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尽头》星星梦剧院

41、冰山甜妹

　　新年伊始，关正兰接到视频电话时正在查东西。

　　一阵寒暄诉苦后，偏离正题许久的喻超一拍脑门： “师哥，老板发给你的邮件你看了吧？”

　　“看到了。”

　　“国内现在有什么说法吗？”

　　关正兰摇头：“除了专业人士，普通民众暂时少有关注。”

　　前段时间刚被公众关注起来的一点热度，又因今日之事而致民众警惕性有所降低。
　　总和近一周的各界和业内事态发展，怎么看都不像个好兆头。

　　“咱老板的朋友，就是那年和咱们一起出差的那位呼吸内科大牛你还记得吧？今天和老板通电话说同源性可能很高。”

　　关正兰抿唇，默了一会儿：“形势还不明朗，第一批专家组已经去了，暂时还没有对公应急措施。”

　　“应该是等基因组测出来后再对公宣布吧，师哥你们医院应该有加强应急措施吧？温老师那么谨慎的人！”

　　“嗯，已经和各个科室主任开过会了。”

　　相关科室对不明发热病人以及有接触史的病例严加监测，尤其急诊和感染科，并给予升级防护。

　　想起和老师的谈话，关正兰不禁皱眉，年末人流量会达到高峰这是防控大忌，如果不是相关部门下文件，仅凭医院一己之力恐怕收效甚微。

　　“咱也不是这块儿的专业……”喻超叹了口气，想他当年本科上流行病学课时净顾着干别的了。

　　通话至傍晚，关正兰也没了吃饭的心情，早早洗漱完毕去了书房。

　　许多事堵在心头，纾解得太过缓慢令他怔怔望着窗外出了神。

　　烦闷的情绪直至临睡前手机震动，微信跳出的一条消息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蒲歆曼：「关医生睡了吗？」

　　关正兰：「还没」

　　蒲歆曼：「黎敬让我来问你打不打游戏」

　　他今天很早就下了班，可没来店里吃饭，她随便诌了个借口，反正黎敬也不是第一天背锅了。

　　关正兰：「谨遵医嘱，早睡早起」

　　真当他跟黎敬一样钱多闲的吗？

　　蒲歆曼看了眼时间，才九点，睡这么早？她不信。

　　蒲歆曼：「那讲会儿话？」

　　关正兰：「讲什么？」

　　蒲歆曼：「都依你」

　　关正兰：「不是你找我讲话吗？」

　　蒲歆曼：「是啊，讲什么都依你」

　　关正兰：「……」

　　蒲歆曼：「我今天晚饭吃的香蕉松饼、鹅肝拌饭、无骨鸡柳还有蒜泥白肉！你呢？」

　　关正兰：「……」

　　蒲歆曼：「歆记外卖城区内满减！医生可免配送费！」

　　关正兰顿住，终于知她来干什么的了，慢腾腾打字回复：「医生现在不想吃外卖，配送员可以睡了］

　　蒲歆曼：「可是才九点」

　　关正兰：「是谁上次发誓要遵医嘱的？」

　　蒲歆曼噎住，就是她啊。
　　但是九点是不是太早了？她又不是想长生不老。

　　关正兰：「不然下次再说疼我可能会翻脸」

　　蒲歆曼：「冷酷无情」

　　关正兰：「谬赞」

　　·

　　曼芬日记二楼。

　　女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毯子快掉到地上，桌上的各种颜色的马克笔散落，还有已经待机了的电脑。

　　关正兰轻步走过去，将毯子拉起来给她盖上，动作轻柔，可女孩还是轻轻哼了声。
　　他站在原地，见女孩没了动静才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本小说翻看，是他不曾看过的类型。他看东西向来很快，在她睡着的期间进度已经过半。

　　她又动了下，他顿住翻书的手，她伸出一只手垫在脸上继续睡，期间连眼睛都没睁开。

　　未施粉黛的小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半张来，白色绒衣衬得她越发白皙，嘴唇微合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时而咋咋呼呼的人，睡相意外地很好，睫毛这么长？

　　想起黎敬以前说雪包是睫毛精，可比起眼前这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她的眼睛即使睡着也是微弯的弧度，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笑着哼了一声，略俏皮的尾音。

　　突然没了看书的心情，他合上那本小说放回去，撤回手时发现了文件夹里散出来露出一角的画。

　　女孩依旧熟睡，他犹豫了下，轻轻拿起文件夹翻开，一边夹着设计手稿，一边夹着漫画。

　　细细辨认后微微愣神，画上的小小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双手抱胸，一本正经的表情却意外地有些傲娇。

