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半生荣华》何以死沉默

4、第 4 章

　　我喜欢《纸城》，是因为我的童年和《纸城》之中的那个小女孩极为相似。最初的记忆，就是每天早晨醒来满满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半隐半现。空旷的房间之中，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洋娃娃扭曲地蜷缩在一旁，不说话。
　　从房间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浴室，再从浴室走到地下室，屋子里空旷旷的，什么也没有。
　　莫离说：“那是属于女孩子一个人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面也只有她而已。”
　　这是独生子女的悲哀。
　　可是到了最后，小安还是等到了拯救。烈火之中崩坏的纸城，最后总归是有一个人伸出手拉住她不肯放开，能够在现实之中给予她温暖。
　　我想其实我一直在等待那么一双手，那么一个人。我想有一个陪我春华秋实，柴米油盐。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和剩下彼此信任的两个人，意义是全然不同的。
　　我抚摸了一下相片上拥抱着洋娃娃，安静坐在一旁的小安，微笑。
　　萧瑾真的是很厉害，属于现实的记忆分明模糊不清，但是他的脑子里面关于知识类的信息却很多很全。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平日的课程分量。
　　我有些不安。我不是那种很聪明的女孩子，虽然成绩一向中等偏上，但是那是因为我不遗余力。
　　在萧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就把自己埋在书房里面，小心翼翼地解除了不少原来的自己根本没有概念的东西，中午饭是和老人一起吃的，菜式很高级，色香味俱全。我怕自己露出破绽，吃得小心翼翼，只不过还是有些别扭。可是老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我吃完饭，然后让人收拾东西。
　　下午继续看书，慢慢才安下心来。虽然我不是萧瑾，但属于他的一些知识却没有少，而且比我原来的学习还要扎实。
　　我想人和人真是很不公平，分明我才是大学生而他只是一个高中生。不过我也知道这世上其实没有公平可言，大部分不公平在我们出生的时候通常就已经注定。
　　后来我房间里面的内接电话响了起来，我接起来之后，听见管家的声音，说道：“少爷，萧回少爷在客厅等您。”
　　萧回……啊，是萧瑾认定的那场暗杀的幕后主使吗？虽然对于他本人来说，那种怀疑也仿佛是毫无理由的，但总归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我说：“我就下来。”
　　萧家的亲戚很多，但远方居多。虽然姓萧，但萧回其实是萧瑾姑母的儿子，只不过萧回的父亲本人也是萧氏某一系的远方而已。老人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所以，如果萧瑾死了，萧回和他的母亲，显然就会成为庞大遗产的继承人。
　　不过我并不喜欢去恶意猜测别人。虽然印象之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试图催眠我，说“是他干的”“是他干的”，但是我却不想这样认定。
　　只是对这个人充满好奇。
　　我离开书桌，开门走下楼去。
　　从二楼的扶栏旁边就可以看到萧回的样子。他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背部后靠，面朝落地窗，双手放在前方膝盖上，相当放松的样子。身体舒展开来，但并不显得粗鲁，反而很优雅的感觉。光是这随意的这样一个姿势，就让人觉得这个人的教养一定很不错。
　　白色风衣，介于休闲服和西装之间的样式。虽然现在算是夏末，但房间里面的室温相当低，所以应该也不会很热。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露出相当俊美的一张脸，表情宁静平和，虽然并无笑容，反而显得越加温和。
　　他说：“身体没什么关系吧？”
　　我摇摇头：“只是小伤，没什么事情。我现在很好。”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你前阵子不是说想要看原版的《Fearless》吗？我想你这两天在家里休息，可能会无聊，就带过来了。”
　　我伸手接了过来，发现是一份看上去有点古旧，但是却保存得很不错的英文碟片，于是说道：“谢谢。”
　　他微笑，开口说道：“不用谢。又不是什么大事。”
　　受他那个显得过于温和的笑容影响，我也想要微笑，却不料走廊方向突然想起沙沙的轮椅滚动声音，老人神情肃穆，出现在大厅之中，说道：“萧回，你今天放假吗？”
　　萧回在老人出现之后，神情也淡漠下来，颇带着一些萧瑟，回答道：“我今天只有半天课，所以趁着有时间过来看看。”
