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半生荣华》何以死沉默

16、第 16 章

　　纪客带我去的庙宇并不大，还相当偏僻。以我的观点来看，怎么也想象不出这里会住着什么得道高僧，但是纪客既然说他灵验，我也只有姑且听之任之。虽然这庙宇怎么看，能有一个庙祝就很是不得了了。
　　庙宇说不上破落，但是古旧两字是毫无疑问的。
　　纪客首先进去，一进门就叫道：“有人在吗？枯荣大师在吗？”
　　我的脸稍微僵了一僵。
　　谈天音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什么反应，但是萧回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是巧合……吧？
　　庙里有点暗，所以我只能看清楚大致景观，却说不上多么清晰。出来的是一个和尚，看上去三十多岁，头上精光油亮，可惜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得道高僧。他披着一身袈裟，浑身感觉非常整洁，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施主有何见教？”
　　和尚有着一口可媲美中央台节目主持人的标准流利普通话。
　　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很想问先生你哪里高就，在这庙里太埋没人才，不如随我进大千世界一游。
　　一秒后我把话咽了回去，决定静观其变。
　　纪客走过去低声跟和尚说了几句，然后招招手让我们跟着进去。我便走了过去，和尚又示意谈天音和萧回在外面等候。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纪客恰到好处地往外面走了几步，和尚关上了门。
　　和尚笑得一脸慈祥——虽然这个词配合他的年龄看上去很怪异——开始询问我问题。
　　我一一回答了，就像说一个故事。
　　然后我和和尚一板一眼你来我往说了一堆感觉上异常耳熟的废话，和尚抬起了头。
　　他见我直直地盯着他，问道：“施主为何这般看着贫僧？”
　　“那个，大师。你的头发露出来了。”
　　我指了指他的头上。
　　和尚的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猛然反应过来，说道：“施主说笑了，贫僧……”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先生，我们不必半隐半藏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先生是心理医生吧？不知道在哪里高就？”
　　他这回真的愣住了。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取下了头上的伪头套，露出一头乌黑茂密的短发，说道：“没错，我确实是心理医生。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庙太旧，太冷清，你的普通话太流利，台词太经典。”
　　萧瑾也许不看红楼梦不看天龙八部，但是对于我尤一味来说，这两部几乎都能当作我的启蒙读物了。也许不是认字的启蒙读物，但是绝对是开始了解“小说”这种存在的启蒙读物。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思回头……世事通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真作假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这些句子对我来说简直是印在了脑子里面一样的熟悉，我觉得哪怕有一天我失忆了，这些东西恐怕也一定还是记得的。
　　纪客比我想象中的要更……粗犷？
　　他是怎么想的？认为我精神失常？还是患了妄想症？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结果让我有一些无力感。也许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把这种事情告诉纪客的，宁愿他认为我双重人格。
　　走出庙里之后，我白了纪客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劳你费心了。”
　　后面出来的假和尚似乎让三人都愣了一下——其中也包括纪客在内。我清楚地看见纪客转而白了那医生一眼，而医生一脸无辜。
　　我低声说道：“你以后不必勉强配合我。”
　　“萧瑾，那不是你的错——”
　　我点头：“我知道。”
　　那的确不是萧瑾的错。我只是始终希望着，有谁能够来叫我的名字，证明我还存在。哪怕我早该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死灵。
　　他一定是以为我因为车祸而感到内疚，所以妄想对方附身自己，以求获得内心中的安慰。
　　虽然就现实角度来说，这样也没有错，但是不知怎么的，心里针扎一样地疼。
　　我有些警惕。我确实在动摇了，我不喜欢这样。
　　不过后面的寺庙倒是很有意思，看得出来是紧急清理了一番，原本恐怕没有这么整洁。还有门口的对联也是……难道寺庙的门口不应该挂的牌匾还是纸对联？纪客确实大手笔，但总觉得被小看了。
