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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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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有一大堆珍馐美味,韶洺觉得实在浪费,想打包回去当晚餐。然而宋县令忧民生之艰,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韶洺只能陪着他去了。
“大人不先……整理一下衣着吗?”韶洺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宋子文脸上扒下来,他这样去户房,说不定被那群小吏当成戏子一类。
宋子文盯了他一眼,叹息着用新扇子敲打手掌:“大丈夫何必拘小节,还是查账要紧。”
您现在根本不像个丈夫,韶洺腹诽着,跟在他后方,朝着户房走去。
户房就在县衙的第二道门左边,抬脚就到。韶洺才刚进门,立刻就有一堆穿着灰黑长衫的小吏围上来,争相给新县令问好。看他们满脸堆笑的样子,就算是被县官大人的扮相吓到了,也掩饰得很好。
韶洺以为宋子文要严肃地质问他们账本的事情,虽然他顶着现在这张脸也没什么威慑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宋子文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土豪气息。先是说诸位辛苦了以后还要仰仗诸位,而后就让仆人抬了两箱子的礼物进来,天女散花一样分发给众人。
得了礼物之后,小吏们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而宋子文则带着诡秘的微笑,向他们打听县里的娱乐场所和娱乐项目。小吏们尽职尽责地解释,宋子文则逐渐皱起了眉头。
韶洺以为他要斥责他们花天酒地,然而宋子文带着一脸期待转向自己:“先生,他们在说些什么?”
韶洺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语言不通的问题。古代又没有普通话,北方的官话到了南方,和当地的方言差距相当于外语。他本人有黑科技加身当然听的懂,就是不知道这个师爷的设定里有没有这项技能。
“听说先生祖籍是扬州的,能否替我解释一下?”
韶洺顿时来了精神,尽职尽责地把小吏讲述的风土人情翻译给宋子文听。后来话题越来越隐秘,内容越来越黄暴,幸亏韶洺本人思想开放内心平和,否则脸上就算抹了宋子文那么厚的粉底,也能涨得通红。
宋子文不但听,还参与经验传授,把京城里那几个有名的舞姬的好处说得有声有色,还问起了扬州瘦马。韶洺想着这人胆子可真大,老丈人家里的奸细还在这里,就想起纳妾的事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玉拿了上好的酒菜来,一群人带着酒气眉飞色舞地谈天说地。直到酒过三巡,宋子文才仿佛终于想起了正事来。他带着诚恳而为难的目光,对着众人说:“我初来乍到,对县里的惯例不太清楚。上头来江都,招待要什么席面,每年要孝敬多少例银,县里有哪些大户需要照料,这都是关乎本官前途的大事。还请各位把之前的记录取出来,让我参考一二。”
韶洺瞬间酒醒了,之前宋子文坚决不肯换下这身行头,原来是要走同流合污的路线。这一个内行的花花公子形象树立得如此成功,若不是之前对方逼着他查了半天账本,韶洺自己都要相信了。
小吏面面相觑了一阵,直到一个年长的点了点头,才都纷纷附和,说那是自然。而后就有人从后面取出了一本封面颜色不一样的账本,递到宋子文手中。宋子文笑着道谢,扭头瞟了一眼韶洺,把账本递给了他。
韶洺接过来翻了翻,内容简直触目惊心。每年的徭役其实都是小农和佃户在服,户房和吏房这样有油水的差使年复一年掌握在大户手里。上头下访,招待的钱粮由百姓负担,居然还有一部分趁机流进了胥吏和县官荷包里,算作辛苦费。这县政岂止是一团烂账,是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韶洺向宋子文点了点头,表示这账目应该是真的。宋子文的笑浮在脸上,起身向众人告辞,说自己不胜酒力,改日再请。
两人从户房里出来,一路走一路看账本。韶洺知道这都是发生过的事了,但还是为百姓的生活艰难而伤感。宋子文听他说了几个条目,眉间的皱纹都快把粉给挤下来了。
两人回到县衙后的住所,再查了一会儿账目,气氛愈加凝重。宋子文想了想,问韶洺:“先生昨日宿在何处?”
韶洺想了想那个破不拉几的客栈,委屈地说:“随便找了一家小店歇脚。”按理说,吏部侍郎家里的清客,荷包里肯定有两个钱,可这个师爷偏偏跑到下等客栈里,这也太抠门了。
宋子文转身让李玉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对他说:“客房肯定不比侍郎府上,委屈先生了。”
韶洺看他吃顿饭都要四五个侍女伺候的样子,觉得这个客房也寒碜不到哪去。
宋子文沉吟了一会儿,拿起扇子,招呼韶洺:“趁他们还在收拾,先生陪我走走吧。”
韶洺是个宅家的学者,并不喜欢出门运动,此时只想在可能很豪华的客房里躺尸。但萧迟叮嘱他要对目标死缠烂打,只能站起来跟上去,一面腹诽萧迟当初也没有多热情。
“吏治积弊过重,我在此地多不过三年,想来也无法根治,”宋子文背着一只手,摆出老夫子的架子,“不过我在此地一天,总要尽力而为。”
韶洺想着,自己该不该夸一句,有您这样的父母官真是当地百姓之福。但想想这太也膈应自己了,就表扬了一句:“大人真是心系民生。”
“你看,”宋子文指着周围面色匆匆的行人,“我朝商贸繁盛,扬州更是富庶之地,然而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农民还是一年攒不下几口余粮。”
这是要跟我讨论封建时代资本主义萌芽的局限性?韶洺没有搭话,听着宋公子继续感慨:“如此下去,农民弃耕从商,岂不是动摇了我朝根本。”
韶洺继续在脑中吐槽,您午饭少吃一点,就能救活几户农民。
“农民从商,这其中种种关节都是门外汉,很多都闹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
韶洺实在是想不出,除了推翻封建统治还有其他办法,所谓仁君清官不过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起不了什么关键作用。这话在他肚子里转了几转,一抬头,突然发现一片莺红柳绿,才惊恐地转向宋子文:“这是什么地方?”
宋子文一脸疑惑:“烟火之地啊,先生没有来过?”
合着你路上说了大半天的民生之艰,最后是要来逛青楼?韶洺快晕过去了。
“刚才和那几个小吏聊天,他们说这一片,就数这一家最好。舞技上佳,人才出众,打扮也不俗艳,我特意带先生来见识见识。”
韶洺无语地在风中凌乱。他还以为刚才那一番谈天说地,是宋子文故意和小吏们套近乎,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先生不感兴趣?”
抛开性取向不谈,对于这个年代的青楼,韶洺还真有点好奇。就算带着参观的目的,进去瞧一瞧也是值得的。
他忽然忘记了今天的主题,整了整衣襟,露出开心的那种笑容:“当然有兴趣了,大人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