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山巅》李修远

4、第4章

　　乐直与大超单独坐在旁边一桌，低声商量下一步的拍摄计划。
　　从资料上显示，在森林保护区的深处，被云雾缭绕的高地北边，有一座寺庙，历史非常悠久。寺庙里有一批僧侣单独修行，多年过着隐居的生活。
　　如果有机会拍摄到他们在丛林中的日常，甚至采访到他们在丛林中与世隔绝的生活，将是纪录片史上的一大突破。
　　但按照拍摄的进度和机位的安排，现有的人力无法兼顾，这还是假定采访进行得非常顺利。
　　所以大超很难取舍。
　　不巧，这一切都被沐昀听到了。
　　看着同事们都为了这次拍摄拼尽全力，沐昀不甘心当一个被大家保护的温室花朵。
　　她走到乐直他们这桌，鼓起勇气，说：“如果可以，请匀给我一台机器，采访寺庙的工作，让我去。”
　　乐直有点愣，他没想到，一直在他面前动不动就手足无措的姑娘这会儿怎么突然提出这么大胆的建议。
　　“不行，当初你进组就答应你不去危险的地方，”乐直拒绝道：“丛林里不安全的因素太多，再说你一个人也没办法完成拍摄和采访。”
　　大超思考了一下，然后说：“老大，我想有个办法可以解决。我和你轮班的这个机位，架一台空机，定点拍摄的话，我用一台电脑可以同时控制两台机器，这样可以匀出来一台你带去拍僧人。有你的在的话，小沐的安全没问题。”
　　沐昀使劲的点头：“对啊对啊，我不是干吃饭不做事儿的人。”
　　再说有乐直在，她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信任这个人。
　　乐直依然不赞同这个提议，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同意让沐昀去冒险。
　　“我大大小小的采访做过几百次，对东南亚的佛教也有些了解，不会犯禁忌。”沐昀挖空心思说服道，“我也是小组的一员，没道理大家都在拼，我在旁观。”
　　乐直思考了好一会儿，在两人四只眼睛的注视下，终于点头了。
　　“但是，我有要求，沐昀你的装备我亲自检查，全程跟紧我。”
　　欧耶！沐昀和大超双双击掌。

