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半生荣华》何以死沉默

3、第 3 章

　　在我能够即刻接触到的记忆里面，我对萧瑾的事情还勉强可以算是清楚。
　　我知道他是萧家的独子，家里很是有钱。萧家做的是微电子方面的生意，富有到哪个程度我摸不清，反正是我忙活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境界这一点是肯定的。萧瑾自己也不是很有概念，听说对很多有钱人来说，钱多到了一定程度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我想这也是他的态度。
　　萧瑾的家里虽然有钱，但是他没有父亲。公司是由他父亲生前的合伙人在代管——其中也包括谈天音的父亲。他虽然有叔伯堂表兄弟，但是和他们都不亲近，基本只要他不愿意，对方也无法沾染他的家产。
　　他的母亲倒是健在，只是一直处于疗养状态，和萧瑾也没什么感情。外祖父家中也很是有一番来头，只是父家的长辈和母家的长辈不合，所以来往也很少。
　　萧瑾的祖母是一位极为传统的老人，对他也相当疼爱，只不过十分严厉。
　　我想起那时候他在白雾中喃喃自语，只记得自己是萧家继承人的样子。这样回想起来，很容易知道这种信念是谁灌输给他的。
　　至于其他的内容，就非常模糊了。我甚至无法得出他是被谁暗杀。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而最清楚的，好似刻印一般生生强制性被留在记忆里面的，让萧瑾觉得痛苦的事情，却都是一些比较破碎的情节。比如说像是小时候被要好的小男孩嫉妒；长大了之后，要好的朋友占了他许久的便宜，却在背后恶毒地议论着他；或者是心仪的女孩子向他索要礼物，却并不喜欢他之类的。
　　在我看来，都是一些很恶俗的情节，不过，对于当事人来说，当时的感觉，必定是有所不同的吧？
　　我没经历过，所以什么也说不得。
　　不过，即使这样子，我想，也没有必要不想活了吧？
　　他问我：你呢？一味，你不难过吗？
　　我当然是难过的。可是我早就知道有时候感情并不是很可靠。我首先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然后才有力气注意周围的人。
　　谈天音回来的时候，碟片还只放了小半集的内容。他的手里拿着很精致的木盒子，看上去像日式饭盒，可是打开来却不是日式餐点。
　　里面有一碗紫菜皮蛋粥，看卖相就很不错。还有几碟小菜，都是素食，很清淡的样子。他说：“你现在是病人，吃得清淡些好一点。”
　　“可是我又不是得了肠胃方面的病，为什么要吃素？”
　　他怔了一怔，说道：“是这样吗？我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我以为……”
　　“没有关系。”我想了想，毕竟这家伙也算是大少爷，要他照顾我的确是为难了些。何况，“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谢谢。”
　　“不用谢。”他笑了。我这才发现——或者说是突然注意到，这也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之前没有感觉，大约是根本没有把他当作男孩子来注意吧。
　　他自己也有一个饭盒，里面装的却不是素食。他打开之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菜和我饭盒里面的菜交换了一些，说道：“也尝尝这些。这家的菜很不错的。”
　　我挟了一些，和着粥吃了几口，果然很不错。其实，只要看外包装和卖相，就知道卖这些菜的饭店档次不会很低了。
　　这种东西，我平日是绝对不会去买的。我不常在外面吃饭，因为觉得不值。我做的菜虽然比不上那些大饭店，但是家常小菜也算做得很地道。
　　可是虽然并不会觉得省吃俭用委屈，当周围的同龄人都可以大手大脚花钱却只有自己斤斤计较又不敢让自己的贫乏在别人面前展露出来的时候，那种屈辱感，终究是无法避免的。从来不觉得没有钱是一种罪过，只是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神。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贫穷的确是一种罪过。即使我努力让自己显得清高，努力地对自己说，应该觉得惭愧的，是那些只知道互相攀比衣食住行的人，可是事实上，对于这个现实社会来说，他们蔑视的，却是这样的我。
　　我不喜欢看大部分麻雀变凤凰的电视剧，我不喜欢看富家少爷高高在上，做着荒唐而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喜欢看贫穷的女主角小心翼翼，努力地在属于高贵人种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羞辱自己。我不喜欢施舍，不喜欢将就。
　　有时候，我觉得有一句话说得对。不同世界的人，终究是不适合在一起的。
　　更多时候，我会偷偷地想，如果我不是出生于那样一个家庭，如果我的家境可以更好一些。只不过没有如果。
