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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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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壶壶的高粱酒放在祭坛上,罗圈腿儿生前喝的酒都是掺水的,死后也算是享受了,也不知道在那边能不能喝到这样热烈的酒。酒,还是高粱酒;人,却是死人了。
鱼肉在大铁锅里爆炒,黄溜溜的油水香气四溢,还有清蒸的白豆腐。村里死了人办后事吃饭的时候,体谅到有些人家比较穷,买不起鱼虾肉来招待看望的人,祖上规定白豆腐必须有。二来是白豆腐必须比较老,吃起来不能嫩,说是忆苦思甜。
吃饭的时候吵吵闹闹的,有的后生在大口大口地喝剩下的高粱酒,空气里弥漫着肉焦和作呕的高粱酒香。凳子七零八乱地躺在地上。
罗圈腿儿的遗体被人放在屋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很。
到了晚上,木匠用油纸和木棍撑起来的纸轿子已经搭好了。香火被重新点燃,往生者依次取过香烛,绕着罗圈腿儿的房子慢慢地走三圈,就算是陪他送走最后一程,亲人们披着大黑色的帽子,有血缘关系的小孩戴着小小的白帽子,木然地踏步跟在队伍后面。经文和敲响的法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唱,咪咪嘛呢那叽里……
“呜——”
不知道是谁在大声地哭,但是没有人回头去看那个女人,或许是黄脸媳妇,又或许是罗圈腿儿嫁出去的女儿。起先的哭声是大的,犹如在吵闹不该吵闹的事情,最后哭泣声变得小了,愈来愈小,好像不曾有人流泪过。
燃尽的香烛拦腰折断,星星点点的香灰落在黄土踩出的脚印上,磨灭在风里。人群泛滥地走,乌鸦在几里外的晒场上叫唤,纸轿子被吹的摇摇欲坠,后生和亲人们手里捧着香烛,用力地扔上去。纸轿子先是被烫出一个黑黑的窟窿眼,后来完全烧开来,外面层层裹住的油纸蜷缩烧成灰,最后,熊熊的火升起来,环绕着往生者送走的纸轿,在青空里灰飞烟灭。
粗劣、精致、折中。
女人在夜里哭着,断断续续地抽泣。
“起来了?”老瘸子眼睛红肿,他牵出苦笑,问黄脸媳妇。后者没吭声。
“人不就是这样嘛……死了就死了……他一辈子没怎么喝过酒,却最喜欢喝酒……”老瘸子念叨着,“也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滋味。”
黄脸媳妇没说话。
老瘸子突然红了眼,冲她吼道:“都怪你!都怪你不看着俺儿!”他大手用力一挥,桌边上的杯子摔的粉碎。
黄脸媳妇还是没说话。
“我要砸了所有的高粱酒,酒节?别办了。都死人了,还喝酒?”老瘸子轻声道。
“以前我恨他得要死,他死了,我倒舍不得他。”黄脸媳妇扎起头发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她今天还要继续忙葬礼的后事。请来的大师说度过一夜后,罗圈腿儿的魂魄就飞走了,遗体也要早日火葬。
估计是死了人的缘故,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出来走动,罗圈腿儿的遗体被抬送进棺材,高粱酒洒在衣服上。
又是火,把遗体烧成块、烧成碎、烧成灰白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