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仙》丹砂·

4、爱别离

　　爱别离
　　白衣仙子脚尖轻点树枝借力，在密林中迅速穿梭。恢君和绫罗公主骑马费力地跟着，马匹在枝叶繁茂的林里难以施展，骑马的人几度险些被粗大的树枝打到掉下马去。
　　恢君皱紧眉头，专心致志地驾着马，目光却不离前方发足狂奔的高傲女子。恢君高赦一直是个隐忍含蓄的人，像他这样的人，此刻也为一身是迷的花铃仙子震慑。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千般宠爱的胞妹，见她也是咬牙死命跟着，不论如何不落于其后，不由心中感叹。
　　而前方旁若无人的花铃仙子，手持意外间变得纯白剔透的法器，跟随着它的指示一路向着北方，去迎接她唯一牵挂、亏欠的那个人。
　　她生于纯白杜鹃花中，乃花之精魂，法器本当是纯白无瑕。凡人称作“血玉杜鹃”的法器，实是被贼人以法玷污，被控人手的结果。
　　当年她一直跟随师父剑仙月濯修行，只求清静无为，有朝一日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不料几年前，在月濯闭关期间，蜀山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菐国节度使，封于蜀地的乌兰额图进京朝圣路过忘念峰，撞见了在山溪间调息打坐的花铃仙子。
　　队伍中有一位衣着怪异，黑布蒙面的术士，悄然献计给乌兰额图：“此女乃山中妖仙，献之于帝，必乐之也。”
　　虽然他用密术传音，却哪里逃得过花铃仙子的耳朵。她虽然道行高深，修行精纯，但何尝经历过人间的贪欲邪念，登时止不住怒火，飞身攻向那黑衣术士。
　　待到白衣仙子抢到黑衣人身前，忽然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强烈的邪怨之气，最古怪的是，那种邪气不似寻常鬼怪，竟让她找不到克制之法，败于其手下。后来历经多次打探，才得知原来那人是东方寅国人，修习的是寅国秘术，姓纳兰，无名。
　　纳兰捉到花铃仙子后并不限制她来去自由，只因试出她由月濯授与的纯清仙气，便在她的法器真身杜鹃中用秘法注入冤魂血气。此法除了用独家法门清除，就只有相同仙气的人暂时代为吸收，否则便会不定时发作，冤魂缠身，另她陷入修罗幻象，痛不欲生。由此白衣蹁跹，一尘不染的仙子坠入地狱，助纣为虐，被埋入了大昚朝的皇庭大内。
　　血玉杜鹃，从此成了在昚宫中兴风作浪的妖女。
　　乌兰额图造反，当然放不了当朝天子，沉迷不死之道的皓君。纳兰秘密传令花铃仙子，将皓君带入蜀山假意祝其登仙，再将余党一网打尽。哪知千百年前与花铃仙子同出一体的仙人明珠回到蜀山，并知晓了花铃仙子的遭遇。
　　那纯白无瑕的仙子，是明珠最大的牵挂，岂能容忍她受这等无辜罪业。昨日替花铃仙子压住发作的幻象，便偷偷向北方京城前去，夜行千里，找那寅国术士纳兰算账去了。
　　今日一早，花铃仙子知了明珠的去向，总以为他凶多吉少，所以一直精神不振。后来意外发现法器真身竟恢复了本真，血气一扫而净，自知是明珠胜了纳兰，才心急如焚的前去接他。
　　一人两骑在蜀山密林中急速前进了好几个时辰，连恢君和绫罗公主坐下马匹都喘气不止，眼看就要力竭，那跑在最前方的白衣仙子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趋势。恢君一是担心跟丢了救命稻草无法安全下山，二是离开营地越来越远，如若和她走失，恐怕连回到营地的路也难寻，因此一直咬牙苦撑。直跑到眼冒金星，前面那个女子才终于停下脚步。
　　恢君拉住缰绳，待马匹停下后趴在马背上调整气息，不忘紧盯着那根救命稻草。不一会儿，绫罗公主也尾随而上，正想越过恢君驾马到花铃仙子跟前，却被兄长拦住了去路。
　　恢君向她摇摇头，反拉着她向后退了几步。
　　丈许之外，花铃仙子背对着他二人，在她面前是一身血污，看不出原先道袍颜色的明珠。
　　那温和谦雅的少年仙人脸上依然带着柔和的笑意，在看见花铃仙子的一瞬间，直挺挺的向前倒了下去！
　　“明珠！”花铃仙子低沉的唤了一声，接住他抱在怀中。
　　“阿玲，你的真身…”明珠抬起手臂，紧握的手掌缓缓张开，白色的光芒从他修长的指尖绽放开来，在他手心中的，俨然是一朵和花铃仙子法器一模一样的雪白杜鹃。
　　“你不是胜了纳兰么，怎会如此？”花铃仙子抱着重伤不支的明珠，急切问道。
　　“那妖人邪术古怪，明珠技不如人，并未胜他。”
　　“可我身上的邪术…”
　　“虽赢不了他，幸而明珠使计将你真身夺回，你中的邪术，也一并清除了…”
　　“纳兰的独门法术岂是你能解开的，你是将它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对不对？明珠，你这是何苦…何苦啊…”花铃仙子猜到他所谓的“清除”是什么意思，埋首在他肩颈中失声痛哭。
　　“我二人本是同根同源，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牵挂，明珠…不苦。”温雅的仙人执起花铃仙子的手，将纯白的杜鹃交给她，又徐徐道：“本想等替你解决了这个难题，我们就可以一同回到月濯师父坐下，千年万年再不分开。可惜，那妖人的邪术太过厉害，我…我竟恐怕连回到你身边的力气也没有。好在…好在你来了…”
　　“你别说话了，我替你疗伤，你不会有事的。”花铃仙子见明珠上气不接下气，急忙捂住他的嘴，随后捻起指决就要催动法器。
　　“没用的…阿玲，我中的是和你一样的咒术。那妖人见我是去夺你的真身，下手毫不留情，中术的是又我的真身，我恐怕…此邪术之可怕，难为你承受了许多年…”
　　“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我去找纳兰，他只不过是要帮乌兰额图谋权，我将新君交到他手上，换你一命！”
　　不远处的绫罗公主听闻此言，警觉的看了一眼兄长，示意他如有异动马上逃跑。恢君却向她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阿玲，你怎可如此糊涂。纳兰此子城府之深，手段之毒，你谋划于他何异于与虎谋皮？况且我…也支持不了那么久了…阿玲，你好好听我说…”
　　白衣仙子探过他的脉门，知道他所言不虚，只能源源不断给他灌注真气，助他撑得一刻是一刻。明珠得了她的法力，说话稍微顺畅了些，支起身子道：“明珠此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没留在佛祖身边修行，也不是未能位列正品仙班，而是离开蜀山的这些年，未曾好好保护你，让你落入贼人之手，受了这么多苦。阿玲，待我走了之后，你速速送新君他们离开此地，然后回去找到师父，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踏足凡世…”
　　“在和纳兰交锋之前，我也没想到，这世上竟会有那样的奇门法术，专克我们清修得来的仙术。人间如此不太平，我们生在山中，长在山中，对世人的心机手段防不胜防，你若再留在凡世，难免还会被别人毒害利用。所以，千万不要再回来啊…”
　　花铃仙子痛哭摇头：“你不在了，我留在蜀山还有什么意义呢，去哪里还有什么差别…”
　　明珠吃力的抬手帮她拂去挂在下颔的泪水，牵起笑容道：“阿玲，我没有不在…就算这具□□化作飞灰，我的神识，始终会守在你身边…”
　　“明珠…”
　　花铃仙子把脸在他肩中埋得更深，已经泣不成声。
　　恢君叹息一声，拉着绫罗公主背过身去，留给弥留的仙人和他毕生牵挂最后的独处。
　　那两人相拥而坐，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和凡人情爱不同的微妙存在，是同根同源心意相通，却又区别于单纯的姐弟或是恋人。但因为百年清修，他们从有了意识和形体开始，就未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未曾想，等他们能够互相依偎的时候，竟然已是死别之际。
　　天色微曦，真身中了纳兰的邪术，即便有花铃仙子真力续命，明珠也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随着阳光破晓而出，他在花铃仙子怀里断去最后一口气，法光大盛，最后身体化为蜀山中的一缕清烟，飘散无踪。
　　花铃仙子怔怔的看着那缕在朝阳下消失不见的青烟，彷然未觉，一滴露珠滴落在真身杜鹃的花蕊上，一如百年之前未有形体时的纯净无暇。

