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21、算盘

　　“虽说这是个接近他的好办法，”韶洺为难地看着手里的算盘，“可是师爷这样的亲信，不应该是自己熟悉的人吗？难不成这个县令这么有个性，要在大街上张榜招一个？”
　　“是熟人介绍的，”萧迟丢给他一封信，“这是你的介绍信。”
　　韶洺捏起信的一角：“你是让我冒名顶替原来那个师爷？”
　　萧迟点点头：“很简单，你变成他的样子就行了，身高体重什么的不用管，反正他和这个师爷也不是很熟。”
　　韶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萧迟：“那原本要去的那个师爷呢？”
　　萧迟随意地往旁边一指：“在我的那间客房里昏着呢。”
　　“他和我们住一家客栈啊，”韶洺眯起眼看他，“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我本来打算今天夜里过来解决他的，你闹得我心累，懒得跑了，住一家客栈更好下手，所以觉得就住过来算了……”
　　“你什么时候能跟我通一下气？”韶洺气呼呼地走到床边坐下，“还扯了一堆换客栈的理由，你直说不就行了？”
　　萧迟没有理他，接着说：“在出任务的时候，我们会把自己替代的对象先装进独立的时空褶皱里。那里是管理局的外扩，时间也是不变的。等任务完成之后，再把他放进三个月之后的时间点里。”
　　“那我们替代他们那段时间产生的记忆呢？等把他们放回来之后再传输给他们？那万一要是我们干了点什么坏事，岂不是要让他们背锅？”
　　“这是必要的一点小小的牺牲。”
　　“那也太惨了吧！”
　　“所以除非必要，我们不会做别人的替身。但是古代是熟人社会，大家相互都认识，不改头换面就没办法打听消息。”
　　韶洺勉强接受了这个逻辑，又想起来一件不平的事：“你为什么让我去当师爷，你自己不去？”
　　“我觉得你们性格比较合得来，”萧迟淡淡地看着他，“而且他招这个师爷是要核实账目的，你专业比较对口。”
　　韶洺险些又跳起来：“在你眼里，数学家就是算账的吗？”
　　不过话说回来，萧迟的策略还是正确的。虽然县令是一县的最高长官，但因为三年任期一满，就有升迁或调职的可能。同时为了避嫌，县令一般都不出身于本地，所以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和赋税情况并不了解。真正掌握县里基层民政的其实是胥吏。
　　明代基层的胥吏组成效仿中央的六部机构，设置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吏房掌管着县里的人事，户房监控着赋税的征收，这些职位一般都由当地人世袭，一旦和当地的利益团体勾结起来，县政就是一笔理不清的乱账。所以新官上任的时候，一般会让自己的亲信师爷核查一下账目情况。走上这个岗位就是县令最亲近的秘书，非常容易获得一手资料。
　　韶洺在去面试的途中回想刚拿到县令简历时的情景。
　　宋籍，字子文，地道的京城人，去年刚刚获得了大明公务员考试——殿试——的二甲第十六名，出色的八股文写手。
　　“这个名字文绉绉的，”韶洺拿着简历对萧迟说，“反正要去古代，我也帮我们俩取个字吧，我就改叫韶茗，草字头的茗，字茶叶。你还叫萧迟，字子晚，雅得很雅得很。”
　　萧迟连白眼都懒得翻。
　　宋子文能到扬州府这样有油水的地方当县令，明显是家里头有人。韶洺还打听到，吏部左侍郎已经瞄上这个潜力股，要招他做女婿，这个师爷其实是宋子文的未来老丈人硬塞给他的，除了帮一把姑爷，大概还有监察的意思。所谓面试其实就是见一面，韶洺不相信宋子文还敢不要他这个师爷。
　　“幸亏这个师爷不留大胡子，”韶洺在贴分子膜的时候感叹，“虽然美髯公是这个年代的审美标准，但还是不留比较好看。”
　　萧迟催着他赶路，自己好去隔壁捆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你原来好看的。”
　　韶洺猝不及防被夸奖，带着惊惶不定的心情上路了。当然他没带上算盘，太沉了，难道县衙里穷得连算盘都找不到吗？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宋子文不敢不要他，但恐怕也不会太待见他。要不然为什么从京城来赴任不带上他，要自己先走，让师爷跑到江都会合呢？显然嫌他是个累赘。
　　韶洺走到县衙前面，整了整衣襟，摸了摸胸口的推荐信，走到衙役面前说：“劳烦老兄通报一声，就说方仲柯前来拜见。”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碎银子递给对方。
　　虎背熊腰的衙役以极快的速度喊出了人，但从衣着上看，顶多也就是个贴身仆人。韶洺内心寻思，这个宋子文一点尊师敬长的礼节都没有，自己好歹也是未来老丈人荐来的，不亲自出来迎接一下，以示自己礼贤下士吗？
　　韶洺跟着仆人走过了大堂，走过了迎宾厅，走过了二堂，到第三进院落，才终于是知县的居所。三堂前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池子的荷花已经凋落，而一旁桂花则刚刚绽出清香。
　　池子边上有一个小亭，中间放了一把竹制的躺椅，一个年轻人正闭眼躺在上面，整张椅子摇啊摇。看这悠然自得的架势，傻子也能猜出来这是宋子文本尊了。
　　韶洺带着学习礼仪的态度，恭敬地对着躺椅上的人揖手两次，然后立在一旁，想了想怎么用古文自我介绍，最后简单地说了一句：“在下方仲柯，拜见宋大人。”
　　椅子上的人缓缓起身，“啪”地一声展开扇子，呼呼地扇起来：“方师爷太客气了，张侍郎和尊夫人可还安好？”
　　韶洺随口说：“老爷夫人身体安康，多谢大人挂念。”他说完了，抬起头来，这才真正看到宋子文的尊容。乍一看好像是夜间坟头见了鬼，吓得差点叫出声。
　　宋子文的脸上涂了一层白粉，像是白无常借尸还魂了一样。但唇上偏偏还点着朱砂，可以称得上唇红齿白，粉雕玉琢。一双单眼皮的细长眼睛在眼角微微上扬，配上尖尖的下巴，整个人像只油光水滑的白毛狐狸。他的腕力似乎甚是了得，扇了好久风速依然不减，额角的碎发就一直在耳边飘呀飘。
　　韶洺知道江南地区观念比较开放，男子化妆是近两年的一股潮流。如果再加上性格特立独行，就会画成宋子文这个鬼样子。虽然老夫子们会愤慨地著文怒批有辱斯文，年轻一代却以此为时尚。韶洺看着胜似青楼女子的面庞，忍不住扯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听闻方先生珠算甚是了得，坏账一经先生的手，就能清晰明了。”
　　韶洺谦虚地说：“不敢不敢，承蒙大人谬赞，其实在下……”
　　韶洺还没说完违心的谦辞，一旁的几个仆人就抱来了一米多高的账本，啪地摞在亭子里的石桌上。
　　宋子文依然带着客气的微笑扇着风：“那就有劳先生了。”

作者有话说

　　明朝有些男子化妆这事是真有，回想起欧洲从前贵族也喜欢往脸上抹白粉，有一种莫名的文化互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