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15、初见

　　登顶这件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行。和其他攀登者一样，两人都必须耐心地等到天气晴好的时候。此外，为了避免温度升高时冰体断裂的可能性，半夜是出行的最好时机。还一片漆黑的时候，萧迟就已经把韶洺从睡袋里揪起来，逼他上路。
　　“你背着我会不会太显眼啊。”韶洺朦朦胧胧地抗拒。
　　“被人发现了我就把你丢下去。”
　　韶洺毫无意见地接受了这个条款，他收拾好了行李，把表拿出来放在口袋里，迎着狂风走向了登顶之旅。
　　一路上，手电光打到的地方，零零星星地出现了遇难者的遗体。他们殒命于此即长眠于此，没人能在这个高度将尸体运下去。韶洺望着鲜艳的防滑靴，沉默了下来。
　　走几步萧迟就会放他下来动一动，这样的天气里不运动很容易冻僵。韶洺在原地挪来挪去的情景很滑稽，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萧迟看他每下来一次就一副“这个地方挺好，要不就死这儿”的样子，十分嫌弃。韶洺觉得自己的身体陷入了矛盾，明明全身都失去了知觉，但每一寸皮肤都在痛。有时冷得要命，有时又热得吓人，像是被丢进了十八层地狱的滚油里，然后再捞出来冷冻，然后多次重复这个步骤。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萧迟，渴望对方大发善心把他丢在这儿，要是有什么方法让他死的痛快点就更好了。
　　萧迟看着这个不争气的累赘，无奈地提出条件：“这样好了，你每撑住三十分钟，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韶洺顺时像被打了强心剂一样，哆哆嗦嗦地追问：“真的？你不拿假话哄我？”
　　“你都快死了，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好，”韶洺又温顺地爬了上来，“你说吧。”
　　萧迟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似乎在搜索合适的话题：“在卢卡拉机场的时候，我劝你不要选冻死的死法，你怼我说好像我冻死过一样。”
　　“我记得，”韶洺催促他，“我什么都记得，你赶快说正事。”
　　“我确实冻死过。”
　　韶洺抬起头看萧迟的神色：“这不符合逻辑。”
　　“没有真的死过，但是死的感觉，我体会过，”萧迟长吁一口气，“就在这儿，就在这个地方。”
　　韶洺动了动僵直的手腕，有些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我就躺在一个没人的雪地里，动脉被割开了，血一点一点流走，身体一点一点变冷，抬头还能看到低垂的星星，”萧迟回忆道，“其实除了风有点大，还挺安静的。”
　　“你在这个地方被割了脉，然后居然还活着？”韶洺重新提起这个话题，“结果你告诉我你是人？”
　　萧迟瞥了他一眼，坚持说：“这是体质问题。”
　　韶洺绝望地叹气，然后另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受伤？”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为什么。总之，最后我被救起来了，但这个体验很难忘。”
　　“你就扯吧，”韶洺不屑地说，“你才多大，就说好多年前，除非你是个外星人，寿命很长，你就承认吧。”
　　萧迟已经懒得反驳这个想法，他说完了自己的秘密，就住了嘴。两个人贴得紧紧的走在高山之上，互相听得见对方的呼吸。
　　才过了没一会儿，韶洺又忍不住问：“到半个小时了没有？我难受的要死了，求你放我下来行不行？”
　　萧迟脑内的时钟告诉他还没有，但是韶洺这么闹腾下去他也很头疼：“那我就再说一个。”
　　“我不要你说，谁知道你又会扯什么有的没的凑数，”韶洺艰难地动嘴，他的上唇好像已经跟牙黏在一起了，“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萧迟沉默了很久，妥协了：“好吧。”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萧迟又一次被惊到了：“我以为你会问我的来历，或者我跟在你身边的目的……”
　　“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韶洺喘着气说，“你是不是人，来自哪里，活了多久，都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萧迟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怎么评价，然后回答说：“你很特别。”
　　“我当然知道我很特别，”韶洺像是被气到了，“除此之外呢？”
　　“你当然也很聪明，很有个性……”
　　“能不能别净说些我知道的？”韶洺打断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觉得我事多？难缠？很麻烦？”
　　萧迟有些困惑：“我没有不喜欢你。”
　　韶洺吓了一跳，有点难以置信：“你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死？”
　　“死是你的自由。怕死和想死一样，都是人的天性，都是应该被尊重的。”
　　“我不理解你的逻辑，”韶洺觉得这话谈不下去了，“在我们这个星球，一般来说，除了爱人身患绝症，都是希望对方活着的。你不拦着我死，莫非你要跟我殉情？”
　　“谁要跟你殉情？”
　　“那你还说喜欢我？”
　　“我只说我没有不喜欢你，”萧迟觉得对方的逻辑有问题，“我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也尊重你的人生选择，但这不是喜欢吧。”
　　韶洺觉得十分悲愤，他一个将死之人，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好不容易开口表一次白，结果得到了一个这么诚实的答案。虽然他称不上人见人爱，但是靠着长得不错、智商超群、性格外向，身边并不缺少追求者，如此赤裸裸的拒绝还算是第一次。
　　他再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致，打定主意沉默致死了。萧迟虽然对他并不温柔，但是好歹救过他、替他买过药膏、在喝醉时陪着他。现在想来，大概只是因为自己是他的任务对象而已。
　　等等，这究竟是什么任务？
　　韶洺猛地睁开眼，透过钻心的头疼和朦胧的视野，还是发现了周围景色的不对劲，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仿佛游离在身体之外：“这根本不是登顶的路。”
　　萧迟终于把他放了下来，韶洺在触地的一刹那就因为僵直倒了下去。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萧迟走到他身旁，毫无伸出援手之意。而同时另一个穿着防雪服的人走近，站在了萧迟旁边，两人一起附身看着他。
　　韶洺认出来了。
　　那是贝加尔湖的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