　　画的竟然是自己。

　　他如此确定，是因为漫画小人儿胸前有个哆啦A梦的胸牌夹，属于他的胸牌夹。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主任医师关正兰。

　　关正兰瞥了熟睡的人一眼，她倒是给自己无痛升职了。

　　再后面一张是他敲她的桌板，头顶飘着一个对话气泡：「同学上课好玩吗？」

　　他无声摇头，继续往下翻。

　　是他脱去她的鞋，给她伤口消毒的画面。
　　婚礼上见她一瘸一拐地去了角落，他便问服务员要了消毒用品跟了过去，她竟然还记得？

　　类似这样搞怪的Q版关正兰还有很多，吃饭的、上课的、穿西装的、穿休闲装的、穿羽绒服戴围巾遮住半张脸的、戴口罩穿手术衣做手术的。
　　甚至连换药的都有。

　　以她的视角，画得更细致，神与韵俱到位。

　　翻到最底下的一张，上面的小人秃了头。
　　他顿时哭笑不得。

　　那是夏天在电梯外，蒲歆曼想象他秃头的样子意外将自己笑翻，在他面前出了糗，便报复性地画了出来，而此刻竟然被正主看到了。

　　看着小儿图上那几根可怜的头发，再看了眼睡着的人，她倒是对自己怨念颇深。

　　所以相亲那天才会那么生气都不理他？
　　所以她才会有那些之前他觉得莫名其妙的情绪？

　　原本他以为……

　　蒲歆曼迷迷糊糊转醒，察觉身旁似乎有人，懵懂睁眼，实实在在吓了一跳，慌忙摸了摸嘴角。

　　“梦见什么好吃的了？”眼前人似笑非笑。

　　“……”

　　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她可笑不出来，怎么可能告诉他梦见的就是他，美味得很！

　　瞥见他手上拿着自己的手稿，想起什么似的一把夺回，又羞又恼，支支吾吾半天：“你你你怎么能随便看我的东西呢！”

　　白皙的小脸霎时红了一片，直直瞪着自己。

　　关正兰终于藏不住笑容弯了嘴角，很没有诚意地道歉：“对不起。”

　　“……”

　　顶不住了。

　　蒲歆曼收了东西落荒而逃，他是不是都看完了？
　　想到这脸上才退了些的热度又迅速回升。

　　“我——我画来好玩的。”她站在休息室门口，握着门把对他说：“你不要介意啊。”

　　“不介意地中海么？”

　　“……”

　　你听我狡辩可以不？

　　关正兰挑了眼看过去，“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博士都毕业了还没秃头。”

　　她脸上红得像是煮熟的虾，走过来捏着手诚恳道歉。

　　背过身的关正兰再没能抑制住，又碍着女孩的面子，只得握拳掩了唇边笑意。
　　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还能与“可爱”搭边。

　　“你吃饭了吗？”她问。

　　知道她想转移话题，于是很给面子应她：“还没。”

　　跟着她下楼，被她指了个居中的座位。
　　他坐下等待，同往常一样。

　　又羞又恼的情绪渐渐消散，睡着之前还想着的人，梦里也出现的人，醒后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蒲歆曼只得不停找事情做才能纾解心中悸动。

　　梦里他相亲又被自己搅黄了，梦里梦外他都别想和别人有任何瓜葛了！

　　厨房里，何钧看着她哼着小调儿洗手，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容，不管外面那个人吃什么，她从来都是亲自动手，然后坐在他身边陪他吃。

　　那个人时不时回答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太多热情。

　　何钧敛了心绪将意面装盘。
　　蒲歆曼朝外面喊小参来端，转回来又对他说：“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我？”

　　蒲歆曼点点头，何钧眸底静了静，沉默了片刻：“没事。”

　　见他手上不停，蒲歆曼想了想说：“过段时间要过年了，5号歇业吧，提前放假。”
　　店里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整理，需要一天处理。

　　何钧闻言转过来，不解地看着她，这就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放假休息一下不好吗？”她马上要和大伯一家去新西兰度假，预估要春节后才会回来。

　　这是早已经定下的，这段时间太忙了，歇一下也好。

　　何钧“嗯”了一声，放假怎么会不好？
　　见她欲言又止，他问：“你想说什么？”

　　“你开年还会回来工作吗？” 她一直觉得他不过是来放松心情的，状态调整好他也该走了。

　　没想过她问的是这个，明白她的意思后停下手中的事，“你要我留下来吗？”

