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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孤枝鹊·何人可依 ...

  •   飞雨并不记得天朝汉室的金碧宫阙,因此只望瀛国王廷一眼便已觉锦绣繁复,华贵难言。王廷阁宇颇似一模一样复刻出的珠玉盒子,排列整齐划一,依稀可见饰有粉樱白桃的屏风门片。青竹几支,划开簇簇梅云,病枝盘错,婀娜婉转。
      仕女闺秀皆喜白妆,只将双唇朱樱一点,踽足慢行,娇首深垂,娥眉如吊珠,羞缅低拢。
      飞雨脚甫一踏上王廷,先安顿好了龙篪,喂他吃过饭后催他休息。
      她知道这处宫室、这些宫婢来自何人,却不能拒绝他的收留和照顾。仇恨一桩桩压来,让她应接不暇,头痛欲裂。
      爱谁?恨谁?
      她只有父王了,只要照顾好父王,其余什么都不想。
      风入竹,沙沙作响,更显周围安静的过分。飞雨出门汲水,回来时却见有陌生女子闯入。平日她是不许任何人进入内殿的,此女却敢擅自入室。
      她十七八岁年纪,容貌姣好妩媚,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她着一件瀛宫常见款的华衣,浅烟霞色泽,如云乌丝间金爵钗皎璨如星月,流素纤腰上饰翠琅玕,尊贵非常。
      龙篪端坐一旁,目光呆滞。
      女子见飞雨进来,弓腰施礼,“妾名叫紫姬,主人吩咐我来照顾姑娘与令尊。”她的汉话带着些瀛语口音,然而细软温润,更显嗓音的悦耳动听。
      飞雨挥手示意她让开,“不需要。”主人是谁?东方子昭么?瞧这女子服帖的样子像猫儿一般,居然称他为主人,真是可笑。她不知为何胃里很不舒服,酸的难受。
      “无论姑娘说什么,妾只遵主人的命令,真是对不住了。”紫姬让到一边,依旧笑的温柔。“主人言,姑娘行动不十分方便,怕照顾不好令尊。”
      飞雨眼角瞧见紫姬好奇的瞧着自己右臂,一阵烦躁。眼下近冬,她全身鞭伤每每寒潮的日子就痛的生不如死。眼见紫姬想退的更远但不退出宫室,她咬牙,轻声唤道:“你过来。”紫姬立刻上前,含笑相视。她撩起衣袖,青黑瘢痕、淡粉印迹蚯蚓般爬满她纤细手臂,惨不忍睹,让人作呕。
      紫姬吓的花容失色,呀的叫了一声,夺门而逃。
      飞雨麻木的笑了笑,怔忡松下袖子,不再理睬。她喂父王吃饭,为他擦洗,替他更衣,照料他睡下。一切都做好了,才是哭泣的时间。“父王……我该怎么办……”
      到头来,竟有如此多的仇恨,盘根错节到再也分辨不清。
      背上忽覆上了一阵阴冷,她不用回头也知是何人。旁边还有一细碎步声,大约那美姬去向她的主人告了状,这便随着主人一同来问罪了。
      紫姬明珠般的眸子中流神逸彩,盈盈泪光观之可怜。
      子昭未理那眼神,只盯着面前少女瘦削的背,以目光轻轻爱抚。“贤妃身在八幡宫。见不见,是你的事。”
      那弧背影一动不动,少女却语气狠硬,“东方子昭,这次你又有了什么图谋?”
      “谋你安宁快乐。”

