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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荆棘路上见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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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南不愿掏内帑救急,让大臣们既无奈又窝火,直接把梦南看成了比万历还抠门的守财奴。梦南对他们鄙视的目光视而不见,只问李汝华要办法。
李汝华无奈,提出了三个办法:一、裁汰冗官冗员;二、从藩王宗室、功臣勋贵手里收回一部分土地,交给无地农民耕种;三、在现在的田赋上每亩再加二厘。
加田赋的提议被梦南直接否决,那根本就是个馊主意,其后果只会是让什么高闯王、李闯王提前给蹦出来。对于裁汰冗官冗员、从藩王宗室手里收土地他倒是觉得可行,反正他对这帮子只会吃喝的蛀虫们没什么好感,谁要是不愿意,直接干掉就是,再说自永乐之后也没见有哪个藩王能造反成功的,冗官冗员更没那个胆了。
其实梦南很想说只要大家一起交税,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不就一切OK了吗?
但是回想起刚才盐税遇到的反对之音,他还是决定暂时放弃这个念头。想当年雍正大权一把抓,搞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还那么费劲,现在他一个皇位还没有坐稳的冒牌货就更别说了。还是要从长计议。
于是梦南让李汝华拿出一个具体办法,七日后交内阁讨论。
这时刘一璟又向梦南开了炮:“陛下,据臣所知,陛下的皇庄也占地颇多,请陛下为藩王宗室、功臣勋贵作表率,带头退地以还百姓。”
梦南看了看刘一璟,这回倒不是他有意见,而是这些天来他压根就没想到过皇庄这一块。
梦南问李汝华:“爱卿可知朕的皇庄占地多少么?”
李汝华说:“确数不知,但不会少于五万倾。”
“多少?”梦南惊得差点跳起来。
“不会少于五万倾,大都分布在京郊、保定﹑河间等地。”
梦南倒吸一口凉气,乖乖,五万倾哪,还不是五万亩,不用说肯定全是肥油油的土地。敢情自己才是这明朝最大的地主。
梦南想了想说:“这样吧,近期朕就派人下去丈量,有了确数再作打算。另外朕从抄来的银子里先拨二百万两送给李爱卿救急,大家没有别的事就散了吧。”
群臣们进宫一趟,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但是争来了二百万两库银也算不虚此行,于是不再打挠梦南,一齐告退了。
众位大人刚出武英门,梦南就瘫倒在宝座上。
看来在明代当个皇帝一点不轻松啊!
几位大人牛气哄哄,一次就掏走了二百万两银子,剩下的钱支两年军费大概还能行,可今后怎么办?不会总有这样的肥羊送上门的。
长久之计,就是要改革税收,但是税收改革之难从今天的会议就可以看出来了。只一项盐税,就全体反对,将来再让官绅士大夫一起交税岂不要反了天?
梦南将头闷在胳膊肘里,冥思苦想。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来了。
“皇上,这些折子都是大臣们对增加国库岁入的建议,您要不要看看?”
梦南来了精神,当下就翻开了一本。满心希望能看到点可行建议。
看了几本奏折,梦南郁闷得想摔桌子。
几本奏折里的建议除了节流就是节流,偶而一个半个提到开源加税的,也只是说加田赋。梦南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都打开,看看是不是用榆木做成的。
咦!这是谁,怎么提前把裁撤驿站的馊主意搬了出来,这不是崇祯年间发生的事吗?
梦南看了下落款:户科给事中方震孺。
方震孺在奏折里说,大明设驿站,原本是供传递军事情报和宫府文书的人途中食宿、换马。大明建国初期对驿站管理很严格,只有兵部才能派发驿站使用堪合,一般都是特别重要事务才能使用。但是如今的驿站已经成为大小官员腐败的便宜场所了,无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走点关系就能拿到堪合,并且堪合传下去后就再不回收,可以自由倒手,官员们及其家属好友,都可以拿着堪合到驿站吃喝拉撒,周游全国而一分不花。为了满足这帮越来越庞大的群体,驿站越设越多,驿卒也越来越多,而这一切开支,自然是由当地财政支付。于是驿站成了腐败的毒瘤和无底的黑洞。吞噬着大明的大量银钱。
梦南倒是不知道驿站还有这么多的黑幕,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裁了啊。那些驿卒可都是青壮,他们丢了饭碗,还不得提前蹦出个张自成、王自成来。开什么玩笑?
梦南琢磨一阵,给方震孺批复道:爱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只是驿站一旦裁撤,数万驿卒如何生计?爱卿不知之前有军队因无军饷而哗变之事么,驿卒均为青壮,一旦失去生活来源,聚众反叛将如何收场?
梦南又想到,如今黄嘉善年老,虽然还顶着兵部尚书的职衔,但是已基本处在半退休状态,兵部的事务实际上是孙承宗在打理,孙老师是很能干的,为人又清廉正直,而驿站也是由兵部来管理,不如就让他花些力气整顿整顿,刹刹歪风吧。然后么,把驿站也对民间开放,官员因公过往时持凭证不交钱,普通百姓、商旅过往住宿要交钱,他们还可以花钱请驿卒护送过路,当然驿卒就要好好操练一番了。再从驿卒中剥离出一部分年纪稍大,身体稍差的,转行去给民间送信,当然也要收钱。这样驿站自己就可以养活自己,国家的投入不也一样可以减少吗?
