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半生荣华》何以死沉默

9、第 9 章

　　老人抬头，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然后说道：“奶奶，我们聊天好吗？”
　　萧夫人沉默了一下，笑了，说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和奶奶聊天了？”
　　“不好吗？”
　　“当然不是。小瑾想聊什么？”萧夫人脸上的线条突然柔和了许多。原本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生硬的脸，突然不再那么严肃。
　　我想她也是寂寞坏了。
　　我想了想，说道：“奶奶说说爷爷的事情吧。爷爷以前的事情。”萧先生去世多年，萧夫人就算是难过，现在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他们夫妻感情是出名的好，萧夫人为他守寡多年，想来也一定常常回忆对方生前时候的事情。萧瑾作为子孙，听这类事情应该是最无害的。
　　萧夫人愣了一愣，然后说道：“怎么想起听这个？”
　　“不是刚想起来要听的……一直有想过，只不过没来问过。”我自觉这是在替萧瑾说好话。
　　萧夫人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和你爷爷认识的时候…...”
　　老人讲啊讲，其实无非是一些爱情故事，和鸡毛蒜皮的小事。陌生人听了多半不会有什么感觉，但自己的长辈又不一样，听着听着，每一件事情仿佛都和自己切身相关，于是感觉格外触动。
　　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听祖辈讲这些事情。当然萧先生的事情本来是应该和我不相干的，只是现在我附身萧瑾，就算不相干的应该也相干了。所以我很自然地把自己当萧瑾代入来听，偶尔给萧夫人递个茶之类的。
　　后来时间越发晚了，萧夫人劝我我去睡觉。我因为太入戏，结果随口说了一句：“我和奶奶一起睡。”
　　萧夫人笑着摇头，说道：“这么大的男孩子了，怎么说这种话？”
　　于是我被赶回了房间。
　　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床，已经不会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方了。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因为我已经可以很自然地作为萧瑾生活了。
　　我讨厌自己的适应能力。我一向把自己归类为“干一行爱一行”的那种人，所以我很爱自己。我热爱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份，热爱自己平民百姓的社会地位，热爱我遥远的母亲，光辉形象渐渐一点一点磨灭的父亲……热爱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甚至可以安慰自己：这样糟糕的处境正好可以锻炼我的心志。
　　然后，现在我死了。我甚至可以去热爱撞死我的人家，以及这半人半鬼的人生。
　　我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车外下着雨，司机把车开到学校附近，然后递给我一把伞。有钱人真好，下雨出太阳全部不需要自己操心，自然会有人准备好一切。
　　我以后也要当有钱人。
　　我撑着伞走近校门，半路才想起我已经是有钱人。就算不当这个有钱人，我也没有以后了。一只鬼哪有什么未来可言？
　　但是本性如此，我想只要我存在一天，就会忍不住去期待未来。未来……如果我能有一个未来。
　　未来总是好的。
　　所以今天的学校应该要比昨天的好，因为昨天的萧瑾，班上根本没有一个人会对他微笑，对他打招呼。而今天，至少杨西燕会回过头来，说一声“早上好”了。
　　我微笑回答：“早上好。”
　　她端详了我一番，说道：“真奇怪，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和你现在相差真远。”
　　“我偶尔也想改变一下形象。”
　　于是杨西燕一张脸呈现了囧字状。
　　却见旁边一个男生走上来，拿卷成筒状的地图册敲了一下杨西燕的头，说道：“行了，发呆等待会儿。交作业吧。”
　　这个男生我倒是有点印象。纪客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但事实上他的成绩一直不如萧瑾。只不过萧瑾看上去就不像个能当班干部的。昨天看见的同学里面好像并没有看见这个人，莫非是请假了？
　　我还知道萧瑾不喜欢他，因为刚开学的时候这家伙就特别喜欢拿一些难题来为难萧瑾。萧瑾通常是他拿什么题目来自己就解什么题目，然后第二天交回去。他知道纪客是在为难自己，倒是从来没拒绝过解题。就这一点来说，萧瑾还是蛮争强好胜的。
　　结果纪客看见我直愣愣地看着他，回头就把手支到我的桌上，说道：“作业。你也可以交了吧？还有，恭喜出院。身体没事了吧？”
　　他的语气不算热情，但听上去也不刻意，倒像是真心实意的。于是我诚恳地回答道：“没事了。多谢关心。”
