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11、初见

　　韶洺睁大眼睛，似乎是不相信报恩这事这样容易：“我以为你要我保证今后不再寻死呢。”
　　“我已经说过了，你死不死和我没有关系，只要过了我保护你的期限，想怎么死都可以。”
　　“那你果然是想从我这里窃取情报了？”韶洺笑了笑，“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从普林斯顿辞职？”
　　韶洺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就这个？”
　　“你有工作，有前途，所有的同行都觉得你一定会拿菲尔兹奖，然后你就放弃了你研究二十年的事业？这不让人好奇吗？”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了，”韶洺用手搂住自己的腰取暖，“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母亲车祸的事吧。”
　　“这是原因吗？”萧迟分析着他话里的真假，“可是你母亲死在三年前。”
　　“她是我最后一个亲人，”韶洺努力摇晃身体，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她走了之后，我就一心扑在研究上。结果……哈，结果就是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研究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吗？”
　　韶洺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问：“你对量子宇宙学了解多少？”
　　“一般吧。”
　　“唉，”韶洺费劲地解释，“基本粒子呢，有这样一个性质，就是你不能确定它到底在哪，只能推断它在某个地方的可能性。每个粒子都有个波函数，波函数的值越大，它在那里的可能性越大。同样的，你可以把每个人看成粒子的集合，这样每个人也都有一个波函数。你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你的波函数显示你在这儿的可能性最大。同样，你也有可能在火星上，也有可能在太阳上，但这个几率非常非常小，小到宇宙灭绝的时候都可能不会出现。再大一点，如果把整个宇宙看成一个集体呢？”
　　“那就形成了宇宙波函数，它是所有可能的宇宙的集合，每个宇宙对应的函数值是该宇宙存在的可能性。最大值对应的解，应该就是最稳定的宇宙，也应该就是我们现存的宇宙。”
　　“你说的一般可真多，”韶洺的声音渐渐虚弱下来，“唉，糟糕的事情就是，我把最大值解出来了。”
　　“那你绝对能拿到菲尔兹奖和诺贝尔奖，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我发现，这个解，它不是我们的宇宙。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可能性非常小的，不应该存在的宇宙。”
　　萧迟沉默地看着他，韶洺用最后的力气瞪了对方一眼，叹了口气：“你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所以说，这个宇宙随时会崩溃，会变成那个可能性最大的宇宙。在新的宇宙里，所有的科学定律都会推倒重来，你现在研究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韶洺有些惊讶：“你听起来好像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想死的原因？”
　　“数字多美啊。素数是金色的星星，虚数是四月的樱花，零是冷调的黑曜石。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它们就在我的脑海里组成一个个漂亮的公式。结果现在你告诉我，它们随时会崩溃？既然数学没有价值，人生又有什么价值呢？”
　　萧迟知道他的生命是数字组成的，现在这个生命的基石像一个快醒的梦，正在急速崩塌。
　　“我的人生在我成功那一刻就结束了，”韶洺叹了口气，“没有科学，就没有走下去的必要。如果我父母还活着，那我也许还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可是他们也都……”
　　“我明白了，”萧迟得到了困惑多时的答案，“你毁掉了你的证明？”
　　“对，”韶洺露出一丝微笑，“这是我的报复，我要让科学活下去，让他们花一辈子去研究注定虚幻的东西。”
　　萧迟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做出了决定。他站起来，同时强硬地拉起了半死不活的韶洺：“趴在我肩上，我背你去营地。”
　　“你疯了，”韶洺瞪他，“就算你是特种部队出来的，你也不可能在这种环境里背着我走到营地，我们都会死在半路上的。”
　　“这不用你费心，”萧迟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上来。”
　　韶洺瞪了他一会儿，知道对方没有在开玩笑：“你没必要这样，把自己的命搭进来不划算……”
　　萧迟失去了耐心，抓住韶洺的胳膊背起了他，走到雪后覆盖的土地上，步伐稳健坚定。
　　韶洺在内心赞叹对方的体力，也不再费心反对，安安静静地趴在对方肩头，双手蹭着对方的下巴，看着远处绝美的雪山风景。
　　天黑之前，两个人竟然真的到了营地。韶洺在别人背上休息了半天，看起来还没有萧迟精神好。他们的背包葬身于雪崩中，补给只能重新购置。好在营地也有一些存粮，韶洺的财产也还算丰厚。
　　虽然白天的灾难夺去了几条生命，晚上的银河还是一如既往地寂静。两个人坐在木棚里，啃着一点硌牙的饼干。
　　“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韶洺运动着使不上力的后槽牙，费劲地吞咽，“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萧迟面无表情地咀嚼，“而是现在你无法理解。”
　　韶洺有些不满：“我还自以为是个聪明人。”
　　萧迟淡淡地堵回去：“跟智商无关，现在讲不通，到那时候才能讲得通。”
　　“好吧，”韶洺知道他无法说服萧迟，“我只是觉得，自从见面之后，都共度过几回生死了，但是我们两个还没说过几句实话，这有点可惜。”
　　“你也知道自己没几句实话？”萧迟放弃了难吃的食物，喝了几口水，“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是特工，还一天到晚装得好像相信一样。”
　　韶洺“哼”了一声：“我不信又怎么样？你又不肯告诉我。”
　　看到对方毫无反应，他又不甘心地追问：“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
　　“因为你都快死了还在试探我，”萧迟指着他的手，“我背着你的时候，你在我下巴那里乱摸什么？”
　　“那还需要理由吗？我垂涎美色啊。”
　　萧迟知道他又开始搪塞了：“你是想看看我是不是戴了电影里那种可以易容的面具吧，你发现你自己看见的我和照片上的我不一样，是不是？”
　　韶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会突然拿出来一把光剑把我刺死吧？”
　　萧迟皱着眉头问：“你怎么会想起光剑这种东西？”
　　“因为这就是我不相信你是特工的原因，”韶洺缓缓地说，“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