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蜀道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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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元珍四十七年。
盛世之后必有战乱，大昚朝在繁荣富贵了数百年之后，终于还是重蹈了历史的覆辙，循着不变的天理走向动荡。昚第七位皇帝皓君痴迷于修仙成佛，长生不死之道，不理朝政。忠臣义士纷纷劝谏，却被奸佞趁机陷害，以致全朝上下贪官恶臣当道，各方节度使也蠢蠢欲动。
其中，来自西荒霸主领国菐的王子乌兰额图由于投帝君所好，“进贡”了许多菐地及西荒各国的奇教异士，颇受皇宠，势力飙升。待到乌兰额图实力储蓄达到顶峰，而其余各派势力还未羽翼未丰，他便毅然起兵造反。
百年良木，成材不易，但是蛀虫却能够轻易的在上面钻孔筑巢。短短二十年间，昚的朝堂就已逐渐腐朽。况且长达七代的和平盛世，早已消磨了昚朝人的野心和斗气，哪里能够与西荒人分庭抗礼的良将？虽还余有因祖上有功，未曾在劝谏潮流中株连的忠臣世家温家与乌兰额图拼死抗争，但仅凭一家之力，怎能奈何得了如狼似虎的反军？只消短短七月，乌兰额图的大军便已攻进帝都。守城将领温靖贤等十几位上将殉城自尽，被乌兰额图砍下头颅，挂在城门上示威。而皓君却早已于月前，在温家新承世袭爵位，由开始国大帝亲封“神秀”称号的嫡长子温之潜的保护下逃遁无踪。
蜀道难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或许这里真是天帝划给修仙之人的清幽圣地。
然而却正是因为修仙，此刻有一行人弃车从步，艰难地在险道上前进。远远看去，就似一条五彩斑斓的长蛇在山腰徐徐蠕动，看不见头和尾。
他们虽然历经长途跋涉，大部分已经衣衫褴褛，但只要仔细辨认，还是可以看出不少人身上的衣物与行李原本的材质都华贵异常。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人走得叫苦连天，要由身旁的随从搀扶着才能勉强跟上队伍，一看便知是生活奢靡，从未吃过苦的人。队伍垫后的是一群各自背了大包行李的苦力。可是最奇特的是队伍打头，分拨穿着各式道袍僧服，各持法器，有些甚至见所未见。不过他们大多也吃不消，只是紧锁眉头，咬牙不语。
队伍的核心显而易见，因为整个队伍中只有两人还骑着高头骏马，夹在术士和贵族打扮的人中间，一前一后。前者白面长须，声量微胖，表情竟似十分激动兴奋；后者云鬓金冠，轻纱白衣，眉心点着殷红的朱砂，神情孤傲，翩若飞仙。
“仙子，你一路上漠然不语。现下已进入蜀山多时了，你可以告诉朕，我们要去哪里了罢？”他一提缰绳，让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子跟上来，示意与她说话。
原来这长者便是当朝皇帝皓君。他身后的女子，自然是乌兰额图献上的蜀山神女，蓬莱阁圣女花铃仙子。这女子颇有几分手段，当初皓君在皇城内修建蓬莱阁，收纳上千术士，没有一个斗法斗得过她。她炼的丹药也具奇效，皓君服食不到一月，周身各类顽疾都不治而愈。皓君从此对她几乎言听计从，更封她为圣女金仙。此次乌兰额图造反，他也是不顾众人极力反对，将花铃仙子与阁内其余人等一同带走。为了保证她的安全，皓君甚至从未让她离开过自己十步之外。其实此举倒是多余，因这世上，能伤花铃仙子的人，恐怕为数不多。
整个队伍以他二人为中心，皓君一顿，大队立时塞在山腰。
“陛下，请先行。”花铃仙子声音婉转清亮，恬似一串流动的风铃，只是语调一如平日的低沉喑哑。
她平时手段虽严苛，但对皓君还算敬重。倒不为了他是万人之上的帝君，而是因为他的确是个十分慈爱的长者，尤其是对花铃仙子，崇尚她的法术不说，对她本人也如对待亲生女儿般爱宠。
皓君哈哈一笑，驱马前行，花铃仙子这才又缓缓启唇：“陛下，天机不可泄露。请恕花铃直言。”
“那让朕猜猜，总不犯忌罢？”皓君一时玩性大起，不由又放慢了速度。花铃仙子也未再说什么，只颔首不语。
