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半生荣华》何以死沉默

2、第 2 章

　　后来我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或许是因为化妆的关系，我看上去并不是非常惨烈，但是听说因为撞击的关系，内脏有相当一部分都破碎掉了。
　　看着自己的尸体的感觉非常奇怪。虽然不会觉得惊吓，但是恐惧却是免除不了的。我站在房间的阴影里面，看着父亲收下了萧家管家给出的钱，默不作声地离开。
　　胸口疼痛得仿佛就要窒息了一样。
　　谈天音看见我蜷缩在角落，走过来问道：“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里面听不出担忧，于是我觉得浑身上下越发冰冷起来。父亲看见我，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感觉。他看着我的表情非常复杂，无法分辨是否带着某种憎恨，后来转身离开。
　　谈天音问他，是他自己来把尸体带走，还是让人送过去。父亲的意思是，让萧家送过去。
　　我知道自己不能祈盼什么。父亲仿佛一日老了好几岁。那一笔钱也确实能够解决不少问题了，毕竟他养我到这么大，收到一些赔偿，并不算很过分。
　　我只是不甘心。
　　父亲离开之后，谈天音想要推着我离开太平间，我拒绝了。他用十分困惑，带着某种怀疑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人都死了，再说，也不是你撞死的，你难过什么？待在停尸房有意思吗？”
　　我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待着就待着吧。不过别待太久了。还有，别把她的妆弄掉了，否则过两天人家家人来收尸，又要重新找人化一遍。”
　　我愤怒到极点，反而说不出话来。低下头，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扭曲弧度，然后点了点头。
　　他于是走到门外守着。我靠着轮椅的椅背，静静地看着曾经属于我的“脸”。苍白的睡容，紧闭的双眸。如同谈天音说过的一样，这个女孩子，普普通通，并不漂亮。
　　我是那么平凡，平凡到扔到人群之中，也许就再也找不出来。没有良好的家世，没有温柔体贴的性情，也不会追求梦想义无反顾，也不会甜言蜜语讨人喜欢……我只是最最普通的一个女孩子。
　　害怕孤单，渴望被爱，想要一个温暖的家。
　　可是现实的艰苦却逼散了我的家庭。因为柴米油盐，我的家庭支离破碎；因为生活艰难，所以我的母亲离开了她的丈夫和女儿；因为负债累累，我的父亲最终收下了那一笔用他的女儿换来的“买命钱”。
　　虽然这一个女孩子不可爱不漂亮不值钱，可是她却曾经非常认真地生活着。当没有人珍惜爱护她的时候，她花尽了一切的力气去爱自己，给自己希望给自己未来。
　　我的愿望，不过是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努力挣钱，然后，找一份好的工作，一个爱我的人。我不够聪明，不够优秀，所以我的爱人也不必聪明优秀。只要他和我一样想要好好生活，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力量去爱他，去交换他的爱情。
　　我会给他最温暖的家庭，无论艰难穷苦，不离不弃。
　　可是求之而不可得。
　　我轻轻靠近躺在白色棉布上的那个女孩子。她的表情很安详，没有痛苦。有谁知道她是多么地不甘心？萧家找来的尸体化妆师是那么高明，我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能把自己化得这样漂亮。
　　我趴在自己的身上，用脸去碰触那张冰冷的，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在寒冷的室温之中，它僵硬如坚石。
　　泪一点一点地掉落下来。
　　“我说，小萧瑾，这女的跟你什么关系？还是你其实有恋尸癖？你扑到她身上，都不会毛骨悚然的？”
　　身后响起谈天音的声音。我没想到他在偷看，吓了一跳，暗暗谴责了一下自己的大意，才直起身来，平平说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要怕，活着的时候也都该怕过了。”
　　是啊。活着的时候已经一直在害怕，害怕父母离婚，害怕被他放弃，害怕会无家可归，然后，害怕什么就来什么，恐惧的事情一一实现。
　　我说得含糊，所以谈天音并没有发现异常，只是说道：“你仔细想想，她可是因为你的关系而被撞死的。说不定她冤魂不散，正紧紧跟在你旁边呢?”