      八幡宫。
      凝云仙容玉貌一如往日,使蓬荜生辉,无论多少个紫姬加起来也丝毫比不得。直到重逢的一刻,飞雨才知为何那人说“谋你安宁快乐”。她对神仙姐姐是无论如何恨不起来的。十年的相伴,神仙姐姐就像父王和姑姑一样,是她的亲人。
      汉皇她未曾谋面,但无论神仙姐姐是凝云还是贤妃,她都不会是坏人。见到神仙姐姐宁静温和的脸庞,她就再也拾不起任何仇恨。如同世玙一样,他们是心中光明磊落无任何阴暗的人。
      世玙……
      若父王醒来,再次推着她命她叫他表哥,她是否还叫的出口?
      “雨儿……”异国重逢,物是人非,凝云握着女孩的手,欲言又止。“对不起。”
      飞雨一惊,举目相视。为何要说对不起?
      贤妃话语含了愧疚与真诚。她低声道:“我……早该相信你的。”
      “神仙姐姐?”
      “若非那日众生殿中我引刀向颈,怕是时至今日也不会对他们的话有疑。”凝云将双手伸至飞雨面前,问道:“懂了么?”
      “不懂。”飞雨懵然摇头。
      凝云起身踱至窗边,纤背溜直。她注视自己玉似无暇的一双皙手,似笑非笑,“他说我是织女。穿针引线的织女,怎会有这等光滑细嫩的手?”
      飞雨恍然大悟,“可是……你真是今时今刻才想到这些的吗?”
      “雨儿,我并不为自己辩护。犯错的人或许有可怜之处,但若我这样甘愿犯错的人,不值同情。”凝云平静道,“我不能拒绝那人无微不至的爱,尽管知道他骗我。雨儿,你说过,我的上一世爱的人是天朝皇帝?”
      飞雨点头。“但,你还是一点也想不起他。”
      凝云怅然低头,婉眸带霜。她回忆着众生殿之战那夜对太子的一瞥,现在还记得那张脸。就在那一瞬,仿佛真有刻骨铭心的记忆被唤醒。
      “太子他是否和皇帝很像?”
      “我不曾见过皇帝。”飞雨想起父王的话,又赶快道,“不过父王说是很像的。”
      凝云瞳光微散,一瞬彷徨迷茫。成王的欺骗她已越发肯定,可面对他的爱与呵护,她又忍不住的愧疚自责。她做错了么?如今的人生安逸而平和,有海为堑,她可安然度日,与爱自己的人长相厮守。
      然而,心之缺口隐隐含痛,若不求根问底,她如何能寻得完整的自己?如何能在这明知是假的骗爱之中,却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心头巨石岌岌可危?
      凝云握紧飞雨的手,坚定不移,“雨儿,你可否告诉我你所知的全部真相,无半点虚假隐瞒?”
      飞雨沉默许久,“姐姐,你是否已对成王生情?”
      不需凝云回答,飞雨已知答案。若不曾生情,她不会难以启齿问他是否欺骗自己。若不曾生情,不会不敢将这些微的怀疑据实相告。若说凝云命中注定的男人是皇帝龙胤,可成王不也在那清冷云端消沉了十六年,直至半生基业众生殿因他所爱的红颜而陷落?
      凝云唇颤抖着,一番冷暖难以言说。
      飞雨又问:“姐姐,你可知你们避难瀛国,是对汉土天朝的背叛和逃离?你可知,即便那个男人不是他,你也已无法回头,不能顶着这叛国的滔天大罪再回到真正的他身边?”
      凝云并非一味逃避的女子,勇敢的力量现于双眼中,一如十六年前毅然赴死的她。
      飞雨再问,“姐姐,若你真是那命中注定的倾世女子,会引起几雄相争,那么你难道不想干脆什么也不知,干脆不要了那所谓的真相?”
      瀛国和天朝的战争一触即发,起因只是她面前的柔弱女子。
      若凝云一心要知道,不过让紧张的局势愈发激化。若她想起对皇帝的爱,转身离去,那么失爱的成王说不定亦会参与到这场激战中来,留得青山的众生殿东山再起,便是三方对抗,天下怕真要掀起血雨腥风。
      “雨儿,我要知道真相,我甘愿承受。”
      “若真相会使你永无宁日,你也接受?”
      “是的,我接受。”
      “若真相会使你得到世间最有权利男子的爱,却仍让你一生伤悲,你也接受?”
      “是的,我接受。”
      “若……你明知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你仍接受?”
      “是的……我接受!”

      这种身陷苦海中央,面对茫茫雾霭不知何处是岸的彷徨,同时出现在两个女子心中。她们犹如被上天的手放在人生半途,看不清来路,认不得去路。
      她们又何曾知道,这来路与去路,正在掀起一场风云变幻的倾世传奇。
      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
      东渡入海岛,一个为复仇,一个为存爱。
      这彼岸,是否是美满的明天?

      彼岸,并没有注定开放的花。
      彼岸,与此岸同在这残忍的离恨苍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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