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圣境 ...
-
入圣境
经过一场惊世骸俗的“盛宴”,没有人不惊怖畏惧,都战战兢兢地跟在队伍里。他们此时已是六神无主,逃也不是,跟也不是,脑中一片空白。
皓君尚是不知花铃仙子打的什么主意,但她讳莫如深的样子,自己也不敢多问,生怕此时多言反而又牵动了她的杀机。
蜀山的险阻,不仅因为山势崎岖,地理形式复杂,还因为人际罕至的高山密林中植被分化奇特,常常会有意想不到的阻碍出现。猛兽,毒虫,瘴气,已算是家常便饭,若有运气背的,能遇上食人草,鬼打墙什么的也说不定。
众人走了一段下坡路,从半山腰下到了某个山坳,四周也渐渐由混杂的树林转变为竹林。走了大半天,所有人都又累又饿,疲惫的意识慢慢代替了恐惧,侍卫与苦力们还能咬牙坚持,那些娇生惯养的皇族们早已经在肚里叫苦连天,步子也越发拖沓缓慢。皓君见众人已经在这山里走得筋疲力尽,试着问道:“仙子,大家都走了一天了,我们是不是也停下来休息整顿片刻?”
出乎意料,这次花铃仙子的态度相当温和,对皓君款款道:“陛下说的是,那我们就在此处扎营休息吧,差不多也到了。”
皓君心头不解,连他也不知花铃仙子所说的目的地是哪里。花铃仙子却洞悉君心,不待他发问,已直言答道:“圣境。”
不及皓君有所回应,她已驾马上前,面对竹林,默念法咒。她右手食指侧按在眉心朱砂上,额头立时焕发出一团白芒,随即,她又向前划过一道弧线,那团白芒便流入了她凌空摊开的左手掌心。咒语脱口,白芒不断膨胀,花铃仙子右手结成一个手印,便有一朵血红的杜鹃从那白芒中诞出,随之一齐增长。少顷,它的大小成色已变得同真花别无二致,娇艳欲滴。
那便是花铃仙子的法器,平日藏在眉心朱砂中的血玉杜鹃。
法器已出,她却并不停咒,直把血玉杜鹃托到半空,让白芒像触手般地向前伸展,似乎在试探一般。果然,最长的一只“触手”似是在虚空中探到了什么东西,倏地往回一缩,其它触手却向那处蜂拥而去,纷纷脱离本体,结出一朵与血玉一模一样的杜鹃,一瞬即释。
花铃仙子微微一吁,把血玉杜鹃收回朱砂,伫立不语。
信号一发出,那朵虚幻的血玉消散的地方渐渐竟显现出一面“墙”,那面墙波光荡漾,就像是凭空直立起来的水面。墙的对面烟雾袅袅,真如传说中的仙境一般。
皓君贵为一国之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应该说再没有像这一样,想得到而迟迟得不到的经历了。他见如此妙境,知道自己盼了大半辈子的时刻即将到来,一时间激动得无以言表。他正想请示花铃仙子下一步该怎么做,却见对面重重迷雾之中默默地出现一抹人影,挑髻素袍,隐约是个道人。皓君转头看向花铃仙子,却发现她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那道人从迷雾中来,身影飘忽轻灵,他悄无声息地自那道“墙”一点点穿过,墙面“悠”地波动了一下,他便从雾中脱颖而出。他眉目精致,面相俊秀温和,不似一般男子锋芒毕露,但又有一种沛然正气由内而发,既让人倍感温和又不失肃穆。皓君以为是仙人来迎接自己,却见那道人径直走到花铃仙子马前,仿佛颇为欣喜:“花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明珠等你好久啦。”声音温厚而略带稚嫩,似乎刚变声不久。仔细一看,他的容貌也确是有些稚气未脱的感觉。
熟人相见,花铃仙子不喜反怒,厉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道人仿佛习以为常,依旧笑盈盈道:“过了这么多年,花铃姐姐的脾气一点没变。”
“你不该在这儿。”白衣清绝的仙子不以为忤,只是无奈地摇头。
