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26、算盘

　　管事的回答了他：“大都是那些娶不起媳妇的农家来相看，看得上眼的，就带回去做自家媳妇了。”
　　韶洺想起刚刚两对天真的眼睛，对于出生就面对死亡的她们，这是否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清明原来就睡在这。”管事的指着最靠窗的位置说。
　　清明是被杀的那个女孩的名字。此时窗户已经破损，呼呼地漏着风。据呈上来的供状说，命案当晚，有贼人破窗而入，先杀了清明。而后，其他孩子的尖叫声唤来了几个杂役，争斗中杂役也被刺死，而贼人则又从窗户逃出。
　　床铺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过，但还有淡淡的深色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谁会想杀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呢？韶洺很疑惑。
　　“清明平时会出去吗？她会不会在路上碰到什么人？”宋子文问。
　　“不会，她还小，平时买油盐也不会差使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韶洺问：“你知道清明的父母是谁吗？”
　　意料之中的，管事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是从抽屉里抱来的。”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宋子文沉吟了一会儿，问韶洺：“要是歹徒不是冲着清明来的呢？如果他本意是要洗劫财物呢？”
　　“先不说育婴社有没有财物，”韶洺看着漏风的窗户和被子，“歹徒要是求财，他不应该在这个屋子停留，应该去管事的屋里。再其次，供状里说，他是一进来就杀了清明，然后才招来了尖叫。他要是只求财，没必要杀一个三岁的女孩，三岁，根本没有阻碍他的能力，杀了她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他是冲着清明来的，”宋子文拍了下扇子，“她本人不大会招来杀身之祸，大概是她的父母一辈的恩怨了，可如果不知道她父母的身份……”
　　韶洺在旁边悠悠地插进来一句：“要不，您问问当时把她抱回来的人？或许看见了点什么呢？”
　　宋子文一挥衣袖，潇洒地打了句官腔：“带上来。”
　　管事的喊了一声“寒露”，刚才赶孩子的妇女又走了上来，韶洺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年轻。杏仁一样的眼睛泛着水光，鼻子嘴巴都很小巧，是典型的江南美人。只是由于常年劳作，眼角眉梢都是疲惫，头发也乱糟糟的。加上一身土味的粗布衣服，看上去也就是个过了妙龄的妇女。
　　可能因为是美女，宋子文十分和颜悦色：“是你把清明抱回来的？”
　　“是。”
　　“当时没看见其他人？”
　　“没有。”
　　美女是个闷葫芦，说一句是一句，宋子文问不下去了。
　　这时她突然开口：“虽然不知道把她丢在这的是谁，但她当时身上有信物。”
　　韶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寒露取出一个荷包，绣工精致，看上去和育婴社的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宋子文拿过来观赏了一阵，似乎对这种东西颇有研究：“这上面绣的菊花很精致，不像是寻常市面上卖的。”
　　“清明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韶洺凑上来看荷包，“那为什么会被丢在这儿？”
　　宋子文把荷包当成证物收走了，说了一句：“豪门恩怨吧。”
　　韶洺瞬间脑补出了五十部狗血剧，他一边跟着宋子文去问话，一边回想荷包的样子，他总觉得这荷包有点眼熟。
　　这件命案的目击证人中，成年人大多已经死在了当场，只有几个孩子，算是第一发现者。
　　被寒露呵斥的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蜡黄的脸上充满惊恐。韶洺当即涌出了愧疚感，觉得那碗阳春面在胃里消化不良。他摸索着想拿点糖给孩子吃，结果只摸到自己近几天胡吃海塞长出的赘肉。
　　宋子文露出了平生最温和的微笑，眼睛弯弯的，很像是狐狸喂崽的样子：“你叫小满，是不是？”
　　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倒退了一步，被寒露在后面推了一下，迟疑着走上前。
　　宋子文问她：“你告诉我，在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了？”
　　韶洺翻译给小满听，孩子眨了眨眼睛，突然尖叫起来，转身扑到了寒露怀里。宋子文尴尬地僵在原地，细长的眼睛有些惶恐。
　　“大人，真是抱歉，这孩子胆小。”寒露拍着孩子的背，向他们解释。
　　这还怎么问？宋子文顿了顿，满怀希望地望向另一个孩子。
　　叫立春的女孩表情倔强，她扫了一眼宋子文，目光中带着不信任，本能地往后退。寒露又推了推她：“大人问你话呢。”
　　立春看上去像是要哭，但是立刻就忍住了，带着一丝犹豫开口：“我……我听见有声响，爬起来就看见房子里站着一个人，穿黑衣服，拿着刀，我就叫了，然后洪叔他们就赶过来了，然后……然后……”她气息突然一窒，眼圈又红了。
　　宋子文问：“你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立春摇摇头，然后想了一下，补充说：“高高的。”
　　在孩子眼里，大人大概都是高的。韶洺转向宋子文，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今天就问到这？”
　　宋子文为难地看着孩子，问寒露：“房里的其他孩子呢？”
　　寒露扭头叫了一串节气名，几个小孩蹭着墙溜进来：“她们比较小，不太记得什么。”
　　宋子文问了一圈，果然除了哭就是摇头，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头疼地招呼韶洺，让他跟自己回房再整理整理。
　　管事一路送了出去，殷勤地如同腊月供奉灶神。
　　宋子文回去之后，让李玉送了一些生活用品，就窝在躺椅上不动了。韶洺知道他心里很乱，就站在旁边不说话。
　　半晌，又有小厮过来，在宋子文耳边说了几句，他猛然睁眼，坐了起来。
　　韶洺看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样子，知道发生了大事：“怎么了？”
　　宋子文沉吟着：“谢老爷撤诉了。”
　　韶洺觉得奇怪：“谢老爷买了大人的面子，这不是好事吗？”
　　“那可不是他买我的面子，他们家出了大事，没空管那两亩地了，”宋子文摩挲着手里的扇子，“谢少爷刚没了。”
　　“他上个月不是还活蹦乱跳，去别人的地头作妖吗？怎么突然就没了？”
　　“可能恶有恶报是真的吧，”宋子文起身理了理衣服，“我得去看看。”
　　天启就这样降临了。韶洺的脑中轰然一响，两张图像重合在一起。
　　那荷包的花纹，和那天谢少爷腰上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