　　他开玩笑一般说道，并不是认真，但是却不知道自己说的，正好都在发生。
　　我的确就在这里。
　　如果我此时是一缕冤魂，那么我绝对会跟紧撞死我的人不放。可是我却不喜欢听到谈天音这样说话，不管他恶意嘲笑恐吓的是我，还是萧瑾。
　　我对他说道：“在这里啊。”
　　他本来还在浅笑，听我开口，愣了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她在这里啊。”我抬起头，看向眼前另一方向的空旷之处，然后说道：“她就在这里啊。所以，我对她说…….”
　　“对不起。”
　　我张开嘴，却忘了闭起来。
　　最后一句话，并不是我说的。
　　对不起，一味。对不起。
　　我叹了一口气。
　　谈天音听了，一瞬间似乎真的被惊吓到了，半晌，才搓了搓肩膀，说道：“小萧瑾，你可别吓我。这玩笑不好笑。”
　　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就算你说对不起，我也活不过来了。那个叫做尤一味的女孩子，还来不及活过她二十岁的夏天。
　　于是，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谈天音看了看四周，仍然十分犹疑的样子，然后说道：“这地方真是让人难受，你如果看够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想了想，回答：“好吧。你等一下。”
　　俯下身去，很自然地，在自己冰冷的双唇上亲吻了一下。
　　一瞬间，听到谈天音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而在身体里面的萧瑾，似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我抬起头来，对谈天音说道：“走吗？”
　　谈天音说道：“你刚才亲了她？”
　　我点了点头。
　　谈天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副受到了打击的样子，把我从太平间推了出来。
　　冰凉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唇上。我不是自恋狂，虽然亲吻了。这是我的初吻，对于这个灵魂或是对于那个尸体来说，都是。尤一味活到二十岁，没有男孩子因为喜欢而亲吻过她。
　　虽然这个萧瑾的身体里面装着我自己的灵魂，然而将就一下，那个叫一味的女孩子，也确实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得到了一个真心珍惜她的“男孩”的亲吻。
　　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只有我爱着她。虽然她一直是个不可爱的女孩子。
　　回去病房的路上，谈天音挣扎了半天，才开口问道：“萧瑾，你以前是不是认得那个女孩子？”
　　我想，我是说认识好呢，还是不认识好呢？
　　说认识，也许他会问我怎么认识的；说不认识，我会那样子趴在尸体身上也说不过去。我回头对他说道：“你想知道？”
　　他说：“如果你要讲什么鬼故事的话，还是算了吧。”
　　我于是不再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你不会真的……真的看见鬼魂之类的什么东西了吧？”
　　我想这人看上去也至少有二十岁了吧？不过，那么怕鬼的模样，却像个小孩子。如果说是，或者在再吓一吓他，说不定他这两天的晚上都会失眠。
　　所以我摇了摇头，说道：“你还真相信有鬼？其实，我只是想吓吓你而已。我怎么可能见过那个女孩子？”
　　“不过，昨天你一醒来就知道发生了车祸不是吗？”
　　“那是因为车祸发生的时候我还是有意识的，可是又不是很清楚。我以为我在做梦，所以醒来的时候，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也许是我的神态太冷静和自然，所以谈天音点了点头，就没有再问。不过不知道问什么，我在停尸间那样子吓唬过他之后，他反而似乎突然和我亲近了一些。回到病房之后，他帮我移到床上坐好，还关切地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这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之前的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没什么感觉。现在这样被他一问，果然觉得有点饿了。所以我点了点头。
　　他说：“医院里的东西差了一点，不过你家管家要处理车祸的事情，大概顾不上了你的中餐了。你要吃什么，我去买来给你。”
　　“随便什么都好。”我是不挑嘴的，差不多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能咽下去。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就挑我喜欢的点了。你休息一下，我等一会就回来。要看电视吗？”
　　我答应了。他替我打开了电视，挑了一个碟片插上，才走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我才轻轻叫道：“萧瑾？萧瑾？”
　　对不起。
　　脑子里面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我轻声说道：“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已经被你们害死了。”
　　对不起。
　　“你会不会说点别的？”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真的很抱歉。
　　我说：“也不是你的错。不过，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对他说：“这是你的身体，你必须得知道。我已经死了，可是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呢。”
　　他说他已经累了。
　　“你家财万贯，成绩优秀，可以说是天之骄子。你看看我，我父母离婚，喜欢的男孩子娶了别人，父亲和情妇再婚又负债累累，还拿了我的死亡赔偿金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可是我还想活着呢。”
　　半晌没有声音。
　　“萧瑾？”
　　他说，你真坚强。
　　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