这久别重逢的两人好似各说各话,旁人全然听不明白,不过花铃仙子的语气倒是慢慢缓和下来。
那道人满眼说不出是温情还是敬慕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看着花铃仙子,又絮絮道:“姐姐,你又长大了。”
出乎意料,花铃仙子竟微微笑了笑,眼神中刹那间闪出了一丝温柔的光。“是老了罢。你才是真的长大了。‘
“不都一样。你明知道以我们这样的修为,出了仙界便会开始衰老的。何况我也希望长大一点,不能永远叫你姐姐罢。”明珠眯起眼睛,一副好像喝醉了的样子,原本莹白的面颊上透出一丝红。
“可你毕竟在蜀山圣境,如何会…”
“我的道行浅,所以…没关系,能等到花铃姐姐回来就值得的。”他边说边牵住花铃仙子的马缰,这时才注意到其他人,向花铃仙子讯问,“姐姐,第一次见你带客人回来,他们…”
花铃仙子似乎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这是当今皇帝皓君殿下。”如今帝都皇城沦陷,几乎所有的皇族都逃了出来,花铃仙子也无法一一向他说明,只指了皇后、太子等人与他知,最后略道:“你在圣境之中,对凡间的事大概不甚清楚,如今有反贼作乱,皇族们暂避祸乱,我便带他们来了蜀山。”
明珠静静听她讲完,又彬彬有礼地向每一个人点头行礼。皇女皇子们虽然落难,但对花铃仙子随意的态度多少心有愤愤,但被少年道人目光照拂到的人,无一不觉得犹如春风拂过,心底的不满霎时间消散。
皓君一直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里有些奇怪,难道仙人也和凡人一样,有人情世故生老病死?
“我这次回来就是带皓君陛下来圣境,以了陛下夙愿。我走这些时日,圣境中的一切可还正常?”花铃仙子道。
“蜀山的列位剑仙散仙还是像以往一样清闲自在,很少到我这儿来的。若说要破例带别的凡人如圣境,只怕还要布置一番,但既是人间帝王要去,想来也不大要紧罢。”明珠说罢便牵着花铃仙子的马向圣境走回。
“慢着。”花铃仙子见一大群人都跟着不放,猛然喝断。“我带陛下去圣境游览,你们不必跟来。”
“凭什么?我不放心父皇,我也要去!”现下所有人都不敢违抗花铃仙子,几乎把她的话当作懿旨般奉行,只除了绫罗公主这刁蛮丫头,还是执意要与花铃仙子作对。
花铃仙子理也不理她,恭请皓君先行,随后也驱马跟上。
“你这妖女,别仗着自己会摆弄几下妖术就目中无人!他们胆小怕事,我可是不怕你。你若胆敢对父皇不利,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绫罗公主乃是皓君最宠爱的两个女儿之一,平日在宫里说一不二,从小就横行惯了,就算见识了花铃仙子的辣手,也丝毫不肯服软。她顾不得自己脖子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痕迹,纯粹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典范。
“花铃姐姐,多带一人也无妨。既然公主想去,那就也带上她罢。”花铃仙子本不想与绫罗公主纠缠,但不知那单纯的小仙人是否没看懂她俩间的矛盾,竟鬼使神差替她求情。
“嗯?”花铃仙子疑惑地看了明珠一眼,他却还只是对着自己微笑,于是沉思片刻,几许不情愿地答道:“既然明珠帮你说情,那你也去便是。”
绫罗公主不愿领花铃仙子的情,跑跑跳跳地拉住了明珠的衣袖,欢喜道:“还是仙人哥哥好!”明珠却微微皱眉,轻轻拂开了衣袖,退到花铃仙子坐骑另一侧。他不太懂得人间的交涉,虽然对人客气和蔼,但天生不喜欢和陌生人靠的太近。花铃仙子看在眼里,暗自觉绫罗公主自讨了没趣有些好笑。
爱女能随自己一同入圣境,皓君当然不胜欢喜。不过他对明珠倒是更加好奇了,以花铃仙子的性格,怎会对他如此迁就?