　　是了，那边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这一趟似乎停留得太久了。

　　“这当然看你自己了，你想留下来我当然是欢迎的！”

　　她一直是摸不透他，在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也保持着距离，至少是不会让他觉得有误会的距离。

　　所幸何钧是个聪明人。

　　理清思绪后觉得以他的能力不该仅限于此，无论他会否留下来，因为什么留下来。

　　店里的事大多都是他在操持，她只是个挂名店长中看不中用。
　　想着如果他们愿意，把店转手给他们几个也是可以的。

　　何钧笑了笑，半晌才说：“过完年再说吧。”

　　蒲歆曼点点头，尝了口意面，不由感叹他随便搅两下都比别人正儿八经做的还要好吃。
　　很多东西都是有天赋一说，连做菜都不例外。

　　她突然想起问那人会不会做菜时，他皱眉摇头表情有些受挫，难得呀，也有他觉得难搞的东西。

　　见小参迟迟不来端晚餐，遂朝外间喊了一声：“小参快点，面都冷了！”

　　小参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端走晚餐，又跑回前台继续直播，摄像头的角度正对键盘，一众粉丝看见她的晚餐时直呼羡慕。

　　“早点买回家的车票，五号放假。”蒲歆曼突然从玻璃门后探出头来，对前台的小参说。

　　“这么早呀？我七号才考试耶。”

　　蒲歆曼挑了眉，怎么一个两个的还不愿意放假了？

　　小参一脸幽怨：“回去了天天打游戏要被我妈骂的。”

　　“那你在这天天打游戏不担心被我骂？”

　　“我的老板您善良美丽大方往那一站都是一幅画的人根本就不会骂人这种事的好嘛！”小参拍马屁毫无心理压力，毕竟能让她上班期间还能直播打游戏的老板，恐怕全世界仅此一个。

　　蒲歆曼嗤笑，见过我骂人你就不会这样想了，“你眼睛离开屏幕半秒我就信了。”

　　小参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弹幕上一片嫌弃。
　　她不以为意，待玻璃门关上了才说：“我真想把摄像头对准我们主厨和老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无滤镜无美颜巨真实让你们360无缝隙舔屏！可惜老板不准，主厨不屑，而我不敢！”

　　弹幕不信，纷纷催她用证据说话。

　　“漂亮姐姐性别卡得太死，她喜欢……”小参偷偷瞟了一眼店中央那位，放低了声音说：“那位是谪仙下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幸好每次他点餐都是老板代劳。”说完还打了个寒战，寒冬腊月又雪上加霜。

　　面对弹幕上一片要求看脸的起哄声，小参只道：“我也不想嗑甜妹和冰山啊，但是！冰山太好看了！”

　　是这样的啦，甜妹百搭，甜妹万岁！

　　可能是她语气过于坚定，关正兰听见动静抬眸与她对上了视线，她讪讪朝他笑了笑。

　　他挑了眉，甜妹和冰山？

　　蒲歆曼很快做完了关正兰点的单，“我看你挺喜欢上次那个粥，我在楼下熬了一点在砂锅里，待会可以带回去一些。”

　　女孩脸上笑意吟吟，关正兰点头：“你这么早就歇业了吗？”

　　“是我家人想去新西兰旅游啦，我本来想……”想等一段时间再去的，怕他找不到地方吃饭。
　　但是一出口就被长辈们一致否决了，要去就得一起出发。

　　眼前人吃相斯文，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你之后在医院食堂吃饭吗？”

　　“食堂，外卖，煮面都可以。”生命维持餐不能要求太多。

　　“那这几天要不要我给你送？”

　　女孩眼里水盈盈的，不像是一时兴起，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关正兰回过眼，轻声拒绝：“不了，会很麻烦。”

　　“不麻烦啊，就去你办公室给你等你吃完我又带回来就好了，不会耽误你工作什么的。”

　　关正兰怔了怔，她竟以为是他嫌麻烦？
　　遂看着她，郑声道：“不是。”

　　这么冷的天，她本来就怕冷，好不容易放假哪能让她还专门给他开小灶？

　　“我经常给我姐送吃的，顺便给你带好不好？”她笑着问。

　　她不觉得麻烦，那双透亮如琥珀的眼睛绝不会说谎。
　　他捏了捏手心的筷子，缓兵之计也好，别的也罢，此刻只得应下，之后再找机会说吧。

　　“关老师！”

　　陈轩和进店时，两人已经结束这个话题。
　　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看见旁边的人时更是一脸惊喜，连声音都扬了调：“蒲歆曼！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听室友说这家餐厅很好吃，但一直没来过。