　　“你也没必要怎么有心，毕竟还是读书要紧。小瑾受得本来不是什么大伤，你看过了就回去吧。”
　　我稍稍吃了一惊。老人的语气非常冷漠，甚至带了某种可以形成的寒气。我是不知道原来的萧瑾是不是有所感觉，但是我可以很清楚地发现，这句话，分明就是明明白白地在驱逐萧回。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开口说道：“奶奶，表哥难得来看我，反正也来了，多呆一会儿不好吗？”
　　“也不是这么说。”老人合眼，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来了，你们就好好聚一聚吧。不过，别出门。”
　　萧回似乎略带了然地笑了笑，快速地答应了。我也应了。老人这才操纵轮椅，转身离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萧回看我的眼神里面，突然多了一些怜悯。
　　他问我：“那么现在要看碟吗？”
　　我瞅了瞅碟片，回答道：“这片子是你的收藏，你肯定已经看过不少遍了。”
　　“不过再陪你看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了。”
　　我摇了摇头，说道：“暂时不了。能来一下我房间吗？”
　　“要做什么？”
　　“只是读书的时候有一些不懂的东西，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看。”
　　他笑答道：“就算你这么说，不过你不懂的东西，我怎么会懂？你目前学的东西，恐怕也不是一般情况下大学生能够全部学会的吧？”
　　话说，这一点，我倒是不太清楚。尤一味的知识面太狭窄，而萧瑾的学习又仅限于课本和学堂，所以我也不清楚这些学习到底是哪一个程度的学习。
　　不过我还是回答：“那不一样的。毕竟我的生活空间太小。外面的世界我都不是很了解。如果电脑屏幕上或者是书本上的理论，我想我或许还算清楚，但其实也只是理论而已。”
　　进到书房之后，我看了看书架，搜寻了一下书本，但是却似乎总是找不到正确的那本书。半晌，他说道：“原来是这样。”
　　“あなた......인가요……moerder吗？真是有趣的排列。”他声音轻轻柔柔，仿佛丝毫也不在乎地说道。
　　あなた（你）인가요（是不是）moerder（凶手）。
　　我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没想到你用这么隐讳的方法，问得却这样直接。确实，把不同类型的书混杂在一起，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不过，不同种语言的，也只有你自己能用得这样顺畅还不容易让人发现了。”
　　我轻轻地说：“那么，あなた......인가요……Moerder？你是吗？”
　　他说：“问得真是直接。如果你认为是我找人来暗杀你，那么我怎么会在你面前承认？又有什么必要特意来问我？”
　　“我并不想怀疑你。这么轻易去质疑你是凶手，也让我有一种罪恶感。之所以用这么隐讳的方法，是因为我想让老天爷决定，是不是要这样问你。”
　　“如果我说不是我呢？”
　　“那么应该就不是。”我点了点头：“我会把这句话当成是某一种承诺。”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话，但是却愿意相信我不会做第二次的意思吗？不计较以前，只看以后？”他笑问。
　　我摇头：“你想太多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相信的，最是所谓没有下一次。我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你不是凶手，所以才作出这样的决定。”
　　萧回停顿了一下，说道：“真难以相信。一次暗杀未遂能让你变那么多吗？总觉得你和之前好像完全不一样了。生死关头真的能让人突然长大？”
　　那倒不是。我摸了摸胸口，那个小萧瑾还蜷缩在里面呢。至于我，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在人生的岔路口突然被斩断了未来的女孩子。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竟然还在试图为了萧瑾解决他身边的问题。虽然一直犹豫，但却不由自主地已经作了不少事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活着，就好像一首歌唱完了余音却久久不曾断绝，但谁都知道，它马上就要断绝了。
　　但事实上我确实还活着，虽然是作为萧瑾而活着。他本人则蜷缩在角落，不发一语，活着却像死了一般。
　　突然产生一种想法，如果他真的不想活了，那么索性我来代替他活下去吧。也许作为男生会比较不习惯，要我将来娶一个女孩子也似乎有些别扭，但是只要努力一些，我相信都可以克服。
　　这个念头只出现瞬间，我却被自己惊吓到了。我也想过萧家剥夺了我的人生，虽然是一点也不幸福的人生，但是也许有一天突然就雨过天晴了。可是，这不是赔偿不赔偿的问题。至少我还知道，这是萧瑾的身体。
　　这里是他的家，这是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