“乌兰额图在西南势力极强，是以现在虽不知我们的行踪，我们也万万不可大意。城镇是去不得的，仙子带我们来了蜀山，那不是去仙境又是哪儿？”
“仙山圣地，岂是这些污浊的凡夫俗子能够企及的？陛下不用着急，等安定下来以后，花铃自会携您到仙境一游。”
皓君被她一语道穿心意，顿时喜笑颜开，不再置疑。
路行愈远，山道更加崎岖难行。众人好容易才从临江悬崖上险度，花铃仙子却将他们带入一片连路也没有的高山杜鹃林中，引得不少人怒不敢言，各自在心底咒骂。
不过周围这些人的心思，似乎没能逃过花铃仙子的法眼。与她靠得较近的人察觉她已隐隐蹙眉，似有怒意，立时心头一凛，连忙屏除脑子里面本不该有的不满，生怕惹祸上身。
不过即便如此，喜怒难测的蓬莱圣女还是在这逃难的途中做了一件让人意料不到的事。她拉住缰绳，轻声道：“陛下，请闭上眼，在我叫您前不要睁开。”皓君疑惑不解地望了她一眼，还是二话不说，像个小孩子一般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花铃仙子朱唇轻启，念出一串古怪的咒语。一道红白相间的光便从她额心喷溅而出，又消失殆尽，仿佛喷薄的火山，即将发怒。她身旁的人熟知这是她开始发动术法，虽然无法猜测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条件反射的躲闪开来。骚动从中心辐射向四周，寂静的山林一时间哄闹不已。
花铃仙子看着四散而逃的众人，轻蔑地一笑，忽地把手交错在额前，又缓缓张开双臂，那红白相间的光便像沾血的蛛丝从她指间飞散开来。刹时，她的白衫无风自动，满头青丝亦恣意游弋，谁料满山遍野的杜鹃竟也随着这节律摇摆起来。杜鹃的树叶片片掉落，在空中变成寒光闪闪的暗器，竟像得了意识一般，自行向众术士击去。
皓君仿佛略有察觉，偏了偏头，似想用耳朵来搜索发生了什么事，却只听花铃仙子森森道：“平日里斗法，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从来都是点到为止。我的杀着，你们仍是没有见识过罢。”
林中，树叶的寒光，人们的血光，映在花铃仙子颊上，显得她绝妙脱俗的容颜雪里透红。若非现实历历在目，怎会有人相信这样一个柔美清秀的女子会突然在此深山野林中大开杀戒？而如谪仙般的女子却毫不心软，她手掌一翻，双腕下压，飞叶落得更加猛烈，她继而眸中凶光流过：“这群碍眼的累赘，如今你待何逃！”
果然，在这片偌大的杜鹃林中，除了飞叶还是飞叶，人们只是出于恐慌而徒劳地奔逃。殷红的血液飞溅到同样色彩的高山杜鹃上，妖艳无比。
杀戮转瞬即逝，因为这样的屠杀方法实在很迅速。花铃仙子收回双手时，树叶瞬间恢复原来的青翠透亮，悠悠飘落。那时侍卫和贵族奇迹般的几乎毫发无损，苦力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躲在大量的行囊中而幸免于难，只是术士们伤亡惨重，还剩下为数不多的人还在负隅顽抗。
皓君紧跟在花铃仙子身旁，虽然任何危险也感觉不到，但人群的吵闹声，尖叫声，和那种死亡的气息，他早已察觉。逃难的皇帝满腹惊疑不解，却还是竭力按捺住自己的疑惑，谨记花铃仙子的告诫，始终不曾睁一丝眼。
花铃仙子缓缓落下马来，她纯白的裙裾直拖到地上，沾染上大片泥土和血腥。她微微皱眉，提了提裙摆：“陛下，很抱歉惊扰了圣驾。”
皓君试探着歙开眼帘，双手紧紧捉着马缰，手心津津是汗。待他看到漫天的飞红，已是瞠目结舌，迷茫地望着花铃仙子：“仙子，这是…”
花铃仙子泰然自若道：“是我杀了术士们。”
“你…”皓君脸色“唰”地铁青，驱马后退，不知如何是从，“你…”
“陛下请勿动怒。”不待皓君反驳，她已不动声色的拿住了他的马缰，“且听花铃一言。花铃并非妄下杀手，只是接下来要走的路，使我不得不这么做。”
皓君心头更加惶惑，向她问道：“怎么说？”
“花铃早便想劝谏陛下，您的修行之法太过杂乱无章。其余各门各派是否正统花铃不敢置疑，这些姑且不计。但修道之理在于精，陛下修行之道多了，乱了，又怎能通于各法精髓？况且即使陛下再心急如焚，各位上界仙人又怎么看得到您的虔诚？这也是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慧根胜过凡人百倍，却迟迟不能得道的原因。”
