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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税收改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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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科过后,礼部尚书孙如游、刑部尚书黄克缵先后递交了辞呈,以年老多病为由,要求致仕返乡。
我照例给了赏赐,又提孙如游为太子太师,黄克缵为太子太傅,派人护送他们回乡。他们走后,我就把齐党的亓诗教提成了礼部尚书,改任太常寺卿杨涟为刑部尚书。继光禄寺并入礼部后,又把太常寺、鸿胪寺也并入了礼部,人员重新筛选。另外增设司农寺,专司农业发展和技术升级。把原来皇家农学院的一拨人搬了过来,由宋应星任司农寺卿。这样就形成了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三寺(大理寺、司农寺、太仆寺)、一院(都察院)的构置。
与此同时,温体仁对两京各官署的审计也出了最终结果,对京城的各官署衙门的审计也告一段落,共查出违规挪用资金六十九万两,牵扯的官员更多。为了不引发大乱,我让他把查到的银两归入国库,把做的太出格的四人免官抄家,其余涉案人员罚俸一年,留职查看。从四个贪污犯家里抄出的银子有将近四百万两,着实让人咋舌。
这么一来,温体仁可被这帮官员给骂惨了。好在他久经官场见怪不怪,又有皇帝撑腰,硬是顶着这通骂把审计的差事给做了下来。国库也因此增加了四百多万的收入。我则又给了他不少的赏赐,并且加封他为少傅。
一同被骂的还有新任礼部尚书亓诗教,因为两寺并入后人员结构都需要重新调整,裁撤了一批人。有御史言官就开始攻击他任人唯亲、收受贿赂,借助权势擅作威服,目无君上等等。
对这些喷口水的奏折,我一概不理。对于我来说,先把支持或者起码不反对税收改革的人安置上去才是正经。至于任人唯亲,只要上位的不是强烈反对收商税矿税的东林党,我管他是谁。
而因审计空出来的官缺,我先把马亮、林东升补了进去,一个任吏部员外郎,从五品,一个任户科都给事中,正七品,虽然品极不高,但是职权不小,将来下发税改的诏令可就由他最后审核呢。
九月中旬,在朝堂之上,户部左侍郎李通上了一道奏折。
李通在奏折中称,近年来,国家税收频频吃紧,发放薪俸、支付军饷、应对灾情捉襟见肘,究其原因,一是监管不严,逃税和拖欠赋税现象严重,二是税收政策有误,税源狭窄之故。因此臣建议,重新丈量田亩,查检偷逃税款及隐匿土地,另外增加税源,清查全国矿藏,重征矿税,加征商税。第三,重开市舶司掌沿海贸易,收取市舶税。
李通刚刚奏完,邹元标就站了出来。
“陛下,”老先生清清嗓子说道,“臣以为李大人的建议不可取。各地拖欠税赋,不外是因为天灾。百姓生计尚且难以维持,又如何来交税呢,这不是要官逼民反吗?矿税,先帝在世时已经取缔,如果重新征收,将置先帝于何地?商税,是神宗陛下将税率从三十税一下调至六十税一的,目的是为了抚恤商民,让其有条活路,安于生计。如果再行加征,是对神宗陛下关爱商民之初衷的违背。市舶税,太祖在建市舶提举司不久便废止,成祖时以内官提举,不得人心,之后嘉靖年间为防范倭寇而实行海禁,隆庆年间再行开关后就再无市舶提举司,如若设立,实为对商民进行盘剥。臣听说李大人年少时家贫,曾受商人之欺凌,臣以为李大人是因私怨而报复所有商人。此行切不可取。”
李通反驳道:“邹大人不要以己度人,下官年少家贫,确实曾受一商人欺凌,但下官的器量还没那么狭窄,以致因此衔恨天下所有商人。说到拖欠赋税,下官承认,的确有些地方是因天灾而难以纳税,但也有的是当地官员勾结朝中重臣,假借受灾之名不纳税赋,但实际上他们在境内照收不误,只是收上来的税银没有上缴给朝廷,而是全部入了自己的腰包,实乃损公肥私之举,有悖圣人教诲,有负朝廷重托。此外,豪绅大户勾结地方官员,隐匿土地,逃避税赋者也大有人在。因此,清丈土地、加强监管刻不容缓。至于矿税,下官以为,万历年间因税监太过扰民,激起公愤,所以先帝为了整顿才暂时停征,试问邹大人,农人种地要交税,盐民制盐要交税,为何独独开矿者就可以免税?请邹大人给出个理由。至于商税的增减,古人云,世易时移,万历年间为使商业兴盛,百姓多一条生路,降低税率无可厚非,但如今东南沿海富商云集,腰缠万贯、富可敌国者比比皆是,如何不能重新修订税率?