皓君吩咐了余下的人在此扎营守侯后,先行步入了圣境。他原本对那面“墙”甚是顾虑,说来奇怪,当他穿过那面墙时竟没有一点点感觉,只是走了一阵,圣境里面浓浓的烟雾还没有消散。
不过虽说圣境里是应该有神秘的气氛,那些白茫一片的烟雾也太浓了点,周围的东西一点也看不真切,皓君忍不住道:“仙子,圣境果然奇妙,可是这么浓的仙气隔着,朕不大看得清楚。”
“仙气?什么仙气?”花铃仙子一脸不解,但当她一见皓君为难的样子,立即释然:“哦,这哪里是什么仙气,就只是我们为防凡人误入设下的迷障而已。也就是民间说的‘鬼打墙’中的一种。我们解开了雾中的迷魂术,却忘了这障眼法,陛下恕罪。”她话到一半,明珠已轻拂衣袖,四周立时烟消云散。
皓君往回看了一眼,绫罗公主尚紧跟在后面,本就颠沛流离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已是满脸的疲色。皓君一阵心疼,但也毫无办法,她惹恼了花铃仙子,肯定是不会有好果子吃,只能怪她口无遮拦乱说话。
“怎么,难道你们看不见么?”不忍看爱女吃苦,皓君只好转开话题,说些别的。
“呵呵,”花铃仙子忽然笑得花枝乱颤,“我们自己设的栏,岂能挡自己的路?那不是作茧自缚么。陛下把花铃想得也太笨了罢。”她一笑,明珠便回头看着她,也一脸很开心的样子。
绫罗公主吃力地跟在他们身后,只觉得心里面一股火气直往上窜。她嘀咕道:“就是把你看得太简单了,才会上你这妖女的当,以致你现在为所欲为无法无天!”她越说越恼,也不管花铃仙子会不会听到。
烟雾一旦散去,圣境中的奇异景致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皓君面前,各种凡间见不到的神异景象都一一呈现。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人形首乌等珍惜药材自是不在话下,最有趣的则是例如一触即如风铃般脆声作响的风音草,据说夜晚会自行发光的盈月花,会织网成图的祥意藤,结出的果子让人三年不会饥渴的小蟠桃树等仙草仙树。
四人渐渐深入圣境,皓君在花铃仙子的悉心解说下正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却骤然被正前方一道炫耀夺目的光芒吸应住了。正前方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影,但那丝毫没有影响光芒的力度。那定是个发光体,不借助任何其他光源的东西。
“仙子,那是什么?”皓君的脸因为兴奋而红光满面,目中熠熠生辉,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回却连圣境的主人花铃仙子也面露不解之色,目光寻向明珠。
明珠温和一笑,道:“那就是我们圣境的一宝了,也是我这次才带回来的,连花铃姐姐也没有见过呢。”说罢继续领着他们前行,噤声不语,示意皓君不要着急。
灿烂的金光透过各种奇异的植物挥洒而来,并随着他们四人的靠近而愈加强烈。皓君感到自己的心神几乎已经脱离了身体,飘忽自在,难道自己终已得道,就要飞升了么?一想到此处,他更是恨不得马上飞到那金光的来源,兴许还有位上仙正在那里等候着自己呢。
四人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密林中,开始听到一阵隐隐的乐声。那乐声辽远平和,刚正不阿,听起来只觉仿若是一种大慈大悲的超度之乐,再细细品位,却又觉得其中隐含了奇特的哀婉,妙不可言。对了,这的确是最正统的梵乐,与那金光同出一辙。随着道路渐渐拨云见日,一株金碧辉煌的树形物逐渐现出面容。四人走到树前打住,皓君已是慨然惊呆,连花铃仙子也颇为诧异。他们贵为天下至尊,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物!
