都接触不到什么外人,怎么能找到杀手?身边一定有内行。”
宋子文沉吟片刻:“把她贴身的仆人都拎过来审一遍。”
“大人不是才说,没有证据吗?”
“证据要靠找,这么下去何时能等到?”
韶洺回想了一下,这年头又没有监控,又没有指纹检测,命案当晚也没有恰巧下雨,留下凶手的脚印,又不是在孤岛上,所以是封闭环境,确实难于上青天。他又问:“那要是他们都因为主母的威慑,不敢讲,怎么办?”
宋子文侧头望向他,细长的眼睛睁得溜圆:“一个妇道人家的威慑,有刑杖和老虎凳的威慑大吗?”
韶洺噎着了似的,讲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冒出一句:“这是刑讯逼供。”
宋子文坐起来,有些惊讶自己的师爷还敢顶嘴:“我要的是证据。”
韶洺挠头,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文明执法的概念。宋子文就把他手里的笔抢过来,挥了挥袖子:“去,给我拿逮捕令来。”
韶洺一边默念法治精神,一边把纸拿过来,宋子文此时已经移驾到书房,一进门就能闻到幽幽的檀香。
宋子文朝他摆手:“愣着干什么?拿过来啊。”
韶洺抿着嘴把逮捕令交给他,看对方写出优美的行书。签到第五张的时候,李玉走进来,看见韶洺还在,就袖着手站在门边。
宋子文抬了抬头,看他欲言又止,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李玉瞟了韶洺一眼,低声说:“少爷,梅村张老爷来问好,特地抬了一箱礼物来,说他那个货物还被扣在码头,您看能不能……”
韶洺有点摸不准地看着宋子文,对方突然觉得写字没趣儿了,饶有兴致地问:“送了什么啊?”
“就是纯银子。”
宋子文当即一挥衣袖:“准了,赶紧把东西抬进来,这么没眼力见呢?”
韶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刚好看到书房顶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两袖清风”。
自家大人为官清廉是没指望了,韶洺看他把逮捕令塞给李玉,就兴致勃勃地绕着箱子观赏,扇子一挥,十分欣慰地说:“明年过年送给吏部的节礼有着落了。”
韶洺的耳边响起了法制节目的音乐。
宋子文抬头看见他阴晴不定的表情,一收扇子,用扇柄指着他问:“怎么,师爷常年在侍郎府上,没见过迎来送往的吗?”
韶洺赶紧端正表情:“见过见过。”
“我此时不收礼,到时候送礼的钱从何处来?”
韶洺默默咀嚼着这个逻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并不是我贪,只是官场上节礼已成定规,我要是不送,就是坏了规矩,一坏规矩,我就不是‘自己人’了。”
韶洺未经思考,脱口而出了一句:“若大人有朝一日,有肃清朝政的能力,会杜绝这样的规矩吗?”
宋子文的眼尾弯起来,他用扇子敲击着下颚,思考了一会儿,说:“大概不会,我朝薪俸太低,若是单靠那点俸禄,我怕是连孩子都养不起。”
海瑞还要耕自留地来补贴家用,于谦赴死时身无余财,想来宋子文也没有这种自虐倾向。何况明末的吏治已经烂到底掉,皇帝都没办法约束臣下,更何况一介书生。
个人品质在考核的时候,占多少分呢?韶洺思考着这个问题,在大堂当差的衙役已经来通报:“大人,人都拿回来了。”
宋子文应了一声,指示说:“分开关,我一会儿挨个审。”
衙役应了一声,刚要走,又被宋大人叫回来:“让今日当差的几个,拿上杀威棍,老虎凳,还有其他闲置的刑具,都摆在大堂里。”
韶洺在心中默念三遍“不要干涉”,但还是不确定,要是到时候真把人打个皮开肉绽,自己是不是得稍微劝一劝。毕竟这些下人也都是讨生活的,得罪了谢家的少奶奶,他们在本地怕是混不成了。
宋子文看他还站在原地不动,喊他:“先生?走啊。”
事情和韶洺想象的一样,带来的人都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以及少奶奶是个多么菩萨心肠的人。韶洺想象观音菩萨挂上谢少奶奶的招牌冷笑,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宋子文果然还是个书生。虽然阵势摆的大,但真要用刑,还是没舍得下狠手。丫鬟就不用说了,就吓唬了两下。看门的也就打了几棍,就被嘶吼的“冤枉啊”吵地心烦。
宋子文威逼得口干舌燥,恨不得掐住他们的脖子把真话倒出来,最后倒是自己先撑不住了,无奈地问:“你们果真什么都不知道?”
堂下的人点头如捣蒜。
“那我问点你们知道的,”宋子文清了清嗓子,“你们老爷原先,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孙女?为什么三岁了还把她丢在孤儿院?”
有个丫鬟回答:“我们老爷原先不知道,是少爷病重了,才有人告诉老爷的。”
“谁告诉的?”
“落……落月姑娘的哥哥。”
清明有舅舅?“那为什么之前不告诉?”
堂下的人开始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宋子文终于露出了微笑:“是被你们少奶奶逼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