　　蒲歆曼接过他的手提袋，招呼他坐下，“准备回家了吗？”

　　陈轩和兴奋地点点头。

　　医学院大三一直考得特别早，留下那些大一大二在后面考。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两人自顾自说笑聊天，一旁被忽略的关老师犹自提醒：“点菜吧。”

　　蒲歆曼拍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起身拿了菜单递给陈轩和，“接着上次没能请你吃的饭，这次可要好好点啊，我是这儿老板。”

　　陈轩和惊讶了一下，盯着老师面前的那个小汤锅，金黄汤底色泽诱人，遂喜滋滋地说：“我想吃和关老师一样的。”

　　“不得照着贵的来一遍？”

　　“那得留着明年开学再请我吃呀，到时候吃个大的。”陈轩和一只手托着下巴，很是期待。

　　“你还真不客气。”蒲歆曼笑，起身往厨房走，“那你等等。”

　　久未出声的老师手上一顿。

　　没一会儿，蒲歆曼就端来一个和关正兰面前一模一样的汤锅，让陈轩和赶紧尝尝。
　　后者舀了一大勺汤喂进嘴里，发出激动的慨叹，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赞叹。

　　关正兰忽的被呛到，掩着唇转到一边轻声咳嗽。

　　蒲歆曼本想伸手给他拍拍背，碍于他学生在，观感不太好，遂问他：“吃慢点，要不要喝水？”

　　关正兰瞥了她一眼，咳了咳淡定道：“我想喝橙汁。”

　　她笑了笑点头，陈轩和像个幼稚园小朋友慌忙举手，“我也想喝！”

　　“好嘞，两杯鲜橙汁儿，客官请稍等。”

　　被老师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后，陈轩和收敛了太过形于色的喜悦，乖巧道：“老师您吃完了啊？”

　　“你什么时候的票？”

　　“凌晨的，还要等好久呢。”陈轩和挠了挠头有些无奈。

　　“出来这么早？”

　　“寝室没人了，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所以就出来吃饭逛逛再去机场。”

　　关正兰刚想说话，被路过拿东西的蒲歆曼打断了：“那你吃完了我带你去逛逛再送你去机场吧？”
　　顺便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是他的大班同学，她一直苦恼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好啊好啊。”

　　关正兰咳了咳，同学你笑得梨涡都能养鱼了。

　　见他吃饱喝足却没起身，蒲歆曼一脸疑问：“关老师你不是要回家吗？”

　　关正兰顿了顿，起身到前台结账，“两份。”

　　小参望向蒲歆曼，后者却是大手一挥：“你结你自己的，你学生的我请。”

　　“……”

　　我学生你请什么？

　　陈轩和不太明白明明说好的是两人去逛逛，为什么关老师却倚在一旁等着他吃完饭，提着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打开副驾，身旁的女孩子竟也自然而然地坐了进去，自己却孤零零地坐在后座。

　　气氛莫名地开始转变，他像个被遗弃的儿童等待前排那两位的偶尔关心。

　　“想去哪里？”

　　“老师我想去中心购物。”听见老师问，陈轩和坐起身向前倾了一些，“我妈要过生日了，我打算给她买点护肤品之类的。”

　　两人一路上讨论着送什么特别的礼物，关正兰也静静扮演着两人的专职司机。

　　“蒲歆曼你选好实习医院了吗？”陈轩和问道。

　　话题终于扯到了这上面，被问的人转头，略带歉意地说：“那个……其实我不是你们班的同学，一直没和你说，挺不好意思的，害你带我上课，还给了我那么多复习资料。”

　　“啊？那你是去蹭关老师的课吗？”陈轩和想了想她之前没有书，又问道：“其他系的吗？”

　　蒲歆曼正想说话，身旁的人抢了先：“不，是去找我，她是我朋友。”

　　“……”

　　陈轩和觉得自己有点懵了，又有点懂了，又有点不懂，到底是哪里没懂他也不是很懂。

　　后半程他反复思考着其中的关窍，听着前排两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三言两语却是最自然舒适的状态。

　　直到进入右转车道被一辆豪车别了一下，自动刹车系统一个猝不及防的刹车，车里的人猛然向前栽去，又被安全带扯住迅速弹回。

　　“有没有撞到？”

　　“没有，你呢？”

　　“我没事。”

　　“我也没事。”

　　陈轩和摸了摸被撞的鼻子，默默坐直身，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规规矩矩坐在后座，听着前面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

　　我明白了，我还没恋上就失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