“这与你杀这么多人又有什么关系？”
“花铃说过可保陛下修成正果对么？既然陛下已随花铃安全到达蜀山，圣境又非尔等可入，他们就只会成为陛下成仙的绊脚石，留下何用？”
皓君已大概明白花铃仙子的目的，虽生怕她表明，却也只有抱着一丝侥幸，小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花铃仙子直视皓君，“陛下，请赐死剩余的术士。”语气决然，没有分毫回旋余地。
“什么？”虽然早已猜出答案，皓君向来沉稳的脸还是一天内第二次陡然变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花铃仙子，不又自主问道，“为什么？”
“我不是告诉陛下，蜀山仙境圣地，岂是异教徒可随便涉足？且花铃自是为陛下着想，我既已答应送陛下成仙，还留着这些人何用？请您切莫优柔寡断，速速下令。”她这番转而话说得漫不经心，而她这一如既往的态度，此刻看来却如此令人惊惧。
“妖女，你究竟是何居心？谁都知道你是反贼举荐的，是来趁机刺杀父皇，来弑杀大昚的。父皇，你再不可受她蒙蔽，要赐就赐这妖女死！”
一个着宫装华服，剑拔弩张的妙龄女子抢到皓君马前，扬着桀骜不逊的脸，一双清澈雪亮的眼狠狠的盯着花铃仙子。刚才的话，显然便是她说的。
“绫罗，不可对仙子无理！”皓君斥道，却伸手把她拉到马后。
那女子是皓君最疼爱的女儿之一绫罗公主，不免有些娇纵，不知天高地厚。一路上她都待在自己的銮驾中，只是山路崎岖，队伍弃了车辇，她才不得不下地步行。此刻见到异动，按捺不住出头来责难花铃仙子。而此时皓君已对花铃仙子心生忌惮，是以害怕她伤及爱女。
“陛下请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已被花铃仙子看穿，但这不是她在意的事，她只是咄咄逼人地看着皓君，无声地逼迫他赐死术士们。
“妖女，你休想得逞！”绫罗公主不知深浅，想要挣开皓君。花铃仙子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随手接过一片树叶夹在食指与中指间，挥手抛出，绫罗公主白玉般的粉颈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她“呀”地尖叫一声，捂住被飞叶伤到的脖颈，但要害之处竟然不见一丝血迹，想来只是轻轻擦破点皮。
“妖女，你竟敢…”绫罗公主是出了名的倔强跋扈，居然还想要反抗。
“你给我退下！不许再说半句话！”皓君终于着急了。花铃仙子此举乃是警告绫罗公主不要多管闲事，可惜这倔丫头完全看不懂她的警示，反而以为那是在挑衅自己皇家的威严。可是二十岁就登基，足足在龙座上坐了四十七年的皓君哪里会不懂她的意思。现在反贼攻占了帝都，自己已经是个逃难的皇帝，对花铃仙子固然是重爱，但畏惧亦有之。怪只怪自己被乌兰额图逼出帝都，五内俱焚之下，完全失去了夺回皇权的意志，反而更加心急的想要成仙，这才一路听从花铃仙子之言来到了蜀山，当下看来，昔日的蓬莱阁圣女，在这群人中的地位已然超越了皓君。所以其实现在下不下令又如何？反正若是她想要他们死，他们又怎么逃得过？她这般的“恳请”，不过是想少用几分力气罢了。
“好，我答应你。”皓君咬牙道。
花铃仙子这才微笑着收回手：“陛下何必惊慌。我既已向您承诺，便必不会伤她。况且，谋杀公主，可是死罪呢！”她讪笑地看着咬牙切齿的绫罗公主，表情及其不屑。
此时此刻，花铃仙子俨然已独掌大局，纵然有千百般无奈，皓君也只有照她说的去做。
“父皇！”绫罗公主高声喊道，就要再度抢到马前。花铃仙子瞪了她一眼，她仍是不依不饶，更加恶狠狠地瞪回花铃仙子。
此时花铃仙子也懒得理会绫罗，扬声道：“你们听见了，陛下已经下令赐你们一死。若有异议尽可以站出来，没有的话…不需要我亲自动手罢。”
术士们一直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一早料到自己多半无法偷生，但本能促使他们依然怀有一丝奢望。现下花铃仙子已高声宣布，他们方知今日是在劫难逃。妄想逃跑那是徒劳，与其惨死在花铃仙子手下，还不如自行了断来得痛快。大家不焦不躁，反而向皓君齐齐跪下，一个为首的寅国巫师恸然道：“陛下，您的知遇之恩我们今世无以为报了。只是这妖女…这妖女，我们奈何她不得，但请陛下您千万防着她。花铃，我们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休想伤陛下一根毫毛！”
