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22、算盘

　　自韶洺出生以来，还从未有人敢用数字挑衅他。他看着那堆账本，火气一冒三丈高。
　　然而想到自己已经带累一个无辜的师爷躺在病榻上，韶洺还是带着一丝僵硬的微笑明知故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宋子文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递给韶洺：“这是我刚让李玉问户房的算手要过来的账本，我翻了翻，数字明显有错漏。赋税是民生之基，还请先生能为我解难。”
　　韶洺的目光从账本海洋的最上面扫到最下面，又从最下面扫到最上面：“这……这是多少账本？”
　　“近十年的，”宋子文微笑着用扇子指了指，“除了账本，还有管理人口和田亩登记的黄册，似乎数目也有出入……”
　　韶洺的早饭只吃了一块米糕，此时胃里正隐隐叫饿。他苦恼地看着面前的书海，昨天的兴奋劲全没了。
　　宋子文似乎觉得他面色困窘是因为不会算，连声让李玉拿算盘来。韶洺抬手制止打算离开的仆人：“不用麻烦了。”
　　宋子文好奇地看着他。韶洺本来还想装模作样地打打算盘，好像自己真用得着那些移来移去的小珠子一样，但现在看来，这明显太浪费时间了。他长叹一口气，对着旁边的李玉说：“劳烦拿只笔来。”
　　然后他拿起第一本账本，从头开始翻页，差不多翻了五分钟，翻完了，笔还没有拿过来。
　　太慢了，他嫌弃地拿起第二本账本，还是信息时代好。
　　宋子文扇子也不扇了，头一次认真打量面前的青年人，好像第一次把他当成人看。
　　李玉终于把笔拿了回来，韶洺一把接过，飞速地翻到刚才留意的地方，把数字奇怪的条目全部列出来。
　　毛笔字又慢又难写，更何况韶洺已经多年没有写过字了，即使脑子里知道怎么写，写出来的字还是丑的能出道。
　　他把看完的账本放到了另一边，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突然搁下笔，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宋子文端详了他半天，没看出什么门道，终于忍不住问：“先生累了吗？”
　　韶洺故意停顿了几秒，慢悠悠地用神秘莫测的老练口吻说：“里头的数字计算毫无错漏，错在其他地方”
　　宋子文好像来了聊天的兴致，他把扇子潇洒地一收，在手掌中敲打着：“哦？错在何处呢？”
　　“有三点，”韶洺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县里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大笔用于修缮县衙、官道的开销，大兴土木的次数怎会如此频繁？第二，这十年，按理说人口总有增减，田地总有买卖，怎么每户的税收份额竟然一成不变？第三，大户田多，理当多缴钱粮，怎么所交税额竟然比几亩薄田的小户还要少？”
　　宋子文微笑的时候，狭长的眼睛眯起，样子更像是狐狸成精了：“我花了三天才找出的疏漏，先生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佩服佩服。”
　　韶洺想嘲笑一下对方的计算速度，但是想起自己要不是有文字库加身，说不定连里面的繁体字都看不懂，就把得意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而后他突然意识到，这货故意不带自己这个师爷，一个人快马加鞭提前三天跑到江都，就是为了亲自查这笔账，然后试探自己的虚实的。虽然一副轻浮浪子的做派，但胸中还是有城府的。
　　宋子文又在躺椅上坐下，没皮没骨地靠着后面白色的亭柱子，用扇柄抵住下巴，问他：“那先生觉得，何以会出现这种怪象呢？”
　　韶洺瞟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椅子着实舒服，他也想躺一躺，于是带着委屈的语气说：“大人，我只是个算手，我只会算数，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数，这可太难为我了。”
　　宋子文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目光里带着端详的意思，似乎是在评估对方值不值得自己花心思解释。或许被他的算术能力感动了，沉默许久的宋子文竟然开口告诉他：“第一，我查过，修缮费用过多的年份，都正好赶上总督或者巡抚视察的时候。”然后他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韶洺。
　　韶洺盘算着这大概是让自己接话的意思，高考过后他就再也没做过这种主观题。他回想了几篇关于明朝官场潜规则的论文，回答道：“官员下访，自然由县里拨款招待，想必是铺张奢靡了一点。这笔钱账上记不了，最后只能算进修缮费里吧。”
　　宋子文眯起眼睛，似乎是对答案比较满意：“设宴招待总督，一顿饭有时要花费过千两，这笔钱最后都以各种苛捐杂税的名头，摊在了老百姓头上。”
　　韶洺看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就主动开口说：“税收比例不动，大概是前任县官懒于翻新人口和田亩的记录吧。”
　　“虽说规定是十年要翻新一次黄册，但要重新修订，就要走访勘察，纸张人力都要花钱，所以很多地方都是直接照抄之前年份的。至于田多税少的事，那是大户买通了勘测田地的小吏，好田写成坏田，税收比例小，自然税也就交的少。再加上律法上入仕即可减免税役，那些富户把自家的田地划到当地的生员名下，就又可以减免一笔税款。”
　　韶洺觉得回答这种题目比证明考拉兹猜想还难。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县令，不知道自己过关了没有。
　　宋子文似乎是突然觉得扇子不好玩了，把它交给了贴身仆人，然后朝韶洺说：“先生饿了吧，在舍下吃顿便饭如何？”
　　你才知道我饿了吗？韶洺感动得眼眶湿润：“那在下就叨扰了。”
　　宋子文一挥手，立刻有几个人过来把账本搬走，而后韶洺就闻到了一股清香。他扭头一看，几个穿着青色纱裙的侍女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盛着各色精巧的吃食，名字都雅致得很，比如迎风扇、塑峰坡、千层梯、玉珠灯笼、鹅毛雪片、花爆金钱等等等等，韶洺光听名字就流了一地口水。
　　他一边在心里痛斥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腐朽，一边津津有味地品着茄子，这是怎么能把茄子烧成羊肉味的？
　　宋子文一边看着他吃饭，一边用不符合当下情境的忧国忧民的语气说：“县政已经崩坏多时了，要恢复绝非易事。”
　　韶洺把嘴里的翡翠烧麦咽下去，严肃地开口说：“这些账本都是户房给外面看的明账，如果大人能逼他们把暗账交出来，那自然一切明了。”
　　宋子文的笑容让韶洺觉得自己失言了，画着浓妆的公子从椅子上轻飘飘地站起，竟然伸手来拍他的肩。韶洺感受到对方如小牛皮一般娇嫩的皮肤，不自觉地抖了抖。
　　“说得是，”宋子文开心地推着他往前走，“我们这就去要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