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25、算盘

　　还没来得及清一清税收的烂账，江都就出了件耸人听闻的大案。
　　韶洺带着自己时代的童年回忆，将它命名为“育婴社杀人事件”。
　　“你打听到了什么消息没有？”他扯着萧迟的袖子，眼神充满期待。
　　萧迟倒是没有执意要把袖子扯出来，就这么让他拉着，怼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去打听？”
　　“那可是三条人命啊！”
　　“我们是来考察的，不是来断案的，你推理小说看多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韶洺瞪他，“死者里面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呢。”
　　萧迟耐心地说：“那也不归我们管。”
　　“用上未来的侦测技术，找出真相轻而易举吧，”韶洺有些不服气，“为什么不能帮一把呢？”
　　“我们的任务不是找出真相，”萧迟再次提醒他，“你需要关注的，只是宋籍找出真相的过程。”
　　韶洺突然凑近，仔细地观察萧迟。对方被他一盯，很是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韶洺神色凝重地说：“我在想，有一天我会不会变得跟你一样。”
　　萧迟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是在观摩一件艺术品，然后摇摇头，语气坚决地说：“不会的。”
　　韶洺吃惊地挑起眉毛，歪着头问他：“你怎么能确定？”
　　萧迟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他笑的时候，脸上的棱角变得柔和，双眼皮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我有我自己的直觉。”
　　韶洺伸出两只手指，抵住他的嘴角：“别动，让我再看一会儿。”
　　然而萧迟适时地往后一仰，躲开了他的触碰。
　　韶洺不自在地收回手，搁在自己的下巴上，反问对方：“你怎么还不走？”
　　萧迟一开口又吓了他一跳：“我是李管家新招进来的厨子，我就住这儿。”
　　韶洺才注意到，今天对方的衣着有些不寻常，样式是他家县太爷喜欢的。他转了转眼珠，笑着拿起了扇子：“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萧迟了然这是韶洺要憋坏水的前兆，警惕地离他坐远了一点：“……李二狗。”
　　韶洺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拿起扇子仰头扇着。
　　萧迟申辩道：“这是很普通的名字，院里都是叫郭子顺子的……”
　　“狗子，”韶洺潇洒地收了扇子，大摇大摆地瘫在椅子上，“给师爷做碗阳春面去，再加个溜肥肠。”
　　萧迟冷酷地眯起眼睛：“找削呢你。”
　　“是你说要入戏的。”
　　在韶洺吸溜吸溜吃着面的时候，郭子一溜小跑进来了：“先生，老爷要去育婴社问话，叫先生去呢。”
　　韶洺吧唧着嘴，瞟了一眼冷着脸站在旁边的萧迟，评价道：“狗子，肥肠溜得不错，要是再少搁点油就更好了。”
　　萧迟看了看一边的郭子，勉为其难开口应了一声：“哦。”
　　“晚上有点想吃个夜宵，”韶洺看着萧迟的脸越来越黑，“蒸个酥酪，要蒸得嫩一点。”
　　在萧迟捞起桌上的镇纸谋杀他之前，他赶紧跟着郭子出去了。
　　因为重男轻女以及生活条件困苦，很多地方有溺死女婴的习俗。为了挽救这些被死神盯上的婴儿，一些乡绅集资开办了育婴社，收容这些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扬州算是最早开办育婴社的地方，房子虽然不大，但是乳母、管事和杂役一样不缺，隔着好远就能听见婴儿哭闹的声音。
　　韶洺走在宋子文后面，不住地打量育婴社的环境。外墙上有一个大抽屉，里外可开，在外面把孩子装在抽屉里，听见动静的乳母就会从另一侧把孩子接过来。孩子们按照年龄分房睡，小一些的有妇人照顾，大一些的就放养。管事一边给他们介绍这里的规定，一边领着他们往犯罪现场走。
　　韶洺在路上已经看过了仵作的报告。两个死亡的男子是这里的杂役，专门负责搬运、修缮之类的重活，平时就住在育婴堂最后面的小房间里。被发现死亡时衣物凌乱，身中数刀，面朝下倒在孩子们的房门前面。还有一个是三岁的女孩，睡梦中被杀，致命伤是脖子上干净利落的一刀，死在自己的床铺上。
　　古人不大有保护犯罪现场的意识，等他们赶到，地上已经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一旁的妇女跟他们道歉，说不快点清理的话，孩子们晚上没法住。
　　从刚才起韶洺就感到阴气逼人，他哆嗦了一阵，觉得让半大的孩子住在凶宅里，太不人道。
　　管事的头上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白发，一边叹艰难，一边指给他们看：“这就是他们三个死的地方。”
　　韶洺和宋子文凝重地盯着地面，周围一片死寂。
　　宋子文默哀了三分钟，抬头问韶洺：“先生看出什么了吗？”
　　韶洺严肃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能，看，出，个，鬼。”
　　这一片干净的地面，看了有什么用？！
　　韶洺大叹古代的司法意识，没注意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身旁的妇女突然喝道：“立春，小满，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县太爷来了还敢闹？”
　　韶洺吓了一跳，才看见旁边有两个八九岁的女孩，睁着大眼睛看他。
　　“还不快去院子里玩去？”妇女的柳眉倒竖，“别打扰县太爷断案！”
　　韶洺眨着眼睛看她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管事在一旁道歉：“惊着大人了吧？寒露原先也是被这儿收养的，长大就留在这儿，帮忙照顾孩子。人是好人，就是性子急躁。”
　　韶洺先把这话翻译给宋子文听，然后才问管事：“你们这儿起名字，都是按节气起的？”
　　“师爷发现了？”管事挠着丝丝白发的脑袋，“都是没爹没娘的，起名字也就随意了点。”
　　韶洺摆摆手：“好听好听，比郭子狗子什么的好听多了。”
　　管事一边推开房门，一边唠叨：“这儿全靠乡里的老爷们出钱撑着，这两年越发艰难了，乳母都要做些针线来补贴用度。孩子们别说添新衣了，就是冬天的棉被也盖不起。”
　　韶洺心酸地说给宋子文听，自家财大气粗的老爷果然开口：“我回去就叫李玉给你们送些来。”
　　管事的褶子都快翘上天了：“大人真是菩萨心肠。”
　　韶洺看着面前的一溜大通铺，问他：“这儿有几个孩子住？”
　　“现在只有八个，”管事的解释，“还有几个大的，都被送走了。”
　　韶洺才察觉出刚才心里的隐忧，这些长大的孤儿，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育婴堂是在清代普及的，红楼梦里的秦可卿在书里的描写中就是从育婴堂抱回来的。育婴社确实最早出现在扬州，但出现时已经是崇祯年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