至于市舶司,下官以为,太祖取缔市舶司只是暂时之举,后世臣子误会太祖之意,阻挠重开市舶司实为不明智。自唐以来,历朝历代莫不对市舶岁入重视有加。下官尝闻,北宋中期,市舶税收入达42万缗。南宋初期,市舶税收入占当时中央岁入的比重超过十分之一。宋高宗曾言:‘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得当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即便是蒙元当政的近百年中,市舶税在政府的财政开支中也占有重要地位。即如此,大明如何开不得市舶司?且国家开市舶提举司,一可执掌海外贸易收取税赋,二可对海商给予支持和保护,实乃一举两得。请陛下明鉴。”
李通说罢,韩旷也出列了。
“陛下,如今国无大乱,海内升平,易降低赋税,宽待百姓,与民生息。老臣以为加赋不可行。”
李通冷笑道:“居安尚且要思危,何况如今东北建虏尚未扫灭,蒙古林丹蠢蠢欲动,水旱灾情接连不断,西番各国虎视眈眈,存银存粮捉襟见肘,一旦有变将难以为继。安本不在,何谈居安?恕下官愚钝,不知韩阁老的海内升平从何而来?”
韩旷老脸通红,怒视李通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曾经弹劾过方从哲,清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惠世扬跳了出来,指着李通大喊:“李通对陛下一年来的操劳视而不见,蔑视圣上,危言耸听,其心可诛!”
李通毫不退让,反问惠世扬,“请惠大人明示,本官哪里危言耸听了?”
惠世扬强辩道:“建虏与蒙古本不足惧,安称大患?有熊廷弼与王世贞在,北部边境可确保无虞。西番小国,不过蚍蜉而已,怎会是天朝的对手。至于水旱灾情,以如今国库存银存粮,足够救灾了。这样一来,难道不是海内升平,李大人难道不是在危言耸听?”
这时一直没有发言的温体仁突然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惠大人,本官若没记错,好象惠大人前些天刚刚上了封奏折,弹劾蓟辽总督熊廷弼畏战不前,自抚顺收复后毫无作为,白白浪费国家钱粮。怎么今天又转了弯,说辽东建虏不足虑,有熊廷弼在可确保无虞了?”
惠世扬吃了鳖,不吭声了。
徐光启施礼道:“陛下,西番诸国抢掠成性,觊觎大明已久,其国虽小,战舰、火炮却优于大明。古人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又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岂能因西番国小就等闲视之?”
李通又接道:“救灾、备荒、练兵、防御,无一不用到钱粮,而据今年户部的估算,今秋净岁入超不过六百万两白银,以这样的储备,要应对种种可能的危机,实在有难度。增加岁入,不外乎开源节流,陛下登基一年来,裁汰了不少冗官冗员,合并官署、整顿驿站,又带头奉行节俭,为朝廷省下不少开支。但仅靠节省是无法让国库充盈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源,也就是臣所说的清丈土地、重开矿税、加征商税,重建市舶提举司。臣以为只要税率适当,并不会使商人的利益受到太多损失。”
李通振振有词,但反对的声音并未就此被压下去,左通政使刘宗周站出来说李通的办法是竭泽而渔,是公然盘剥商人、与民争利、劫富济贫、将会导致民不聊生。
李通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刘大人讲,朝廷增收矿税、商税是劫富济贫、与民争利,那么请问,增收矿税商税是与民争利、屡次加收辽饷加征田赋便不是与民争利么?在刘大人眼中,富有的商人是民,贫穷的农人便不是民么?朝廷不劫富济贫,难道还要劫贫济富?君不见史上张角黄巢之事乎?大明的富商个个家资百万,朝廷收点商税就民不聊生了?这话您还是拿去骗小孩吧!
他还指责刘宗周是为了某一集团的私利,至国家前途命运于不顾,无视大局、鼠目寸光。
咄咄逼人的言辞惹恼了刘宗周,正要反唇相讥,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出马了。
“倘若加征商税激起商人反抗又当如何?”魏大中理直气壮。
但很快户部郎中郑三俊就回敬了他。
“自古以来闻有叛民而无叛商!”
