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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咎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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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帝都逃亡的大昚皇族随着蓬莱阁圣女花铃仙子不远千里来到了蜀山,在数月的劳顿和白日的惊吓中精疲力竭,大部分人一扎好营帐就速速歇下了。但皓君最刁蛮任性却也最受宠的女儿绫罗公主却在暖和的羊毛毡中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满脑想的都是今天即惊且奇的经历。她虽不喜欢花铃仙子,但又对这蜀山充满强烈的好奇,等到天已全黑,她便蹑手蹑脚地披了斗篷跑出毡帐外。果然,不但守夜的丫鬟们都睡着了,连门外的侍卫们也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此时正值九月末,高山上本就有些凉飕飕的,一到夜里,没有了唯一一点阳光的温暖,顿时像踏入了极北之国,冷气毫不费力地钻入骨髓里。绫罗公主刚掀开厚布帘子,便被铺面而来的寒冷激起一阵颤栗。她猛然放下门帘,但又再度掀开,毕竟强烈的好奇已完全驱使了她。
绫罗公主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圣境旁,寻思着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但花铃仙子与明珠都不在,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面光墙。她正急得原地打转,忽然,俯首之间竟无意看到一丝荧光从怀里探了出来。
“咦?”绫罗公主从怀中摸出一株盈月花,这是她白天从圣境偷偷采回的,在圣境的时候花铃仙子本来对这些有奇特用处的花草一一详细解说,不过因为她素来不喜花铃仙子,她的话绫罗公主全部只当漏过的耳旁风,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小花的妙处了。她本来只是觉得灯笼一样的小黄花十分可爱,没想到它还能在夜间发出荧光。
绫罗公主暂时把注意力转移到这株小草上,捏着它上下挥舞,觉着甚是好玩。但不过多久,她竟有了意外的发现。那小花的光亮并不是均一的,每次挥舞到一定的方位,它的荧光总是要强烈并鲜艳一些。绫罗公主寻出那个特定的方位,一步步朝那边走去。
忽然,盈月花碰到一个什么无形的东西,荧光大放。绫罗公主一惊之下几乎将盈月花脱手扔出。她把手抽回来,盈月花的光亮度又恢复入初。
绫罗公主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什么,又试着把仙草一点点伸出去。果然,仙草又碰到那个东西,一时间荧光四起。绫罗公主壮着胆子慢慢往前挪,当她的手一接触到它,它竟一圈圈波荡开来。对了!这就是圣境外的那道光墙!
绫罗公主喜道:“这样也行?”一闪身窜入圣境。
她做贼一样的把盈月花揣入怀中,不料那荧光一点也不安分,一直闪闪烁烁,怎么遮也遮不住,简直是她掩藏目标的大敌。无奈之下,她只好将仙草扔掉。
黑暗中,绫罗公主摸摸索索地向前走去,一面寻思花铃仙子与明珠会在哪里。她凭着下午一步步走过的印象深一脚浅一脚地移动着,但圣境中植物出奇的茂盛,几乎从未有人涉足,连羊肠小径也不曾有一条。绫罗公主从小极度娇生惯养,未出过皇城半步,又哪里辨得出东南西北?
夕露未干,绫罗公主在植株中挤挤挨挨,华服沾衣即湿。山岚一吹,绫罗公主立刻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弓起身子,蜷作一团。
天无绝人之路,她放低视线的瞬间,忽然发觉右前方有一星很微弱的光线透过来,与那株被她扔掉的盈月花是一样色彩。她转转眼珠想,反正也找不着方向了,不妨再采一些回来,至少不用再摸黑。
她把右前方的杂草拨开,侧身向里钻。她边走边想,为什么同样是两条腿,明珠在这里边走就不费力气?就好像那些无章的杂草会自动给他让道一般。哎,谁让人家是仙人呢?