　　大概是因为萧瑾平日实在没有我这样热情开朗的模样，所以他吃了一惊，才抽出一张纸，放到我面前，说道：“这是今天的份。”
　　今天的份竟然说得这么自然。我郁闷地想莫非这两人的这种斗法已经变成传统预留节目了？
　　抚平白纸看了一会儿，无非是一些数理化的题目。我的脑子里很快就浮现出了解法，唯一苦恼的是我分不太清楚这到底是尤一味的记忆还是萧瑾的记忆。
　　于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开始刷刷刷地动笔。
　　别人精心想出来的题目，毕竟也不是那么好解的。我一边思考一边做，偶尔还要拿出稿纸来做一些计算，花了不少时间。对方却也不催，只是随手收两本作业，就回头看一下进程。
　　我好一会儿才把几道题目全部做完，拿起来递给纪客。纪客看了两眼，就把纸页好好收了起来，也不说什么，就那样转身走了。
　　于是我觉得这人还蛮有意思的。
　　但显然萧瑾并不这么认为。我这样想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他明显的不悦，虽然他其实并没有针对纪客说什么。
　　不过我是认真这么想的。如果说到人情世故，为人处事，很明显这个纪客比萧瑾好了不止一个层次。
　　如果只看萧瑾在班里的表现，他即使被当作自闭症患者，大概也算不上冤枉了。
　　等他走回自己的作为，杨西燕才再次回过头来，说道：“原来你的性格这么活。原本的样子难道都是装的？”
　　我想了想，选择了一个说法：“因为发生了一点事。之前的时候一直心情不太好。”
　　杨西燕点了点头：“我想也是。装模作样是装不久的，而且你之前确实感觉心情很不好的样子。那现在是不是好多了？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摇了摇头：“不过想开了点。”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笑说道：“算了，不想说的话我不问就是了。呐，萧瑾，你家很有钱对不对？”
　　“呃……还好吧。”
　　我不是正版，对于萧家的有钱程度，只有些隐约的概念而已。
　　不过如果我是正版也就算了，萧瑾这个正版却是绝对弄不清楚自己家的资产问题的。他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敏感。
　　所以，这个问我也没用。
　　杨西燕却只以为我谦虚，低声笑说道：“我可是有听说的，萧家不是一般般的有钱，而且你还是独子。呐，萧瑾，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如果你问一般有钱人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的嘛，拘谨，压抑，读不完的书上不完的课，大概就是这样了。”
　　杨西燕愣了一愣，然后说道：“听上去似乎真的很辛苦。你们那种所谓的世家，都是这样子吗？精英教育？”
　　我耸肩：“都说我不知道了。我很少接触‘别的’有钱人。”
　　这是真的。萧瑾本来就很少和其他有钱子弟接触。萧夫人总是担心他学得和很多纨绔一样，不学无术，整天惹是生非。而我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接触了两个人，萧回和谈天音。
　　一个看上去至少语言和观察能力都不弱，另一个相处的时候很舒服，性格很好。暂不论萧瑾的想法，至少我对他们的观感都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有萧瑾观感不错的人吗？
　　我腹诽他，他自然应该是能听见的。不过一直沉默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话说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对嫁入豪门有兴趣？”
　　她顿时两颊泛红，说道：“我可没有那么想，只不过找些小说题材而已。多了解一下现实中别人的生活，写起来才有真实感，容易引起共鸣。”
　　“小说？你在写小说？”
　　“……不是那种小说啦。只是网络上那种谁都可以发的小说，不稀奇，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她笑说：“而且我写的是给女孩子看的小说，我想你一定不看的。”
　　我笑了。谁说我不看，我一直都看的。当然，萧瑾是不看的。不过现在在你面前的，可不是真正的萧瑾。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附身在萧瑾身上，虽然自己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可怕的，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我看上去一定还是像个夺舍的鬼魂。如果让别人知道，这教室里面某个同学的躯壳里面已经换了另一个魂魄，听上去一定很像恐怖小说。
　　我这样想的时候，是带着一点恶趣味的，但是并没有想要刻意去吓人。
　　不过我不吓人，却有人跑上来找吓了。
　　中午的时候，纪客一下课就走到我桌前，说道：“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