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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退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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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秋雨一阵凉。
我和莉儿坐在长廊下,出神地看着廊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打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
莉儿靠着我,手里飞针走线,给织好的毛衣缝扣子。
上回织的毛衣是拱口的,她觉得拱口毛衣容易把头发弄乱,这次再织毛衣的时候,就改成了开口的,为这还专门订做了一批子母扣。话说现在宫里面天冷时穿毛衣的人只有五个人,我们俩、由检、宁德和遂平,其他人都穿不惯,毛衣的普及任重而道远啊。
“缝好了,来,试试看。”她说着把毛衣塞到我的手里。
我站起来,直接把毛衣套到了龙袍外面。
“这回不小吧?”她笑眯眯地问。
“不小,不小。来,老公奖励一个。”我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我还织了条毛裤,进去试试看。”
“你织的,肯定合身,还试什么?”
“走吧,毛裤可是第一回织,你不试的话,到时不合适了我可是不负责任的。”莉儿笑着,推着我进了寝室。
“怎么样,我说不用试吧,多合适啊。”我穿好毛裤,一边打量一边说。
“不好,有些长了。”她俯着身子嘀咕一句。
“长了还暖和呢,这就不错。”我伸手把她拉起来,抚摸着她的手说:“好了,歇几天吧,你自己的织好了么?”
“不用那么急啦,现在还不到八月呢,有的是时间。放心,我这么自私的人怎么会委屈自己呢?”她脸上挂着笑,说。
我嘿嘿陪笑,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一个受过现代教育,满脑子男女平等思想的人,却要在这里做我名义上的妾,能不委屈吗?
暗自叹了口气,我拉她坐下,站在身后为她捶背。
“要不要加餐?”她满意地舒展一下,问我。
“嗯,还真有些饿了。”
莉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盘点心和两杯热腾腾的羊乳过来。
从前曾经听说,羊奶的成分和母乳最接近,号称是“奶中之王”,营养价值要好过牛奶,并且更利于人体吸收。据说长期饮用羊奶不会引起发胖,也不会上火。欧美一些国家均把羊奶视为营养佳品,鲜羊奶的售价是牛奶的好几倍。话虽如此,可羊奶的膻味太大,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听说谁喝过——也许是我孤陋寡闻。
莉儿有时会收罗些比较冷门点的信息。也不知道从哪个网上看来的,说是煮羊奶时在锅里放少许杏仁,或是放上一撮茉莉花茶,待奶煮开后,捞出杏仁滤去茶叶,膻味即可去除。等她做了贵妃以后就让御厨们做试验,几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地除掉了羊乳的膻味,我们一家从此便经常喝羊乳。
我饮了一口羊乳,莉儿又递过来一块蛋糕。
“我自己烤的蛋糕,你尝尝。”她说着将蛋糕喂进我的嘴里。
“嗯,好吃,这中间夹的是草莓酱对吗?”
“真聪明。”她象奖励小孩子一样的摸摸我的额头。我笑着拿开她的手,拿起一块蛋糕放到了她的口中。
“莉儿,你对袁崇焕怎么看?”我喝了一口羊乳问。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茅元仪推荐袁崇焕接他的班,我询问过孙先生,他也赞成。”
“你不是已经下了任命了吗?既然孙先生赞成,那你还担心什么?”
“你也知道,他在前世咱们那会的评价褒贬不一,网上袁粉袁黑可是吵的满天飞啊。我这心里还真没底。”
“你给他机会,才能证明他的能力和忠诚啊。如果你问我,我的态度是,我怀疑他的能力,但不怀疑他的忠诚。”
“行,让他先干着看,我还是老规矩,试用期三个月,不合格就下台,本皇帝另找人。大明朝上亿的人口,还不兴挑不出来个五军营都督。”
我拿起一块夹有葡萄干的蛋糕,丢进嘴里,狠狠地嚼。
秋税开始征收了,从今年起就要按新税法的规定重新计征,温体仁和李通把各司的郎中们全都派了出去,并且联系了各地驻军协助。虽然取消了辽饷,但却增加了矿税、关税、火耗银,调整了盐税、商税,名目并不少,所以我对今年的岁入还是充满了期待。
自从去年好说歹说整顿了盐税,到年底岁入就比往常增加了二百万两。由于军费由皇帝内帑撑着,国库存银不少,来年的进账预计也很可观,所以我干脆给臣子们涨了工资,而且是坐火箭疯涨,一下提高了十多倍。发放方式是粮银结合,米粮基本上就是他们之前的年俸,略微做了些调整,正一品一年一千石,从一品一年九百石,正二品八百石,从九品六十石,基本上按惯例执行。银钱发放规则为,正一品年薪五千两,从一品四千四百两,正二品四千两,最低的从九品一年也有四百两。这样的收入,舒舒服服过日子是没什么问题了。等到了今年年底,还有来自火耗银的,预备给一年中工作突出的官员准备的奖金。谁能捞到奖励,谁就能领双份。而且按照明朝祖宗们的不成文惯例,他们士大夫家里的田地又不给国家交粮纳税,这又是一桩进项,如果再大贪特贪,那就太过分了,别怪我到时翻脸无情。
莉儿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抿着嘴笑。
她现在打算盘已经很纯熟了,穿越时带来的计算器基本没怎么用。我曾问她为什么不用计算器,答曰:要适应这个时代。
“看把你高兴的,是你的玩具店又赚了,还是那个秸杆棒厂开始盈利了?”