不过这一晚似乎好运始终眷顾着绫罗公主,就在她觉得浑身酸痛正想打道回府的时候,竟然好像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狂喜地跳过脚下一丛盈月花,靠在一株硕大的树后四下窥探。
不远处,花铃仙子与明珠盘膝坐在草丛上端,从远处看就好像漂浮在空中。他们间保持着一种应有但却也十分暧昧的距离,四周是一片招摇荧亮的仙草仙花。
“听我的话,你回去罢。如果舍不得这片圣境,我日后会帮你打理的。”花铃仙子语气极恳切,似乎在极力劝说明珠。
“我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野。你不懂么?我是为了等你才种仙草打发时间的。”
“……”
“阿铃…”明珠偷眼瞥了瞥花铃仙子,见她对这个称呼并没有不悦,才继续道:“你看,现在我这样叫你,你也不会生气了。我们间是不可断绝的,这是佛祖亲自告诉我的,也是因此,佛祖才会允许我回蜀山。你还记得么?你原是蜀山望念峰一朵很普通的白色杜鹃花,而我,则是你花瓣上的露珠…”
“明珠!”花铃仙子脸色骤变,想要喝断他的话。
“你让我说完。后来,望念峰的剑仙月濯从你身旁经过,一瞥之下,竟被你纯美而洁净的气质打动。她把你摘下做成一串风铃,并注入灵力,让你我有了生命,能够修行。那时侯,虽然我不能像你一样成人形行动,但我们能够感知彼此的存在。我们朝夕相处,一同陪伴月濯师父修炼。那时的你,洁白胜雪,风华绝代。你在风中摇曳的影子,成了我这些年脑中最最美好的景象。”
花铃仙子不再反驳,目光模糊地看着明珠,细密的睫毛在微风中簌簌颤动,脸上泛着一丝奇异的血红,显得难得的楚楚可怜,连绫罗公主也情不自禁地心生悯惜。
“可是…”明珠挪到花铃仙子右侧身边,默默将左手掌心抵在她背心,“七百年前的蟠桃大会,师父将我们带上九天,你妖娆而毫不妖艳的灵气吸引了所有的上仙,甚至包括了佛祖。佛祖向师父请求割爱,师父怎么也不肯,佛祖只好取走你花瓣上的那滴露珠,化作手中的念珠。能在佛祖手中修行,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殊荣。我三生有幸,以低微的修为留在佛祖左右,应当是荣耀无比,可我却一点儿也不开心。阿铃,若是知道你会独自承受这么多苦难,我死也不会走的。”
明珠声音扬起,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责与悲伤。他急切对花铃仙子问道:“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师父试炼的时候抢走了你的元神?明珠一定再帮你抢回来。”
花铃仙子没有回答,却忽然蜷成一团,肩膀不住地抽搐,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明珠见状,颇有些慌乱,左手青光暴起,源源不断地注入花铃仙子背心。绫罗公主想起皓君对她讲的各种关于仙法的传说,才猛然发现原来刚才明珠一直在为花铃仙子疗伤。
“咦,她竟然受伤了么?”绫罗公主自语道。
花铃仙子脸上的痛苦愈来愈深重,她清丽绝世的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两颊殷红发紫,变得狰狞可怖。
“不行!”明珠揣度片刻,默念咒诀,右手拇指、无名指、小指相扣,食指中指并拢,侧立着抵住花铃仙子额心朱砂,停留须臾,忽然手掌张开,从朱砂中抽出一团红白相间的光芒。
他的动作与花铃仙子召唤法器的咒诀一模一样,绫罗公主心里立时明白那红光就是花铃仙子的法器血玉杜鹃,虽然她对法术只说完全是似懂非懂,但还是能感觉到形势危急。她凝神屏息,内心不由自主有些担心,可不知是什么心理在作祟,她又怀有一丝恶毒的妄想,暗暗希望花铃仙子出事。
明珠左臂将花铃仙子勾入怀中,直接按在她脑后风池穴,右掌托起逐渐张大的血玉杜鹃。他目不转睛地观测着那朵血玉杜鹃,神色焦急而愤怒:“到底是什么人在你的元神中注入了那么多怨魂,让你承受如此苦楚?我定当百倍还于他身!”明珠低头看着花铃仙子,表情又柔和起来。其实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开她的痛苦,所以不想让她再多加一分担心。