说它是树,也太勉强了些,它的每一节枝干,每一片树叶都蓬勃地泛着金光。说它是件金器,却也十分勉强,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在随着微微的山风摇动,发出铮铮的脆嫩声音。它有生命,并且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华美生命。它的枝端上连结着一个个生命的形态。那不是一般的生命,或是琵琶师五指成影地拨琴,或是编钟师在自我陶醉中鼓钟,或是笛师在摇头晃脑地吹笛,更美的是,枝上浴火荼金的鸾凤也高扬羽翅,神采飞扬地舞动。金树的顶端,有一位高贵美丽的飞天正踏着旋律起舞,树的叶及花化作罗裳飘扬翻飞,优美无匹。
刚才那凛然正气的乐声便是从这株金树上传出的,不看便罢,只要一睹这盛大的景象,就定是会惊叹到失魂落魄。
皓君只觉一股热流从背后升起,流入四肢百骸,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身体也自然挺直了。“这,这是何神物?当真是太…太…”竟不知该怎样形容。
明珠目中反射着金树的光芒,闪烁不已,宛如两颗温润的黑珍珠。他道:“这是乐音神树。”
皓君恍惚间点点头,眼神一遍遍观览着神树的每一个部分,分毫也舍不得挪开。直到那金光把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才长叹道:“这是神迹,这是神迹啊!“
又过了些许时刻,皓君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蜀山是道家圣地,若朕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好些仙木神草应该都是佛家之物。尤其是这乐音神树,不是只有灵山才有的么?”他经年痴迷于此道,自然对所有派别类属的物品都有研究,若换了常人,多半也是看不出来的。
“明珠曾在佛祖座下修行过。”花铃仙子在一旁答道。
“可他不是穿着道袍么?”皓君更加疑惑不解。刚才在圣境震撼下暂时忘却的疑云又浮上心头。他只觉得,这两人越来越深不可测了,不知到底有多少自己不知情的事,不禁又拿起戒心。
“我是出于道家的,因为后来有幸在佛祖门下听过教诲,花铃姐姐才会说我修佛。后因佛祖说我在蜀山的渊源未了,强留在灵山反会促使心魔滋生,所以还未剃度就让我回了蜀山。其实只要一心向善,静心修炼,无论佛家道家都是殊途同归的。此番我已是决定永远留在蜀山,再也不离开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的白衣仙子猛然瞪了他一下,他却没注意,“因为灵山的植物也格外有灵气,有些蜀山却没有,我便移植了一点过来。特别是这株乐音神树,是特经佛祖允准才移植过来的。当初,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养活,究竟是我修行太浅,无法让离开灵山乐音神树快速恢复元气。
在这样盛大的奇景下,绫罗公主也暂时忘却了心中对花铃仙子的间隙,身体仿佛被乐音神树空灵博大的乐声填满了。她的目光从树底往上游移,忽然看见头顶上几乎被遗忘的厚重乌云。“咦,对了,圣境中有这样一棵灵木,为何要用重云将它的光彩遮掩起来呢?”
花铃仙子答道:“乐音树以太阳为源,只要日光被它吸纳到一定程度,它的金光就会迎风见长,普照方圆三百里,它的乐声就会响彻云霄,直震九天。蜀山中还有许多剑仙散仙,我们总不能如此张狂,打扰了别人的清修罢?”
绫罗公主忽然艳羡地看了花铃仙子一眼,随即默默绕到皓君另一侧,静立不语了。大家都对她的平和有些意外,谁也猜不到是什么事能压下她火爆的个性。
花铃仙子忽然从马上跨下,转身就走。明珠立刻道:“好了,我们回去罢。”也径自跟上了上去。
皓军一楞,且走且言:“难道还要回去么?仙子…”
明珠的声音幽幽传来:“请陛下勿要担忧,助陛下飞升之事请暂待回去后再做权衡。”
皓君心头一沉,不知为何,竟更加担忧。
反程的一路上,绫罗公主缠着明珠不断的问有关道家佛家的事,显得兴致勃勃。好多次她也想与花铃仙子搭讪几句,但终究欲言又止。其实花铃仙子也一直在想,这刁蛮丫头,该不会传承父德,也开始想要修仙罢?
四人不紧不慢地走回圣境出口,天已微暗了。随行的侍卫宫娥各司其职,早已搭好一片错落有秩的营帐。花铃仙子将马交给近旁一侍从,颔首对皓君道:“陛下,您回去休息罢。”说罢便又独自走开。明珠也向皓君与绫罗公主微笑道,“请二位早些休息罢,明珠告辞了。”
绫罗公主看着明珠一步步走开,走到在不远处停下的花铃仙子身旁,两人又一同没入了圣境的结界,不解地向皓君问道:“父皇,您觉不觉得这两人好奇怪?”
皓君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傻孩子,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早点回去歇着罢,别东想西想的了。要吃些什么自己吩咐下人,啊?”也自己转身回帐了。看得出来,他的确是身心都有些疲惫了。
绫罗公主嘟囔道:“说什么呢?我说的是他俩的关系。”她见皓君没有回头,自觉无趣,吩咐了侍从传膳,边向帐中走去边自语道,“我很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