“我是笑你,自己的小金库里攒了两、三千万,比国库还富有,还嫌你手下的官员俸禄多。”
“我那是留作备用,以防万一的。”我强辩。
莉儿不屑与我争辩,继续算她的账。我也接着翻折子。
顺手拿起一本,扫了眼落款,是刘宗周的宗藩听工商自便疏。
老先生先是引古论今,大讲了一通宗藩占地的危害,然后就提出了整顿措施。首先要落实万历年间重新修订的《宗藩事例》,允许镇国将军以下参加科举考试,平等竞争,量才录用。老先生说,这个条款虽然早已制定,但是几十年来一直执行得畏首畏尾、缩手缩脚,到现在也没有真正落到实处。希望在我这一朝可以真正放手让宗室发挥才能。第二就是强制收回宗藩的庄田,将田地分给百姓耕种,国家今后只发给相应俸禄。并且鼓励他们参与工商、自从生计,朝廷可以在税收上适当给予一些优惠。第三就与我有关了,刘宗周说我的皇庄占地更广,希望我能正人先正已,给宗室们作个表率,先把自己的皇庄给裁掉。他认为我现在内帑富可敌国,又有财源无数,皇庄的进项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大可以全部裁掉。
说得倒是轻巧,不是你自己的地,你当然不肉疼。
莉儿见我脸色不善,咬牙切齿,便放下算盘账本,关心地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不高兴?”
我把刘宗周的奏折递给她,闷闷地说:“你看看吧。”
莉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由扑哧笑出了声:“我当什么事呢,敢情是心疼你的皇庄啊?”
我冲她瞪眼道:“你还笑,我的地也是你的地,每年有二百多万的例银呢,难道你舍得?再说了,我这么殚精竭虑,辛苦操持朝政,他居然要我把地全都退了,这还不过分吗?按照历代不成文的规定,他们当官的和有功名的读书人家里都有免税田,凭什么我作皇帝的反而不能有?”
这,这太让人心理没法平衡了。
我愤愤不平。
莉儿抿嘴笑笑,走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安慰我:“好了,别生气了。其实要我说,占地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世国外那么多大型庄园,也没见有谁说过不应该,关键问题是白占着土地不纳税。从今后取消藩王免税的特权,照样向国家交税纳粮就是了。”
我摇头说,“你这个办法从理论上说是行得通的,但是那班大臣能同意吗?”
“那么就再退上一步,适当退些田地。刘宗周说宗室占地四十七万倾,这么多的田地也不一定都是祖宗们赏赐的,其中肯定有投献的土地,甚至有他们非法占有的土地,你让他们把这些违规占地退掉好了。不过说实话,你的皇庄真的太多了,而且那些土地大部分是正德以后强占来的。还是给宗室们带个头,退掉一些吧。”
“那现在我的皇庄有多少,占地多少?”
话说这两年光靠抄家就抄来了几千万两银子,经商也赚了不少,我压根就没关心过我自己究竟占了多少地。
“皇庄三百一十处,占地五万三千八百五十顷,主要集中在北直隶的顺天等八府。其中顺天﹑保定﹑河间等府占了一半还多。”莉儿认真地说。
“多少?”我不敢相信。
“五万三千八百五十顷。你说你是不是最大的地主?”
我擦汗,这明朝最大的地主还真是我这冒牌皇帝。
的确是多得过头了,可是想想皇庄那每年二百多万两的例银……
所谓欲壑难填,越富越贪心,看来这话真是一点不假,虽然我现在腰包鼓鼓、财源滚滚,可一下子要我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我还真是不愿意。
莉儿拍拍我说,“人不能太贪心,再说你现在是皇帝,要推行政策自己就得先作表率,你忘记商鞅南门立木的故事了吗?正人先要正已,否则天下人谁信你?藩王宗室起码名义上和你都是自家兄弟,现在除了你收拾掉的八个藩王以外,还剩下二十多个藩王,几百个郡王,还有数不清的镇国将军、奉国中尉什么的,加上亲眷们得有二十来万吧?二十多万双眼睛盯着看你的行动呢。你不先裁自己的田地,又凭什么撤他们的?”
