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半生荣华》何以死沉默

7、第 7 章

　　“就这里吧。”谈天音开口说道。
　　我下车之后，看了看眼前的巨大建筑，半晌，终于无语，问道：“这里是，游乐场？”
　　“正确说来，是游戏城。Neverland，挺有名的，知道出处吗？”
　　“《彼得潘》的永无岛嘛，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你怎么会带我来游戏城？我是十七岁，可不是七岁。”虽然说我对这地方也很有兴趣，但是还是觉得谈天音的这个思路太诡异了。
　　“有什么关系。说到底，我又不能真的把你带到酒吧那种地方，而且游戏城也蛮好玩的。你看我们站在一起像兄弟吧？”
　　我看了他一眼，倒不觉得他和萧瑾长得相似，只是就身高，年龄，体型来说，都是满清爽的帅哥，所以，说是兄弟也不会让人怀疑就是了。
　　我点头。
　　“所以你安心地进去吧，就算有人要嘲笑，也会先来嘲笑我先的。”他笑说。
　　我摇头，说道：“不是怕嘲笑。本来玩耍就是自己的事情，别人爱笑也没办法。只是比较奇怪，为什么是游戏城。”
　　“不喜欢？”
　　“不，很喜欢，谢谢。我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小孩子多的地方，感觉非常好。”
　　“喜欢小孩子？”
　　“嗯。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我都喜欢。鬼灵精的也喜欢。”我喜欢小孩子是有历史的。从小的时候下到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孩子，大到比我打三岁四岁的小姐姐小哥哥，我几乎没有合不来的。
　　相反的是上初中之后就很少合得来的朋友。我不知道是自己难相处还是他们难相处，也许是我太天真，所以不肯长大吧。
　　“天音，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人要是一辈子都不用长大就好了。”
　　“《Peter Pan》，《小王子》，正是因为很多人心里都这么想，所以这些童话才能这样流行。因为它们都深刻地说出了人内心最隐讳的愿望。”
　　“我知道。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长大就变得自私，恶毒，刻薄，冥顽不灵……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变成那样，却偏偏变成了那样子。”
　　谈天音说道：“你觉得自己自私，恶毒，刻薄，冥顽不灵吗？”
　　我点头：“你去医院的时候，看过小孩子打针吗？”
　　“看过。”
　　“我以前看过有父母带着小孩子打针，那是很小很小的一对兄妹，哥哥打针没有哭出来，可是妹妹却哭了。她妈妈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因为哥哥打针很疼。她并不是自己在疼痛，但是却哭了。”我停顿了一下，“是什么时候，我们看见别人受伤，疼痛，无家可归，也不会觉得难过，觉得疼痛，觉得寒冷了？”
　　“不要问我这些。我从来不会去想这种东西。人生这种玩艺儿，本来就是越想越糊涂。不管你怎么思考，最后都会得出活着其实毫无意义这种结论。”谈天音微笑回答，“觉得无聊的时候，就做些什么事情。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所谓人生的意义，我想，在做事的时候会更容易感受到。”
　　“是吗？”
　　我跟着他走进大厅，今天是周一，里面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是也许因为灯光和音乐的关系，却依然让人觉得很热闹。谈天音拉着我去打游戏，还拿了一串气球过来。我在那里呆了半晌，没有接过来，他却只是看着我，微笑握住了我的手，抓紧了塑料榜——虽然五分钟之后，我就把气球给了一个小女孩。
　　大约七点多我们才离开了游戏城。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有点黑了下来，谈天音让我在大厅等候，自己则去把车开出来。
　　他离开之后，萧瑾突然说道：真意外他会带你出来。
　　我微笑，回答：“因为我向他求助了啊。这个世界上，有那种即使你喊得声嘶力竭也不会伸手拉你一把的人，不过也有只要你求助，就会毫不犹豫地帮忙的人。不管怎么样，如果不自己先开口，那么也谁不会知道你需要帮助。”
　　他说，我可不需要人帮忙。
　　我轻笑说：“没关系。需要帮忙的是我尤一味。”
　　他似乎听出我在嘲笑他，情绪有点激动，说道：只是被关在房子里读了几天书而已，你也太脆弱了。这种事情，值得一本正经地求助吗？
　　“你也可以认为，我只是找借口出来玩而已。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再诚实一点。”
　　人类本来就是最害怕寂寞的生物。如果一直远离人群生活，痛苦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种时候，并不仅仅只是寂寞而已……这世界上多得是人，因为寂寞而死。
　　我不想自己因为寂寞而死，也不希望萧瑾是这样的死法。
　　必要的交际往来，是不能被剥夺的。
　　对着众多的娱乐设施，谈天音问我想先玩什么。我想了想，指着射击游戏说道：“先玩这个行吗？”
　　“射击？看不出来你会喜欢这个。”
　　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啊。因为我从小就一直想要当个英姿飒爽的女侠，虽然对动作片没什么感觉，却特别喜欢枪。
　　可惜我没什么资本，而且也知道自己运动神经并不怎么样，因此只能在游乐场过过干瘾罢了。
　　不过我的直觉和判断力都还不错，所以玩设计或者动作一类的游戏，基本上很少会输。虽然全身上下哪里都笨拙，但是手指却是格外灵活的。
