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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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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的路平坦了一些,也没有那么多的冰缝和裂谷。而且时常能在山坳中看到云雾缭绕的美景,仙境也不过如此。然而这些都无法宽慰韶洺,因为在海拔将近八千米的高原,他彻底死机了。
像开高速一样的狂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本来就只有平原地区百分之三十的氧气含量。萧迟冷眼看着韶洺走两步,喘一喘,再走两步,歇一歇。表情扭曲,让原本漂亮的五官居然有些狰狞。这样下去,除非韶洺长出一对翅膀,否则别说走到下一个营地,翻过这个山坳都是不可能的。
“我就想死在这儿了,”韶洺用双手撑在膝盖上,用最悲哀的眼神抬头仰视对方,“你不会阻止我吧。”
早知道他上不了台面的萧迟走过来,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就这么任由他跌坐在了雪地上。
“你就不能再撑两天吗?”
“我的鼻子已经废了,腿也动不了,胳膊估计已经坏死了,回去就得截肢,”韶洺带着祈求的眼神问,“我能死在这儿吗?”
萧迟用看分类垃圾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拉开背包准备在原地扎营:“你走不动就不走了,今天就睡这儿。”
韶洺赶紧劝他:“这儿可不是扎营的安全地带,万一要遇上雪崩了呢?你不就埋底下了吗?”
萧迟一边把帐篷扯出来,一边用余光瞟他:“你不是觉得我是外星人吗?还怕我死?”
“我哪知道你的极限在哪?就算你体力好,真遇上雪崩,万一死了呢,”韶洺长叹了一口气,“再说了,是你一直强调自己是个人的,我得考虑这个可能性。”
“用不着你关心,”萧迟抖了抖帐篷,表情很认真,“你要是躺在这,我就把帐篷扎在这。”
韶洺咬着嘴唇憋了一会儿,沮丧地说:“好吧,求你背我去营地,行不行?”
萧迟果断地塞回了帐篷,把背包反背在胸前,朝韶洺躬下身,扭头示意他上来。韶洺艰难地做了几个鲤鱼打挺的动作,试图把自己拉起来,从萧迟的角度看肯定十分可笑。等他好不容易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萧迟颠了颠身子,判断背后的人已经抓稳了,就继续朝前走去。这情形在这个海拔算得上惊世骇俗,幸而没有其他登山客看见。
“等快到营地了你就放我下来,”韶洺在背上模模糊糊地说,“我可不想让别人发现你不正常,然后把你抓到实验室里做人体研究。”
“就一个数学家来说,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我这是合理的担心。”
韶洺的睫毛上结了一层冰,坠得他眼皮沉沉的。他把头歪着靠在对方肩头,仔细地观察对方的侧脸。
萧迟捕捉到他的目光,没好气地呛他:“为什么盯着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韶洺的气力微弱,“你也知道我在这个海拔撑不了多久,我看你是不是准备对我说几句真话。”
“你脑子冻坏了吧?”
韶洺凄惨地说:“你都知道我的一切了,我连萧迟是不是你真名都不确定。”
身下的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一会儿,突然回答了一句:“是。”
韶洺本来快要昏死过去,被这一个字激灵醒了,他赶快凑近观察对方的表情,仍然没有捕捉到丝毫痕迹。
“你真叫萧迟?”
“都说了是了。”对方不耐烦地回答。
韶洺琢磨了一阵,然后感叹:“好吧,我至少知道了你的名字,死而无憾了。”然而他又不知足地追问:“那其他的呢?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能告诉我?”
“你安生一点,”萧迟感觉火气又上来了,“知道快死了就少说几句。”
“你们星球……你们组织真是一点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韶洺抱怨着。
而后他偶尔问萧迟一两句话,对方都爱答不理的。韶洺觉得有些没趣,开始哼起母亲唱过的民歌来。萧迟问他干什么,他就说要向外星友人传播民俗文化。
“我母亲,她挺不容易的,”韶洺活动着僵硬的嘴唇,“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了事故,是她一手把我带大的。养活我不容易,还要供我上学。当时我们村没人觉得读书有用,只有她相信我是个天才。带着我跑到大城市里,求校长让我插班读书,她就在我们学校旁边的餐馆里打工。”
其实这些事萧迟都已经知道了,然而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感觉是不一样的。人在病中会回到幼齿状态,韶洺现在的心智年龄大概降到了三岁,虽然三岁的韶洺可怕的聪明。萧迟听着对方颤抖的语气,终于正儿八经地接了他的话:“然后呢?”
“然后我就慢慢离开她了,我从城市走到首都,从首都走到国外,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家万里了,她还在餐馆刷盘子。”韶洺的头逐渐垂下去,埋在了萧迟的高价防寒服里。
萧迟震了两下肩膀把他摇醒:“之后呢?”
“我想把她接到美国,但她说住不惯。其实她早就不太懂我到底在干什么了,什么猜想什么理论,她也听不明白,就觉得我在国外受苦、缺钱。我跟她说奖学金够用,她不信,老觉得我天天在黑心餐馆里给人家打工挣学费,”韶洺的声音闷闷的,“等她走了,我才发现我寄来的钱一分都没动,还多了好多零碎的存单。”
韶洺想起母亲寄来的衣物和家乡的土特产,虽然他说什么都不缺,但是母亲还是执拗地一遍遍送来,觉得他大概会想念乡土的味道。因为不会英文,字迹写的歪歪扭扭,难以辨认。韶洺总是想象她在快递点和寄送员解释自己住所的场景,虽然舍不得在新年买衣服,但上百的国际运费花的倒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韶洺觉得眼泪在眼圈里转了转,又被极冷的天气冻住了:“她没什么文化,不明白什么先进的思想,但是我告诉他,我好像喜欢男生的时候,她只说了句,在异国他乡一个人不容易,只要有人能陪着我就好。”
萧迟又把他从迷糊中惊醒:“你一定恨死那个肇事司机了。”
“说起这个,真是郁闷死我了,”韶洺叹了口气,他不大愿意想起这件事,“我看到他之前,差点把骨头都捏碎了,恨不得也开车从他身上碾过去。我一直觉得交通法判的太轻,他断送了一条命,在监狱里蹲个五六年就算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结果他一走进来,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眼睛还大。他们公司逼着他熬夜开长途,他疲劳驾驶,反应太慢才出了事。他家里一穷二白,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上小学。他一进去,孩子只能送去福利院,就算几年以后出来了,没文化又有案底,估计也找不到工作,这辈子就毁了。我简直气死了,我在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没了,连找一个人恨一恨都这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