花铃仙子听他说得涕泪俱下，“哼”了一声，厌恶地偏过头道：“少罗嗦！我最讨厌的就是寅国人，在我面前扮忠心？还是省省去跟地府里的判官扮罢。”
那巫师眉头紧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来，头一仰，把整瓶药都吃了，不到一眨眼工夫就倒了下去。随着他断气，术士们都默默的展开一轮集体自杀，各自刎项的刎项，服毒的服毒，咬舌的咬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这些人进宫前大多只会炮制厉害的伤人术法和丹药，从未想过这些东西会有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若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恐怕都会抢着研制最舒适的自杀方式罢。
一场屠杀刚刚结束，一场自杀又接踵而起。这片艳丽的高山杜鹃林霎时间成为了临时修罗场。清理完所有的术士之后，皓君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转过身不忍去看背后的狼藉，对花铃仙子幽幽道：“仙子，你将他们好好安葬了罢。”语罢便驱马向山林深处行去，再不回头。
花铃仙子诡异一笑：“请放心，陛下。”
“这场盛宴是我回来后送你们的第一份礼物，好好享用罢。”花铃仙子轻声细语，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她将右手举到胸前，拇指与中指、无名指相扣，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施法，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都似乎有了生命一般迎风招摇，哗哗响动。
花铃仙子收回手印跟随皓君而去，在所剩队伍刚刚离开这片密林的时候，密林里即刻显现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满地的鲜血迅速聚集成洼渗透到地里，杜鹃花下的土地忽然翻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剧烈地蠕动，仔细看去，竟是杜鹃的树根在捣搅四周的泥土。术士们的尸体在杜鹃树根的动作下渐渐沉入地底，随即便是一着嚓嚓作响，似乎有一群疯狂的野兽正在享用刚刚捕获的猎物。
队伍中的人被怪声惊动，回头观望，无异都吓得目瞪口呆，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是生怕弄出些动静来，被那些树根发现。花铃仙子远远抛来一句话，“还不走，等着给我的花儿当花肥么？”那一干人等才回过神来，连爬带滚地跑出了杜鹃林。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更是越想越后怕，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鬼哭狼嚎地抱作一团。
看着挤在人堆中脸色发青神情恍惚的绫罗公主，花铃仙子忽然更加不屑一顾。那些人，尽管自己非要分出贵贱等级，在她的眼里，也都是一个德行。
待到他们终于远离开去，整个树林才又恢复如初。只是因为被人体滋润过，杜鹃焕发出了更加丰盈的光彩，叶绿，花红，都绽放得更加鲜嫩欲滴，树林中无不有一股极为旺盛的生命力在流动着。风从山林中贯穿而过，拂动着那样旖旎的山色，有谁能想到这里刚刚还是修罗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蜀道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