　　第二天一早，乐直和沐昀出发去找森林中的寺庙。
　　寺庙位于海拔较高的位置，终年云雾缭绕，宛似漂浮在云海里的森林。
　　这里常年湿气重，太阳一升起来，导致湿气从地面升起，聚集成云，在林冠间漂浮。海拔越高的山谷，水汽凝结而成雾越浓厚。
　　他们要找的寺庙就位于一处高海拔的山谷。
　　一直到太阳挂得很高，他们才到达山谷附近。
　　遥见一位僧侣身披红色坏色衣，袒露右肩，正在向一棵树祈祷，然后蹲下，取出镰刀，认真的割取树根处的一丛植物。
　　他们跟了过去。
　　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声音，僧人立即回头，起身，施合掌礼。
　　沐昀拉乐直一起还以同样的礼节，开口说了声：“阿尤宝温”，意思是美好的祝愿。
　　乐直不明所以，但还是随着沐昀照做。
　　因剃掉眉毛而显得怪异的脸，听到这声问候，脸上释出善意。
　　沐昀用英语表明来意，伴随着和善的笑容以及肢体动作。
　　令人意外的是，红衣僧人的英语竟然非常流利。
　　僧人自我介绍，他叫乌帕提，是寺庙修行的医者，高维人，正采一味草药，用来治疗近期多发的热症。
　　沐昀脸上露出惊喜，早听说斯里兰卡的阿育吠陀疗法世界闻名。她再次虔诚的向乌帕提施了个礼，表示自己对医者的尊重。
　　良好的沟通起了好的开头，乌帕提非常乐意接受沐昀的采访，但请两人随他先去寺庙将采得的草药先做处理。
　　乐直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入庙有一套严格的礼仪，欲进入寺庙者，必先去除鞋袜。赤足拾级而上，对着大殿诚心“五体投地”的跪拜才能显现出对神明的真诚。
　　要脱鞋脱袜的时候，乐直犹豫了。常年在野外工作的人深知，在未知的环境中脱掉靴子意味着失去对脚踝和脚掌的保护，自己皮糙肉厚倒是无所谓，可沐昀个小姑娘家家细皮嫩肉的，且不论会不会被虫蚁咬伤，坚韧一点的植物茎叶都容易划伤她。
　　乐直拉住沐昀，示意她不要勉强。
　　沐昀轻轻拂开乐直的阻拦，动作麻利的除掉鞋袜，只是露在外面的皮肤接触微微冰凉的地面，稍感不适，紧张得曲了曲脚指头。
　　跟着乌帕提赤足入庙，心怀对未知世界的敬意，沐昀拾级而上，灵台一片清明。
　　乐直落在最后，默默开启摄像机。
　　待僧人处理好草药，寻一处石凳，认真的和沐昀聊起来。
　　认可了沐昀，他也就并不在意乐直架机拍摄。
　　末了，乌帕提起身要带远道而来的客人参观寺庙的药草房。
　　沐昀赤脚踩在阴冷的石面，小心的想要跟上僧人的脚步，却不留心，脚下有一片湿滑的青苔。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
　　沐昀滑倒在草丛里，身子歪倒的一瞬间，脚踝崴在草丛间摩擦了几厘米。她本想立即撑起身体站起来，只是突然感觉到小腿外侧某块部位先是一凉，马上就开始热热的，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痛。
　　乐直个高腿长，几步跨到沐昀身边，有力的双臂轻抄起她的上身，迅速检查有没有明显外伤，余光飘到一直暗红色的小蝎子沿着墙根溜走，立即带她远离草丛区域。
　　沐昀脚踝擦伤的边缘，有一处红色血点，还留有一根小毒刺。
　　乌帕提看到毒刺神色一变。
　　乐直当机立断，翻开随身的战术包，用一截短绳扎住伤口上方，再将瑞士军刀喷上一些酒精，低声对沐昀说：“忍着点”，然后划开伤口挑出毒钩。
　　背包的左侧囊袋里有乐直在野外从不离身的紧急医药包，谢天谢地此时排上大用场。他单手旋开一只针剂，轻扎入沐昀的肌肉，边推针边解释：“现在给你注射的是抗菌素，暂时能缓解毒素侵入神经，我们立刻回营地，马上送你去医院。”
　　沐昀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因为强忍着不哭，贝齿咬着的下唇翻着白，隐隐有破皮的迹象。
　　在一旁的乌帕提突然出声：“这是我们这里独有的异属蝎，它的毒性快而强烈，你们的抗菌素也许起不了解毒的根本作用。它们的窝一般都在山顶的悬崖边，也许是这几日连日的大雨冲下来一两只。”
　　生怕乐直不相信，他急忙忙从转身从药草房取出以前捉的用来入药的蝎子干，解释道：“我先不敢确定，但看刺入皮肤的毒刺就是异属蝎无疑。它的毒刺极毒，也是是一味极好的药材。能克制蝎子毒性的最好药材就是生长于巢穴附近的婆罗米草，这种草解毒有奇效，以草入药外敷伤口，很快能吸收蝎子毒的毒素。”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近几个月因为研究新的药方，几乎耗光了庙里的草药，更别说这种极难采摘的婆罗米。寺庙位于丛林深处，要去科伦坡的大型医院少说也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恐怕沐昀等不及。
　　乐直锐利的的目光在乌帕提脸上转了个圈，又盯着被制成标本模样的蝎子干，像是在衡量他说的话的真实性。
　　沐昀颤抖的声音打断乐直的思考：“乐~~老师，我觉得我的小腿好麻……”

　　伤口疼是正常的，但开始感觉到麻，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眼前的情况容不得乐直再犹豫，他拉过身上的背包迅速开始整理，对乌帕提说：“请告诉婆罗米生长的位置，我不管取它有多么难，一定给她带回来。”
　　乌帕提转身入室内，立即手绘了一副婆罗米草的图，并在重要的地方做了标记，并叮嘱乐直，务必在日落之前回来，入夜的山林会非常危险。
　　乐直一手穿过腿弯一手拦腰把沐昀横抱起来，安置她在一间禅房里休息，俯低着上身，轻轻捉住她的双肩问：“一个人怕不怕？”
　　沐昀眼里蒙着雾气，但有带着某种坚定得摇摇头。
　　乐直的声音有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本不该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但我现在必须去采那个婆罗米。乖乖在这等我回来，嗯？”说到最后几个字，乐直踌躇了一下。说出这样的话，似乎跟他平素的形象不太符。
　　太反差萌了吧！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场合，沐昀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乐直生硬不熟练的哄孩子的语气驱散了她此时心头的不安。
　　乐直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取下手腕上的伞绳手链，调节到适合沐昀的长度，套在她的手腕上，低声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手链你带上，卡扣里面藏的是一片爪刀，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防身。我用卫星电话通知大超他们过来，在这里等我。”
　　他又转身交代了乌帕提几句，再次确认了一下所有的装备，远远的又回头看了沐昀一眼，用口型再说了一次“等我回来”。
　　沐昀重重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