花铃仙子摇摇头,声音已经模糊不清:“那是寅国邪术,你不要去…你…你斗不过他…”
明珠一愣,沉吟之间,花铃仙子忽然抱住明珠右臂,两双原本凌厉无比的眼中噙满泪水:“你…答应我…不要去…不要去好不好?”明珠的胸口起伏不定,最终还是皱眉道:“好。”
花铃仙子总算放下心,一旦松开明珠的手,失去支撑,立刻摔到草面上,像一只受伤的猫,眼神哀怨无比。
“我先暂时帮你把它净化,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说罢,明珠双手捏诀分别逆向画了两个圆弧,最后右手在下,左手在上,将血玉杜鹃夹在掌间。他越念越快,双掌间青蓝光芒上下交替,盈盈地通过血玉杜鹃,不时从中带出一丝血红。
这样持续好久,绫罗公主双腿都站麻了,她试着一点点坐到地上,把斗篷拉到头上紧紧裹起来,以御寒冷。
明珠看了看花铃仙子,她似乎不再那么痛苦,伏在身下的绿叶中,像是将要醇醇睡去。明珠吁出一口气,不再像刚才一般急迫,眉梢露出宽慰。但他眼神随即移像一旁,略经思索,似乎下定决心。他食指微微弯曲,滑到已渐渐泛白的杜鹃外部,然后闭上双眼,也不再念咒,静坐于原地,不知在干什么。
花铃仙子似乎突然感觉到什么,挣扎着用双臂撑起上半身,嘶声叫道:“不要!”
明珠无动于衷,继续催动咒诀。花铃仙子咬住下唇,奋力一挣,右手向明珠掌中的杜鹃抓去,而明珠竟凭空向后平移开一丈!花铃仙子一扑落空,又一下子摔回到草地上,她原本就已有些凌乱的散发,更加寥落不堪,毫无条理地覆在她修长的身躯上。倘若不是绫罗公主亲眼所见,她恐怕永远想不到花铃仙子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可是他们在干什么?难不成明珠还有办法把花铃仙子的痛苦直接转移到自己身上?绫罗公主不觉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莫名的烦恶,参杂着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妒忌。
过不了多时,明珠深深地呼吸一口,把已净化到差不多莹白剔透的杜鹃缩回到原来的样子,轻轻扶起以近虚脱的花铃仙子,将杜鹃收回她的朱砂中,柔声道:“对不起了,花铃姐姐。”
花铃仙子乱发下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半睁着,她脱去血色的嘴唇蠕了蠕,不能分辨她在讲什么。明珠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左手再次抵住她背心,一股幽幽地蓝紫色光芒涌起,花铃仙子立刻像一滩软泥一样地瘫倒下去,连绫罗公主也觉得眼皮控制不住地直往下掉,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绫罗公主醒来时,天色竟已泛白。她第一反应就是往背后看去,但那两人早已不知去向。她正欲站起来,却觉浑身酸疼无力,嗓子里似乎堵了块石头。她身为金枝玉叶,平时生活无不是下人百般呵护,从小就从未得过病,自然不知道因为一夜露宿,自己生了风寒。
“完了,难道我今天会死在这荒郊野岭里?”她如是心想。
只是这时候四周半个人影都没有,绫罗公主只有自食其力。她喘匀气,咬牙奋力站起来,强撑着往回走去。
返回的路虽不甚艰难,但绫罗公主这时浑身无力,头晕脑胀,更加辨不清方向,于是比来时竟更要辛苦,当她一身狼狈地回到营地时,脑子里面已是一片空白。好在昨夜所有人都睡得死沉,外面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是一夜未归、从外面回到了营地,她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帐篷,一脚踏进去就瘫倒在了地上。
她的几个侍女们昨晚发现丢了公主,早急得六神无主,一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此时正在帐中哭作一团。她们一见绫罗公主回来了,个个都呆若木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去扶她。喜的是公主没有丢,自己也不用死了,惊的自然是她一身的狼狈。