　　不过我认真想想，被小看的是萧瑾，并不是我。我只是暂借萧瑾躯壳一住，却不料这种事一旦习惯，我竟然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当作了萧瑾。
　　感觉上真可怕。
　　纪客的表情有点尴尬，说道：“萧瑾。”
　　嘛……算了，不是他的错。无论如何他毕竟总是好心想帮萧瑾，还努力地想方设法不想刺激到他。只不过这个人看上去实在不是做罪犯——推理头头是道，布局偏偏漏洞百出。看在他一片好心，我又何必为难他？
　　于是我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道：“布景……很有味道。我还蛮喜欢的。”
　　纪客松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苦笑，说道：“你别嘲笑我了。”
　　“我没有嘲笑你啊。”我认真地说道，“不过，纪客，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必须跟你说，我说的是真的。”
　　他皱了皱眉头，缄默了下来。视线相交，我试着微笑，不移开眼睛。
　　“我……”他想说些什么，却截然而止。
　　萧回抱胸，说道：“你们在说什么？”然后他转过了身，用眼角斜睨了那心理医生一眼，然后说道：“不是说去见和尚给那女孩儿超度么？结果这假和尚是怎么回事？骗子吗？”
　　望见萧回一脸不善，那医生却叹了一口气，也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笑，说道：“我看他很正常，不需要治疗。”
　　纪客咬住了下唇，双眉紧紧绞了起来，半天都没有松开，许久才说道：“我知道了。”
　　“治疗？”萧回愣了一愣，然后转过头看着我，问道：“治疗是指什么？”
　　我笑笑，回答：“没什么？”
　　谈天音说道：“知名的庙宇我还知道几所？既然这个不管用，要不要换一家。虽然有些需要预约，但是香火钱多付一些，还是可以借点方便的。”
　　我愣了一愣，顿时差点失笑。他可真敏锐。
　　然而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地方。而今这社会，利益至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凭心而论，这也不是什么错，如果非要抱怨一下，人们愤怒地往往不是社会的不公或者势利，而只是怨憎自己不是既得利益者的那一方。
　　寺庙按照这种经营方式，势利固然势利了一些，毕竟也是一种存在和发扬的方式。行善与否暂且不说，和尚虽然每天念佛，却也要吃穿住行，如果不赚钱怎么活得下去。
　　可见，和尚也是俗人。不管死后登不登西天极乐，显然活着的时候都不得不在这个红尘里打滚。
　　不过说真的，如果只是超度，花钱买个心安也就算了。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和尚要是太世俗，那么能不能得道还真不好说。我可不想自己的秘密被人拿去弄虚作假，当了个笑话。
　　而且真的去超度了，下次恐怕就不容易借着这个借口让谈天音带我出来了。
　　于是我对谈天音说道：“说起这个，出名就不用了。谈大哥知道哪里有那种很灵验，道行很高的和尚吗？”
　　萧回翻了个白眼，说道：“小萧瑾，你这不是为难你谈大哥吗？我们又不是和尚道士的，还能看出道行来？”然后他凑近身来，一手捏住我的脸，说道：“我知道你藏着什么小秘密，要么你老实说，要么就直接找个寺庙超度了回家，你选一个？”
　　我用力拍开他的手，还不容易挣脱他的魔障，脸上却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可见他绝对用力不小，顿时火气升高，说道：“你这样也好意思当人表哥？”
　　说得好！萧瑾恶狠狠地说道，顿时让我有些脸部扭曲。看来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他的怨气显然很是深重。
　　萧回却浑然不在意，说道：“不管好不好意思，我总是你表哥。怎么样，把你的小秘密说出来如何？否则就乖乖办完事回家？”
　　我瞪了他半晌，说道：“那就去寺庙吧。”
　　谈天音愣了一愣，说道：“萧回，你这家伙——”
　　萧回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狐狸样不怀好意笑道：“小萧瑾都说要去寺庙了，你还想说什么？”
　　谈天音看了我两眼，我抿了抿嘴，面无表情。他终于只能向萧回屈服。
　　进了寺庙捐了香火，谈天音还没谈到预约超度的事情，我就拉住他的手臂，说道：“谈大哥，我们去下一家。”
　　“下一家？”
　　“下定主意之前，不是应该货比三家吗？”我如是说道，萧回一时不慎，听到这一句，手一抖便把刚点燃的香烟掉到了地上，赶紧扑灭捡起。
　　谈天音失笑：“你当做生意啊，还货比三家。”
　　“就是做生意。”我回答道，语气肯定地开始胡编乱造：“佛说，心中有生意，触目便处处是生意。所以这世上没什么事不是做生意。”
　　“听你胡说……”
　　笑话，那些和尚主持见了我这个孤魂野鬼半点反应都没有，我才不信他们是什么得道高僧。
　　果然还是要多看几家，也许有人会看出这其中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