梦南很为自己的想法而得意,于是写成手谕,让梁芮送给首辅方从哲,要他和孙承宗商量一下,尽快拿出个办法来。然后接着看奏折。
看到最后一本时,梦南终于眼前一亮。
奏折写道:大明岁入之低,古今罕见。究其根源,乃是税源单一、只指田赋所致。况宗室勋贵与官绅士大夫们享受特权不向国家交一文钱,豪门富户则想方设法避税逃税,导致田赋最终转嫁给贫苦百姓。百姓不堪忍受地方官吏层层盘剥而弃田逃亡,致使田地大量荒芜,岁入越来越少。因此,为充实国库面加征田赋无疑于饮鸩止渴。臣以为朝廷应该开辟新税源,以避免税源单一影响岁入,比如可以增收商税、重开市舶司。商人富甲天下,适当增加些税收损失并不大。如今海贸繁盛,重开市舶司可掌海外各国朝贡市易,征收舶税,为大明另辟财源。
作者是工科给事中李通,在他的奏折上还有三个人的签名,分别是工科给事中马亮、户科给事中林东升、国子监监生刘双虎。
这封奏折让梦南在布满荆棘的路上看到了一丝希望,冒牌皇帝兴奋不已,立刻就把他们四个宣进了宫,就在武英殿召见。
很快梦南就见到了他的希望之光,不过,和他的想象很有些差别。
李通三十出头,留着一小撮胡子,人长得精瘦,在梦南看来,简直和当年明月笔下的海大人有得一拼。浑身上下透着干练。马亮和林东升比他还要年轻些,也给人非常精干的感觉。刘双虎名字里有虎,实际上长得很斯文,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在一片反对加税的浪潮中,三个芝麻官和一个没地位的监生竟然敢提出收商税、开市舶司,真够有胆。
梦南问道:“几位联名的奏折朕看过了,你们的想法非常好,只是如今朝里反对加税的声音如潮啊,你们可知这篇奏疏呈上来会有什么后果吗?可知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李通面容坚毅地回答道:“臣考虑过,臣记得陛下说过要以社稷为重,臣以为开辟新税源,利国利民,臣知臣的奏本与多数大人意见相左,支持者少,反对者多,但臣不怕,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臣愿肝脑涂地,死生以之。”
林东升也说:“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急需充实,而从万历四十八年以来,田赋年年加征,民间苦不堪言,民怨已如干柴烈火,如再征田赋,将会玩火自焚,将百姓逼上梁山,使黄巾之事重演,还请陛下三思!”
李通、马亮和刘双虎立时白了脸:当着皇帝的面,连黄巾作乱、逼上梁山都用出来了,这家伙胆也太大了吧?
林东升则是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坦然得很。
梦南背着手,慢慢地在殿里转圈,片刻后慨叹一声,说:“前日朕想变更一下盐法,即遭重臣们群起反对。如今要开辟新税源,阻力只会更大。想要办成这件事太不容易了!”
李通说:“陛下,事在人为,只要陛下下定决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林东升见刚才的莽撞之语梦南并未怪罪,胆子也更大了,说:“陛下请恕臣直言,如今朝中东林一系独大,而他们都与东南富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他们人多势众,税收改革必会寸步难行。”
马亮也说:“陛下,林大人所言确是实情,并非臣等挑唆攻击,东林一系除少数人外,个个出身豪门,家财万贯。明面上清廉如水,暗地里收受贿赂。据臣所知,大理少卿李三才在巡视漕运、盐政期间,欺上瞒下,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袒护奸商,但因他是东林一系,时任首辅的叶向高对其倍加维护,反称其谦直,可据臣了解,他家的家产足以赶得上国库一年的岁入。当朝的几位阁臣、还有六部尚书,几乎个个家资百万,没几个清贫的。”
马亮这一番言论,几乎颠覆了梦南对东林党的印象,使他震惊不已,一句疑问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知道的?为何从未有人对朕提起过?”
李通苦笑道:“陛下,这些事情只要是在官场上呆过几年的无人不知,就只瞒着陛下。”
梦南对东林党的好感就此一扫而光,代替的唯有愤怒。
他们自己家财万贯,却对他说,天子不应有私财,应该把内帑充作国用。这算什么逻辑?乃们自己怎么舍不得掏点银子救救急?
梦南想到了崇祯后期,皇帝向大臣筹款,大臣们个个哭穷,等崇祯吊死煤山,李自成进了京,到家里一搜,个个富可敌国。
还有张居正改革时,不断有人攻击他表里不一,结果死后一抄家,也就几十万两银子,还不如当朝大佬们的零头多。而这几位大佬级人物,尤其是邹元标,当初可是攻击张居正的排头兵。
梦南愤愤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半晌才平静下来。
“改革税收,难于登天,还要靠诸位爱卿鼎力相助。朕已经做好了做孤家寡人的准备,诸位可愿意做孤臣?”他直视着四位敢吃螃蟹的臣子。
四人跪地叩头,齐声道:“臣等愿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梦南说:“这个事得一步一步来,先解决其他问题吧。李爱卿,户科给事中方震孺上了封折子,讲诉驿站的弊病,朕已经命方首辅和兵部侍郎孙承宗草拟处理方案,方案确定后,就派你们两个去清理此事,你看如何?”
李通说:“臣定当不负陛下重托。”
梦南又说:“既然要从长计议,这件事就要保密,天知、地知、你我君臣知。”说完扭头看了看梁芮,威胁道:“今天朕和几位大人说了些什么,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外面如有传言,朕第一个先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