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20、算盘

　　万历二十二年，扬州府江都县。
　　韶洺身着一袭白衣，腰间束着天青色绸带，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长扇，在集市上缓步而行。
　　身旁的萧迟似乎已经失去了吐槽的欲望，只希望对方能不要隔两个商铺就停下来瞧一瞧，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韶洺又被一个卖廉价玉石的小摊吸引了目光，他拎起一个流云百福样式的玉佩，在萧迟身上比了比。
　　萧迟穿着暗紫色的长衫，系着白色的腰带，发髻用头巾包了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他拎着绝大部分行李，鄙夷地看着韶洺手里拿着的一切。
　　“唉，我以为能看见你带着抹额、长发飘飘、迎风而立的样子呢，”韶洺惋惜地打量身旁的人，“可惜啊，来之前还特意接了头发，结果全部束起来了，还配这么丑的头巾，真是暴殄天物。”
　　“我不是都说了吗，这个年代没人会把头发半披下来，除非你想被人当成疯子，”萧迟把玉佩从他手上抢下来放了回去，“而且抹额这东西，大多是女士带的。”
　　被戳破的韶洺委屈地放弃了逛街，但是执着地回击：“我不信，你都能把紫色穿得这么风姿绰约了，带抹额也一定好看。”
　　萧迟懒得纠正对方的成语用法，神情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快步拉着他往前走。两个背着大包小包行李的贵公子在集市上携手前行，引来不少人侧目。
　　“你看，”韶洺用扇子轻敲对方的肩头，“你这个骨相，一看就是北方的胡人混血，在这儿多不协调，要不还是把分子膜戴回来吧，你的美貌有我欣赏就够了。”
　　因为两人都未曾来过这么早的年代，萧迟又嫌分子膜不方便，所以就暂时弃之不用了。韶洺老是旧事重提，显然是第一次出差兴奋过度。
　　萧迟把他丢进了客栈，忽略小二殷勤的菜谱介绍，直接拎着他上了楼上客房。
　　“其实不是我说，”韶洺还在喋喋不休，“我们两个住一间不就够了吗？还节省经费，还方便商量行程。”
　　萧迟的头痛得很，自从他们进入这个时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古装造型，韶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过分活泼。
　　“吃饭，睡觉，”萧迟卸下行李往床上一扔，下了指令，“别乱跑。”
　　“是你教导我要融入当地生活的，”韶洺不满地指出，“不体验生活，怎么能打探到消息？”
　　萧迟异常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体验生活啊。”
　　韶洺早知道萧迟的那一眼不怀好意，但他没想到会殃及自己的生活品质。
　　萧迟干净利落地退了之前订好的上房，带着他长途奔袭到了一栋破破烂烂的危楼里，说今天就住这了。之前那间客栈是五星级宾馆，达官贵人才住得起的，这里才是升斗小民的标配。
　　韶洺打着扇子的手都气哆嗦了：“你这是整我呢吧，我是这个意思吗？”
　　萧迟没有搭话，扔了一锭银子给他：“去买点生活用品。”
　　韶洺把扇子往腰带上不优雅地一插，揣着银子走了。
　　街头有一家王记刷牙铺，里面各色牙刷都全。刷柄有骨、角、竹、木四种，前端凿了两行细孔，是填刷毛的位置。刷毛大多是猪毛，钱多一点也可以买马尾的，样子还挺美观。韶洺拿起一根仔细观赏了一番，觉得这才是正宗的竹木牙刷。他还买了两种的牙齿清洁剂，一种膏状的，一种粉状的，闻上去是香料和药材的味道。
　　洗发水上韶洺又犯了选择恐惧症。皂角制成的洗发液去污效果好，还能养发，但是味道刺鼻；茶枯有杀菌功能，但是看上去很脏；草木灰去屑止痒，但是韶洺是干性发质，他觉得这个吸油能力太强，头发容易干枯分叉。最后他很满意地挑了木槿叶洗发水，味道清爽，还有淡淡的青草香。
　　时令八月，江南气温还很高，韶洺又被木器店里的风扇勾引了进去。手摇式的风扇类似于鼓风机，转动手柄就能送出凉风，在风扇前放置一盆冰块效果更佳，徐徐凉风就像空调一样。韶洺蠢蠢欲动了一会儿，但念及萧迟给的钱不够用，并且把它抬回去估计又是一顿白眼，还是作罢。
　　他回来的路上顺道又捎了两个香囊。虽然做工不精美，但里面包着很多藿香、薄荷之类的中药，戴在身上有驱蚊效果。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对古人的智慧啧啧赞叹。
　　回到客栈的时候，萧迟还待在房间里，桌上放了几盘炒菜，看上去就不卫生。但仗着自己现在体质超群，加上走了一天腹中饥饿，韶洺仍然拿起筷子吃起来。
　　“幸亏来的是明末，”他深情地望着盘子里的西红柿，“要不然红薯、花生、辣椒这些都吃不到，岂不是太凄惨了。”他尝了一口，又皱起眉问：“这是用菜籽油炒的？味这么大？”
　　“你就知足吧，再早来一点，你还要用杨柳枝和手指刷牙。”萧迟又往他跟前放了一碗有可疑黑点的白米饭，不知道来之前是不是短暂和苍蝇搭了伴。
　　韶洺嫌弃地把碗推开，见他还待在这个房间里，有点奇怪：“你怎么还呆这儿不走？你的房间呢？”
　　“新来了客人，看房间不够，我让给他了，”萧迟看他嘴边有油，递过来一张纸，“你得和我住一间。”
　　韶洺抱怨他当初自找麻烦换旅馆，擦了擦嘴之后又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纸：“这是什么东西？”
　　“草纸。”
　　“这也太硬了吧，这都能去死皮了。”
　　“你就知足吧，你把它揉一揉，揉皱了不就软了吗？”萧迟看着他还在吃饭，不合时宜地提醒他，“再早来一点，你上厕所之后只能用竹片解决了。”
　　韶洺把筷子一搁，幽怨地看着萧迟，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四处张望：“厕所呢？”
　　“房间里有夜壶，”萧迟告诉他，“不想在这解决的话，街头有个厕所。”
　　韶洺的表情有点扭曲：“你是说那个大坑？现在气温三十多度，这个味……”
　　看到萧迟毫不在意的表情之后韶洺长叹了一声：“这里蚊虫又多，不会摊上疟疾吧？”
　　“你身子骨棒着呢，我觉得你还是关心一下任务。”萧迟把一样东西甩给他。
　　韶洺冷不丁被一个硬物撞了满怀，差点没岔气。他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个桃木算盘。他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你知道任务对象是谁吗？”
　　“知道啊，新上任的江都县令，”韶洺不满地举起算盘，“就这个年代的算术水平，我还用得着算盘？”
　　“这是给你明天面试用的。”
　　韶洺就知道，他们俩都能永远能给对方带来惊喜：“面试？”
　　“对，”萧迟认真地说，“你要去应聘他的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