她们几个分别忙着给绫罗公主找干净衣服,为她换衣服,烧水给她洗头净身。其中与她最亲近得力的大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绫罗公主双目惺忪地看了她一眼,不想开口,代表性地“嗯”了一声,声音竟又哑又涩。
那侍女吓了一大跳,急道:“公主,你的声音 ”刹时间明白她昨晚露宿了一夜。他心疼金枝玉叶的绫罗公主,竟哽咽起来。
她们七手八脚将绫罗公主收拾好,遣了一个去找随行的御医,其余的合力将她轻轻放上床,为她捶按酸软的手脚,再不敢离开她半步。
那大侍女凝视着她因为发烧而潮红的脸颊,心中莫名地一丝诧异。是什么能让她深夜独自外出,以致她搞成这副样子才回来,一点也不像她平时的作风。
御医为绫罗公主诊过脉,说还不太严重,及时抓了药让她喝下。到了下午,她身子已经轻松了不少,嗓子也不再火烧火燎地疼。虽然御医没多问什么,也表示非常时期可以帮她们隐瞒公主生病的原因暂不上报,不过她们几个还是狠狠的被御医责备了一顿。
绫罗公主服过药后在帐中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这天营中静得发怵,不知是不是因为绫罗公主病了,营中都缺少了活力。绫罗公主一问才知,花铃仙子与明珠自昨日离开后就再未出现,她不顾侍女们玩儿命般的阻拦,跑到帐外,到处嚷着要找花铃仙子和明珠。
“早就知道那个妖女别有居心,现在做贼心虚,不敢出来了么?”绫罗公主又打听了半天未果,恨恨对自己几个贴身侍女道,随之又命人升了一堆火在圣境前,坐在火堆旁,自己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跳跃的火焰,大有不等到花铃仙子出现就不起来的架势。
过了好久好久,绫罗公主坐得已又几乎睡着了,花铃仙子才终于姗姗而来。她从远处的密林中逶迤走近,身影恍惚而颤抖,众人都看见她脸上的苍白无力,却不知这是为何。
绫罗公主一跃而起,丝毫不像还生着病的人,指着花铃仙子便高声问道:“明珠呢?”
花铃仙子竟一反常态,没有直视她的目光,而是挪开眼盯着脚下发呆,倒是比绫罗公主更显出一副病态。
绫罗公主正欲再问,却发现花铃仙子身后又又冒出许多人来。那些人神情喜庆,笑容中却又带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僵硬,说不出的古怪。但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为首一人正是皇太子高祜!
昚朝的太子,皓君的嫡三子高祜本来生性隐忍淡漠,路途中一直默然沉静,此时此刻,他憔悴的脸上更是显出了几分孤独无助。
绫罗公主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迈开脚步抢到太子眼前,抓着他的衣襟嘶声道:“父皇!父皇呢?父皇呢?啊?“她拉扯着自己亲哥哥的衣襟,虽然明白一切都木以成舟,但仍不愿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父皇他…飞升了。”太子抬首望天,故作大义的样子,目中却有泪光盈盈闪动。皓君一生都对子女极为爱护,所有公主皇子也都极爱戴自己身为帝君的父亲。父皇能够完成自己一世的宿愿,他们自然应该高兴,可他们又不得不默默地埋怨父亲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抛下他们,独自离去。
皇太子已亲口说出这个让人难以接受的噩耗,绫罗公主一下子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仰起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同胞哥哥,不再言语,惟有泪水决堤般夺眶而出。她一边往后退一边摇头,娇小的身体天崩地裂般颓然倒下!
皇太子一惊,迅速接住绫罗公主:“小妹,父皇已去了,你不要再吓我好不好?”