　　换了一个身体，所以一开始有点把握不好力度。平时不觉得，但是这种严重要求手眼契合度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略微的不协调。幸好萧瑾是个长期练习钢琴和面对电脑的，在大致的身体素质上和我并没有巨大区别——如果非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他的体质感觉比我还孱弱，而手指的灵活度却比我还高。
　　我毕竟是普通女生，干干家务什么的是经常有的事情。因为没有兄弟和男朋友，有时候自己做些重活也不算稀奇。萧瑾却是完完全全地被保护在温室里，套句夸张的老话，我怀疑他大概从来没有拿起过任何比笔更重的东西。
　　总之虽然一开始不太适应，但是很快地我就调整好了状态。准确率一枪比一枪高。谈天音开始只是站在一旁看，然后笑着指点两句。我调整过来之后，他赞了两句，就露出惊异的神情，说道：“小萧瑾，难道真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
　　我抬头，愣了一愣，有些脸红。萧瑾的确会很多东西没错，但是却不是我尤一味。真实的我愚钝又平凡，却不是什么天才。
　　喃喃半晌，我挤出来一句：“其实我不会的有很多。”
　　萧瑾会的我几乎全部不会。
　　可惜谈天音拍了拍我的背，只当我是谦逊。
　　玩了射击我去玩碰碰车，然后旋转杯，再然后旋转木马……甚至还玩了小池里面的游艇。除了有年龄上限的，几乎能玩的我都玩了一遍。我肆无顾忌，谈天音也不阻拦。只有萧瑾，我以为他会说我丢人的，没想到他一直很沉默。
　　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问谈天音要回家了吗，谈天音说道：“如果现在不想回去的话，我们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我点点头：“不麻烦吗？”
　　“你也算我弟弟了，不用那么客气。”谈天音这样笑道，回答。
　　他问我想吃些什么，我想了想，说想吃小吃。他带着我就到了一家挺有名的老店，点了小笼包子和龙抄手。
　　喝下一口汤，整个胸口都暖和了许多。
　　我突然觉得很悲伤，于是对谈天音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谈天音问：“要不要我陪你？”
　　我顿时面红过耳，虽然知道是因为他把萧瑾想象得过于不食人间烟火，但是配上这情境我总觉得有些尴尬。
　　我总是不能脱离女生这个角色。
　　于是笑道：“只是上个厕所而已。谈大哥你先吃。”
　　离开了餐桌，沿着走道走到洗手间，我四下张望了一下，犹豫着有没有必要走进去。不过看着四周偶有走动的人群，想到在这里自言自语太引人注目了，所以还是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然后进了更衣的隔间。
　　“萧瑾？”
　　什么事情？
　　这次他倒是应答得相当爽快。
　　“你什么时候出来？”
　　什么出来？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出来，自己掌控自己的这个身体？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这样不好吗？
　　我说道：“对我来说，当然没有不好。我想活下去啊，就像这样能喝温热美味的汤，能有个人陪我说笑……这样的感觉，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啊。不过，这毕竟是你的身体，而我是个死人了。你如果一直不出来，也许我会忍不住，再也不想让你出来了。”
　　没有差别。萧瑾在里面，这样说道：反正现在我也出不来。
　　“你不难过吗？”
　　不，说不上……难过吧。
　　他的语气有些犹疑，半晌，才继续说道：说起来，以前我也和爸妈一起来过游乐场，你玩过的那些东西，我好像通通玩过，只不过后来就没有再来过了。挺怀念的。
　　后来……我知道那大概是说他父母死后。因为是不太和谐的话题，所以我不太知道怎么接。半晌，我决定说说自己的经历：“游乐场之类的地方，我也去过一次……不过除了这次之外，还真的只有一次而已。我们家不富裕，老爸有钱的时候，倒是很阔气地带我去玩过，但是我很小就很小家子气了，所以看到那价钱就吓傻了，玩了几个项目，后来再也不肯去了。”
　　游乐场的收费…...那没多少钱吧？总体来说还是大部分人承受范围之内的吧？
　　我笑，本能地想去玩发辫，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过肩的长发，于是捻了捻衣角，说道：“这就是我们的不同。就好像你家奶奶，绝对不会因为那么一点钱草草地放弃掉你的性命。”
　　千金买命钱。我的命，大概是不值千金的。
　　萧瑾想了想，说道：虽然你本来是女的，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个身体就给你好了，我不要了。这样总可以吧？
　　我的心一下子颤抖起来，半晌，才沉下一口气，冷静地说道：“如果你现在在我面前，我会扇你一巴掌。”
　　为什么？萧瑾冷笑：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我说：“因为你在逃避。我最讨厌男人逃避现实逃避责任了。等你不再逃避的时候，再来跟我说这些话吧。不过，不要让我等太久，因为我不是那种好人。”
　　欲望盖过良心，我也许就会放弃原则。
　　萧瑾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我只听见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这个时候，外面的门被打开了，然后有人叫道：“小瑾！？你还在吗？”
　　是谈天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