　　灭仙踪
　　回到营地后，花铃仙子如约将恢君等人平安送下蜀山，并指引了一条极为隐蔽的道路让他们通向江南。恢君到达江南后重整旗鼓，召集余部，立重镇建康为临时都城，展开了与乌兰额图长达八年的南北之争。
　　然自从花铃仙子消失于蜀山中，散仙聚集的灵山圣地，就再难见到任何仙踪。不论后世有多少慕名寻访的人，都没有一个成功找到当年恢君一行人所见的圣境。
　　关于蜀山散仙的最后记载，只剩大昚元稹四十七年皓君归天的渺渺几笔：
　　上晚年耽于不老道，得一仙子，崇甚之。四十七年，国乱，帝都破，上协眷避于蜀山，飞升于圣境，偿其所愿。
　　太子赦即位，号恢君，次年改元光复。
　　被节度使乌兰额图祸乱国家，占据帝都的皇帝，大昚历史上因为求神问道而著名的皇帝皓君，成为了古往今来最后一个亲睹蜀山圣境的人。

　　百世过
　　“门缓缓打开，触动到挂在门框上的杜鹃竹风铃。那些竹筒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鳞次栉比地倒下去，只不过是倒悬着。音律从竹筒的撞击中产出，高山流水，些许低沉，如天籁般空灵澄净，宛然不似人间所有。这是串很古老的风铃罢？老到麻绳都打过多次结。但上面的竹筒和高山杜鹃竟不曾腐朽，果然不是俗物。”
　　“明珠爱极了这声音，所以一回家便要听到。但他为什么不把它挂在有风的地方呢？”
　　“他微微一笑，不再深究这个无意的问题。”
　　“大概是家人忘了关窗，一阵风贯穿而过，引得竹风铃愈加强烈的流动，但节奏却不平常。他忽觉一阵晕旋。时空，在这瞬显得如此不真实。”
　　“难道，这一切只是虚幻？”
　　宽敞明亮的底楼教室里，春光融融。窗边，一个古香古色的女生托着下巴，一边转着手中的钢笔，一边望向窗外。
　　她嘴角微翘，神情恬美温软。是终究完成了么？一个月前古怪而突然的灵感。
　　明珠，明珠…你就在我望向的茫茫无际的东方，在那里像我一样地存在着。这就已经足够了罢。
　　窗外似乎起了一阵风，扰得丛丛树木掀舞翻扬。女生忽然一鄂愕，明明在教室里，怎么好像听见一种奇妙的声音？清脆又微微低沉，那是…是从心中发出的呼唤！是竹筒碰撞的声音。
　　难道…不会的！
　　她竭力否定着四肢百骸中逸散出的温暖而神奇的感觉，却不自觉地透露出一抹微妙诡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