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初见 ...
-
“后来呢?”
“后来我告了他们公司,公司领导当然口径一致说没有这回事。我估计他们给司机塞了钱,让他不要乱说,结果最后还是让他一个穷人来顶包,”韶洺这么一回忆,感觉身体更不舒服了,“我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那个司机家里收了钱,入狱之后家里宽绰一点,你也算救了他。”
“我救他干什么?我要的是公平,”韶洺话语中有一丝愤恨,“该坐牢的坐牢,该担责任的担责任,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我当时想,还是数学好,永远是清晰的,永远是逻辑的,谁知道后来……”
也许如果母亲还在世,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母亲不懂考拉兹猜想,也不懂六度空间理论,这并不妨碍她爱他。即使世界上没有数学,这份爱也不会有半点分别。
也许他放弃了数学,就能回到老家和母亲一起生活,过他原本应该在农村度过的一生。
韶洺还沉浸在悲伤里,萧迟已经把他放了下来。他红着眼圈,疑惑地看着对方。
“快到营地了,”萧迟告诉他,“是你自告奋勇说要自己走进去的。”
韶洺哆哆嗦嗦地观察对方,萧迟看上去除了呼吸稍微加速,看上去没什么身体不适的症状,就这样竟然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人类。韶洺在心里呸了一声,挪动休息了好久但还是不灵活的双腿,蹒跚着向远处的几顶帐篷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让背后的萧迟又开始叹气,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这也太不公平了,”韶洺扭过头去,“我把我人生里最痛苦的两件事都跟你说了,结果你还是什么都没讲。除了名字,我对你简直一无所知。”
萧迟想提醒他,辞职那件事是他自己说要报恩,母亲那件事是他脑子冻糊涂了非要说的。但是韶洺总有办法让自己做出非理性决策,萧迟想了想,开口说:“你还知道我的长相。”
韶洺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对方从自己身边走过,才想起来跟上去。他有些激动,话也说不利索了:“所以你承认了,你在照片里的样子是假的。”随后他又皱起眉:“为什么只有我看得见你真正的样子呢?”
“你是特殊的,”萧迟边走边回答,“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是特殊的。”
“感觉自己像动漫里的主人公一样,”韶洺在后面吐槽,“难不成我是天选之子吗?”
萧迟居然认真地点了头,让韶洺更加糊涂了。他又往前凑了凑,试图确认:“你没在开玩笑?”
“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要问?”萧迟放慢了步子,等他慢慢跟上来。
“这也太离谱了,我都多少年没犯中二病了,谁能相信一个人突然说你是天选之子,太荒唐了。”
“所以我不是一直说,你现在理解不了吗?”
“那……”韶洺还是有些不明白,“既然我是这么重要的人,为什么你不拦着我死呢?”他本来就觉得很矛盾,萧迟花了那么大工夫陪他闹,却对他赴死的决心很淡漠。
萧迟看了他一眼,显然是不打算回答,接着吊他胃口。
韶洺的体力立刻又不行了,没办法继续缠着萧迟追问,只能不甘心地闭嘴走到了营地。萧迟给他们搭好了帐篷,全程没有跟他说话。
以韶洺现在的状况,再上路就是一个死。所以他们就地休息了两天,让他习惯一下增高的海拔和愈加稀薄的空气。在高原上,人的各项身体机能缺陷被无限放大,平常的小病小痛在这里都是要命的事。韶洺平常虽然不怎么锻炼,但胜在年轻,体检的时候没有指标异常。饶是这样,这两天几乎也是生不如死。
韶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抱着氧气瓶,好像这是他的肺一样。他想着死去的时候要有点仪式感,要面朝家乡的方向,然后把表攥在手里。这块表是父亲留下为数不多的遗物里最值钱的东西,他一直戴着,可惜已经冻坏了。
萧迟看着他把背包翻开,知道他在找什么,在旁边冷静地提醒他:“这个温度,你的皮会粘在金属上。”
“我都要死了,”韶洺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怼我……”
然后两人感觉到脚下一阵巨浪掀起,紧接着帐篷就整个侧翻,把睡袋和行李压在了两人身上。
“又吹倒了。”萧迟无奈地爬起来,小心把帐篷翻回去。韶洺没来得及反应,刚刚从帐篷的地面滚到侧面,现在又从侧面滚了回去。萧迟好笑地看着他一头乱发,整个人像是洗完澡然后被吹风机吹过的猫。
“你要是再重一点,帐篷就没那么容易倒了。”韶洺无理地推卸责任,萧迟懒得理他。
两人用身体抵着帐篷的一角,贴着坐在一起。萧迟看着他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还能走吗?”
韶洺自认脸皮没有厚到让对方背着自己上希拉里天梯的地步,他能走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傍上了萧迟这个大佬的结果。仔细一想,死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之后萧迟就能摆脱他这个累赘,奔赴下一个任务对象了。到那时候他还会记得自己吗?韶洺突然有些悲伤。
“走不了了,你的任务完成了没?允许我死了吗?”韶洺看萧迟没有反应,接着以悲壮的语气说,“我死了以后,你记得把我的尸体摆成面朝东南的方向……”
萧迟无情地打断了他的遗言:“我背着你上去。”
韶洺还有半句话憋在喉咙口,脸涨得通红,当然也可能是被高强度紫外线晒的:“不用麻烦了,这儿挺好的……”
“你不是说要死在世界之巅的吗?”萧迟开始翻旧账,“后悔了?”
韶洺心虚地把目光瞟向一旁:“我当时也就是那么一说……”
“我搞不懂,”萧迟又不礼貌地打断了韶洺找借口的过程,“以你的身体素质,为什么不找一个轻松一点的死法?非要跑到这里活受罪。”
“就是因为这不适合我,”韶洺深吸了一口氧气,回答,“过去二十几年,我一直在做自己擅长的事。等我突然想结束一切的时候,就觉得好多事没有尝试过,有点可惜。死是很神圣的事情,不应该那么轻松的。”
看到萧迟又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说法,韶洺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不觉得我很奇怪?”
萧迟见过了太多离奇的人和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可以理解”,然后把自己背着的氧气罐给他:“我都已经陪你走到这儿了,当然要完成你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自己走上山顶。”
“别要求太高了,背上去不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