　　这顿饭我吃得很香。虽然量不是很多，但我还是吃撑了。
　　这样子在医院呆了几天，谈天音也陪了我几天。管家倒是常来探望，但是萧瑾的其他亲人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谈伯父和另一位父亲的老朋友倒是来看望安慰了我一下。
　　其实萧瑾受的伤并不是很重，只是精神上受到了打击。脑子之中有一种潜意识，就把暗杀者幕后主使的箭头指向了自己的表哥。说真的，我对那人的印象并不比一开始对谈天音的印象来得深，只知道是个颇有些神秘的人，似乎留给萧瑾的印象不错。我问过谈天音关于暗杀的事情，其中并没有任何关于萧回是幕后凶手的迹象，而萧瑾也没有类似的记忆。
　　只不过，潜意识里似乎就有那么一个印象，坚决认定了那人是凶手。
　　我对自己说，不可信。
　　因为看着那样的萧瑾，我完全没有办法相信他的判断。他也许智商很高，学什么都很快速，可是在人情世故，和人际关系的处理事情上，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
　　一个朋友也没有，和亲人的关系更是难以融洽。并不是尖锐任性的人，却给人难以相处的感觉。
　　而且除了一开始和我说过那么几句话，后来他就像消失了一样，不管我怎么叫唤，都不再回应。
　　这样过了几日，管家来接我出院，然后回到家里。
　　车子驶进萧家的时候，说真的我还是被惊吓到了，以为自己出现在了哪一部青春偶像剧里面。但事实上，萧家里面很安静，既没有穿着诡异女仆装的女佣，也没有所谓的园丁之类。
　　门口有警卫，控制铁门打开。记忆之中萧家确实有专门的园艺师，但是也不会整天呆在前庭，只是固定时候会来修整花草而已。
　　萧家祖母如预料之中，是个极为严肃的老人。管家带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轮椅上等候在前厅，神情很严肃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很严肃，但内容却十分温情：“这两天医院里住得不舒服吧？就在家里休息两天吧，反正学校也请假了。但是功课也不能落下。”
　　命令似的口吻，语气总觉得有点生硬。我点了点头，颇为感触地回答：“我会努力的。让您……担心了。”
　　她听我这样说道，脸色突然慢慢缓和了下来，整个脸部的轮廓似乎也变得比较柔和了，叹了一口气说道：“小瑾，其实奶奶也是为了你好。你是我唯一的孙子，我哪里有不疼爱你的道理。只不过，要把这诺大的萧家支撑下去，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要体谅奶奶的苦心。”
　　我点了点头，回答：“奶奶，我知道的。”
　　老人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双手，露出笑容。
　　其实，萧瑾的祖母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老人，然而也许是因为接受了萧瑾记忆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她突然的温柔话语，她满是褶皱的干枯双手，突然让人觉得十分温暖。我紧紧握住，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回到了萧瑾的房间里面。
　　我观察了一下萧瑾的房间。房子不是很大，但足以称得上宽敞。整个房间的主色调呈现比较偏冷清的灰蓝色，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相连的私人书房。
　　床很大，摸上去也很柔软很舒服。房间里有造型雅致的独立沙发和一整套的液晶电视和音像。我走到并没有被门板分隔开来的另一边的书房，里面有很大型的红漆木质书柜，上面什么样的书都有，经济学的，心理学的，甚至连政治学的都有。虽然有些书尤一味可以说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但很奇异地我却对这些都有点印象，还能记起里面的一些内容。
　　最奇异的是，我竟然能够看懂一些法文和德文的书籍题目。印象之中萧瑾是有学习好几门外语的，而这些应该就是他所拥有的知识内容。我随便翻了一下几本书，证实了这一点。
　　书房里还有一张很大看上去相当有气势的电脑桌，连着另一面的一张大型书桌，自然得连为一体。比起书房，这更像个一个漂亮的，具有古典欧洲风味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面立着一张相片。我走近了仔细观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人像，而是知名作家莫离处女作《纸城》的微型海报。
　　《纸城》是一个童话故事。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评论，里面说，喜欢《纸城》的人，都是内心寂寞空虚的孩子。
　　我相信这种说法，因为我极爱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