好一个郑三俊,好一个东林党啊!瞧这话说的,够猛。
我又看了看孙承宗,在这种情况下,身为首辅的他不表态似乎说不过去。
孙承宗皱了皱眉头说:“陛下,依现在的形势看,仅仅依靠田赋和盐税是无法满足朝廷正常运转的,开辟新税源势在必行,只是矿税和市舶提举司从前一向由内官提举,所得银钱均入了内帑,国库岁入并未增加。希望陛下此次能将征收的权限给予户部,以保证岁入能够进入国库。还有为了避免侵害百姓利益,税率的制定一定要慎重。”
我舒口气道:“朕听闻,之前矿税由税监征收,虽然号称入了内帑,其实归入内帑的不超过十分之三,大头都被税监自己私吞了,最后挨骂的却是皇帝自己。朕不做这个冤大头,所有的税收一律由户部负责,征税时可以通知地方军队随同协助。朝廷有了钱,才好给他们发军饷嘛。还有,税目和税率变更后,自万历年间开征的辽饷也可废除,让百姓好好松口气吧。关于矿税、商税还有市舶税的税率,下朝后大家可以讨论一下,最后把意见汇到内阁,由内阁统一整理,商量出个结果来。”
孙承宗正要说什么,我又来了一句,“朕又想起一件事,就是火耗银。据朕所知,火耗银一直都是地方在私自加派,而且比率高低不一,朕想把它列入法定税收项目,明文规定征收比率,谓之‘火耗归公’,众位先生以为如何?”
我听到底下一片哗然。包括孙承宗、徐光启在内。甚至还有李通。
韩旷抢先发言:“臣以为,陛下既然一心废除辽饷,减轻百姓负担,不如将火耗也明令废除。如果明文列入税收,恐遭百姓反对。”
“关于火耗银,原本是没有这个税目的,但是两百年来为什么地方官一直在收,而朝廷视而不见予以默认呢?”我白了韩旷一眼,说,“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溶化碎银时,损耗是现实存在的,二是朝廷定的俸禄确实偏低。为了让臣子们能过得舒坦些,朝廷才对地方征收火耗的举动睁一眼闭一眼。但是有些人欲壑难填,仗着朝廷默认,动用手中的权力无限止地征收损耗,导致民不聊生。为了统一管理,也为了减轻百姓的负担,朕才设想将火耗银纳入正式税目,明文规定税率,由国家统一征收。朝廷岁入多了,也可以给官员们多发些薪俸,官员的日子过得舒坦了,怎么也能少搜刮点吧?说来说去最后是官员百姓都受益,那又为何不能收呢?至于韩爱卿说明令废除火耗,真的能彻底废除吗?据朕所知,大明的京官很少有人是真正靠年俸过日子的,大多数依靠的是冰敬、炭敬、还有其他的什么孝敬,而这些各种各样的孝敬恰恰是从火耗里来的。所以朕就是下了令,也会有人打擦边球,另外造出其他名目来。既然如此,还不如多收些银子,专门用来提高官员的薪俸。而朕明文规定的税率,只会比地方官征收的最低的火耗还要低,不会让百姓难以接受的。”
我话刚说完,刘一璟就抗议了。
“臣以为陛下言过其实,大明贪赃者是有,但朝中大多数臣子都是刚正清廉的,陛下所言实在让臣子们寒心。”
说话的是刘一璟。
我在心底暗骂,明明是朝里朝外贪污成风,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不过,我那番话多少带着牢骚和情绪,把天下当官的全都骂成了贪污犯、大奸贼,确实打击面太广。把人都得罪了,谁还给我干活。
“先生说的是,是朕考虑欠妥,言语失当。的确朝廷内外还有很多臣子是正直清廉的,比方诸位爱卿。”不等其他人发难,我先承认错误。
徐光启说:“陛下如果决心要将火耗比率明文确定下来,列为正式税目,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知陛下计划将比率定为多少?”
“这个朕想过,朕的意见是正税的二十分之一到十五分之一,诸位先生怎么看?”
孙老师想了想说:“既如此,臣以为不如再放低一些,就等同田赋,定作正税的三十分之一吧?”
“可以。”我拍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