“父皇,怎么都不见我最后一面就…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对不对?”她把矛头再次指向花铃仙子,毫不留情。花铃仙子却只是退居一旁,不加反驳,也没有表情。
“不怪仙子。是父皇自己…”皇太子怜爱地看着妹妹,声音却有一点哽咽了。“父皇今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我们招去,说自己命不久矣,开始吩咐后事。我们到处寻你,却不见你的踪影,父皇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再见到你和娑罗。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知道他有多想见你们么?可是他到离去,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女儿竟一个都不在声边!等到了最后的期限,我们才进入圣境,没有惊动其他人。”
绫罗公主无法再听下去,她陷入一阵天旋地转的自责中。为什么?自己只顾着自己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却忘记了最亲最爱的人。她怒目向一旁的侍女叱道:“怎么父皇来找过我,你们都不知道么?”吓得侍女们诚惶诚恐地往后退,不敢回答也不敢辩驳。
“你别怪他们了,我来找你时她们都睡得死死的,料想也不知你去了哪里。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家都累了。”皇太子深知此刻人心动摇,千百双眼都盯在自己身上。若自己的言行稍有偏差,自家残存的江山也就守不住了,那时怎样面对仙去的父皇?于是他尽量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保持着王者应有的冷静与沉着。此刻,应该全力收揽人心才是。
“我不听我不听!一定是你,是你这个妖女,你对我怀恨在心,一路上百般刁难。你不但妖言惑众,骗取父皇信任,将他拐进你的贼窝,还给所有人下了迷药,让父皇见不到我最后一面。还有…还有…”这小公主脾气刁蛮,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她一发起脾气,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此刻她一心沉浸在悲伤之中,更加口不择言,旁人又哪里拦得住,“明珠呢,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他定是被你指使去看守父皇了。你说,你到底把父皇藏到哪儿去了!”
“小妹,小妹!”太子高祜眼见自己那任性的妹妹愈发胡言乱语,拉又拉不住,叫又叫不听,最后只得把她抱住,免得她言行过激,惹恼了那心狠手辣的仙子。
花铃仙子似是做贼心虚,此次竟由着那刁蛮丫头胡搅蛮缠,自己则是低头看着脚下,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好啊,你看她果然心虚了。”见花铃仙子不加辩驳,绫罗公主愈发来了劲,恨道:“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俩胆大包天,破坏仙界法规。不是说神仙不能有情爱的么,你和那小姘头…”
绫罗公主最后几个字刚落出,众人只见面前白影一闪,接着就是“啪啪”两记清脆的耳光声,绫罗公主的声音猛然截断。
“你…你竟敢打我!”
众人见白影闪过之后,绫罗公主捂着脸气结的样子,便明白她终是又受花铃仙子教训了。
“我怎么不敢。”白衣仙子冷冷道:“这两下是替明珠和你父皇打的。你说我是妖女也好,魔女也罢,但明珠佛道双修,从来也没去过除了蜀山和灵山之外的地方,更未沾染过凡尘俗气,如此冰清玉洁的人,那些肮脏的字句你竟敢用在他的身上?你侮辱我也就算了,可惜你堂堂大昚朝公主,言语教养竟这样不堪,我真为你父皇难过,不知陛下在天上是何等滋味。”
花铃仙子的一番话说的那刁蛮任性的小公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拼命想反驳,怎奈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仙子…”虽然心知绫罗公主理亏,但毕竟是自己同母胞妹,太子怎能忍心看着她受委屈。高祜把绫罗公主拉到自己身后,半愠半求的看着花铃仙子,示意她放妹妹一马。