我壮士断腕似地咬咬牙说:“好吧,我为天下人作表率,我退地,我割肉。我把正德之后占的地全部退掉,啊不,祖上传下来的庄田我只留上五千倾地,加上我自己掏钱购买的三千五百倾,加起来八千五百倾。剩下的地我全部退掉,然后这八千五百倾地我也交粮纳税。”
“行,真大方,这表率作的相当不错了。”
“那奖励我一下。”我用手指指自己的脸。
莉儿抿嘴一笑,抱住我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这个年月,皇帝的思路和政策真的是不好推行。这不,我把我俩商量好的方案在朝堂上一公布,臣子们无一例外地反对。
话说,退掉违规占地,取消免税特权,正常交粮纳税,既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又能降低藩王的不满情绪,这个方案已经不错了。难道非要强行夺田搞得宗室们怨声载道才算正道?你们官绅士大夫自己不是还有田地吗,凭什么对人一套对已又一套?
刘一璟的理由是,即使清理掉宗室的违规占地,宗室占地也是很可观的。而宗室一向行为不法、欺压百姓,如果继续留有庄田,他们仍然会盘剥佃农、多收赋税,将粮税转稼到佃农头上,从而加重佃农负担。为苍生计,最好的办法就是宗藩不留土地。宗藩每年年俸米粮万石,今后还可从事四民之业,还留庄田何用?
虽然我对宗藩没什么好感,但刘一璟这种先入为主,有罪推定的大论也实在是让心里不舒服。宗藩留有庄田就一定会盘剥佃农、转稼赋税。敢情你们家里的佃农日子就一定好过,你们就没有欺负过佃农?还有地方上的官绅富户,他们就个个都是好人?
我不高兴地看着刘一璟,而刘老爷子倒是面上正气凛然,好似他自己代表的是真理一般。
我不想和文官们把关系搞僵,所以就想着把自己的想法怎么样比较缓和的表达出来,不致让他们全部走到我的对立面。正斟酌着用词,惠世扬却跳了出来。
“陛下既愿带头退地,为天下作表率,为何不将名下庄田全部退为民田?据臣所知,陛下如今内帑丰厚、富可敌国,臣不知陛下还留庄田何用?”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冷笑道:“自从提了官员薪俸,惠爱卿的日子想必也过得宽松,那么惠爱卿家里的田地是不是也没什么用处,一起退为民田如何?”
惠世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刘一璟为他解了围,说:“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何必与臣下斤斤计较,实在有失风度。”
我气得直咬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死的天子风度。
温体仁这时站出来为我辩解说:“刘大人和惠大人过于苛刻了。天下官员士绅,谁家没有田地,陛下贵为天子如何不能有。何况陛下已将先帝留下来的庄田退掉了十分之九,并且表示从明年起象民间一样向朝廷交粮纳税,这表率做得已经相当不错了。”
“温爱卿,又扯远了,说藩王退地的事,你对刘大人的折子和朕的方案怎么看?”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陛下,臣以为刘大人强行夺田之策对藩王逼之过急,陛下的方案温和有理,更加可行。毕竟藩王的庄田乃是列位先皇所赐,强行夺之无疑是对列位先皇的蔑视。何况陛下登基两年来,已有九王或死或囚。藩王个个胆战心惊,今已有蜀王、楚王、郢王、潞王、周王等上疏要求退田,臣以为不如对五王予以表彰和安抚,以带动更多藩王退田,鼓励他们参与工商,自行生计,如果强行裁撤藩王庄田,只恐引发动乱,于国于民都不利。不如依陛下之策,将违法违占地退还百姓,今后藩王和百姓一样交粮纳税。”
孙承宗也说:“大明开国至今,除去被历朝废除封国的,如今还有藩王二十五位,郡王更是不计其数。加上其后人,宗室人口已达二十万,确实不可小视,臣也以为刘大人之策过于轻率,陛下保留藩王庄田,令其交粮纳税之策更加缓和可行。此外就是将万历年间的宗藩条例落到实处,允许宗室参加科举,鼓励宗室自从生计,对表现好的宗室成员予以奖励。”
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刘一璟却不依不饶:“陛下,若藩王多收地租,并将税粮转稼佃农,加重佃农负担如何处理?”
我白了他一眼说:“那就在宗藩条例里再加上一条:禁止盘剥佃农,保障佃农权益,宗室收取的最高地租额不得超过土地当年收入的十分之三。应当交纳的粮税由宗室自行负担,不得转稼佃农。宗藩条例的实施由当地官员和中央派驻的御史加以监督。如有违规,即可收回田地,转为民田。朕也一样。这可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