花铃仙子也没心思和她计较许多,一扫方才的冷厉,神色回复了颓然,兀自在火堆旁盘腿坐下。
现下大行皇帝皓君已经仙去,自是由太子继位,统帅大局。太子高祜省去了登基所有繁复的礼仪,起了封号恢君,年号光复,取其匡复江山,重恢盛世之意。而皓君则谥哲明圣褚皇帝,由史官朱笔记载着元珍四十七年秋于蜀山登仙而去。
新帝恢君虽然性格儒雅温顺,但也算是有智有谋,三言两语安顿了剩下的残臣孤寡,就打算下山绕道巴陵,沿碧水路行江南,再伺机重振江山。
皓君羽化之前一直对花铃仙子言听计从,所以才不辞辛劳来到了蜀山。皓君一死,花铃仙子自然没了权势。蜀郡是乌兰额图的老窝,不宜久留,新帝急于离开,亲自去请一直对着火光愣愣发呆的花铃仙子。恢君此举一是对花铃仙子的忠心和能力默许,二来也心知此地乃控于仙子掌中,没有她带路,自己万万不可能安然无恙的走出茫茫蜀山。
恢君温文尔雅的在花铃仙子身旁坐下,将自己的计划说与她听,奈何白衣仙子竟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仙子,依我看,蜀郡终究是不宜久留的,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此去路途艰辛,还要多多仰仗仙子照拂。”看花铃仙子无动于衷,恢君之好拉下颜面,把自己的顾虑坦诚相告。
“我不走。”
不料,一代天子放低身段的恳求,竟然换来花铃仙子不屑一顾的回绝。
“仙子,这…父皇生前最是信任你,飞升之前你也答应他老人家护送我们安全下山,此刻怎么又…你若是有什么顾虑,大可告诉我。”恢君是个难得的好脾气,不但没生气,还温言相劝。
“我不走,我此生再也不会离开这里一步…他等了我那许久,我也要在这里等着他回来。”花铃仙子仍是摇摇头,自言自语般说道。
“哦,仙子是要等明珠仙人回来再行么,也好,那我们便在此处等着他罢。”听花铃仙子这么一说,恢君大松一口气,毕竟不是不走,只是要等人而以。不过好像上午父皇飞升的仪式时就没见到明珠仙人,也不知他上哪儿去了,恢君随口问道:“从早上起就没看见明珠仙人,仙人他去哪儿了呢?”
谁知道恢君这一问,花铃仙子好像发疯一样拼命摇起头来:“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一直以来,强大,狠辣,翩然出尘而又高傲冷漠的白衣仙子竟然失声痛哭!
花铃仙子这一哭,恢君反倒给她惊住了,愣着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四周的宫女丫鬟,内侍朝臣也都循声投来眼光。虽然一路上吃了她许多亏,但经历太多过后,众人也没有力气再去落井下石,只是感叹如此强悍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在他们心中半人半仙的蓬莱阁圣女也会有喜怒哀乐,各自在心中唏嘘。唯有绫罗公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心中涌起说不清是心酸还是幸灾乐祸的古怪感觉。
悲恸之极,花铃仙子长身站起,仰天嘶叫了一声。她身上真气鼓动,长发和衣衫都在真气下上下翻飞,连一旁的篝火也不自觉地向后退去。恢君只见花铃仙子朱唇默动,双手捏诀,指尖变换如飞,瞬时从眉心召唤出了血玉杜鹃。
花铃仙子的血玉杜鹃不是真正的杜鹃花,而是雕刻成一朵杜鹃花的血玉,其大小颜色,形神外貌都与真的杜鹃花没有区别,只是红得特别妖艳。血玉杜鹃为花铃仙子法器,不少人都见过,然而这次一间之下,众人却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大感奇怪。
原来,仙子的法器名为血玉,自然是殷红似血,然而这一次召唤出的法器却是纯白无瑕,圣洁晶莹。
花铃仙子怔了一证,连自己也大感意外。她乌黑的眸子转了转,随即面露喜色,催动法器作起法来。
闭眼念了一会儿诀,仙子突然睁开双眼,自语道:“带我去找他!”手中法器光华大盛,刺得众人皆眯起了眼睛。
还不等众人适应过来,花铃仙子突然脚尖轻点,飞也似的飘了起来,向着东北方迅速跃去。
“仙子等等!”离她最近的恢君最先反应过来,如果花铃仙子跑丢了,等于这一干男女老幼都性命都断送在了蜀山上。他大步从旁边解了马匹,翻身上马,往林中追去。
“诶…三哥,三哥!”恢君一走,绫罗公主哪里待得住,也三两下命人牵了马来,循着恢君留下的马蹄印追上前去。
一下子皇帝和公主都跑掉了,余下的一干人等虽然着急,但奈何没有马匹,只好分成两拨,一拨收拾营地,一拨马上也追进了幽幽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