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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紫禁城·凤阙龙阁 ...

  •   天洲汉土,紫禁城。
      凤阙龙阁金碧辉煌,绮殿千寻而起。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雅而不失华韵,繁而不遗清高。距圣泽宫最近的一处悠美宫殿,窗明几净,怡静流光,“毓琛宫”三个大字如月在霄,丝毫看不出它已十六年不曾有主。
      身着明黄龙袍的伟岸男子独步其中,面容英俊威轩。成熟沧桑已过,他却丝毫不显老,只让那容貌像酒般,越发淳浓醉人,足以让世间任何女子迷恋到不能自拔。他绕过紫藤云脚屏风,修长身影似被那柔滑绸缎拥住,一任记忆染了他满身风雨之外唯一的柔软挂念。
      天朝帝王背手而立,夕阳似血。
      思念天边那朵柔云,是他十六年不曾停息的功课,如朝暾日日升起,如明月夜夜悬照,如这亘古不变的四季交替。
      龙胤闭目,他的凝云,如今在何处?
      细碎脚步穿过亭廊,一名年老内监急急跪下,禀报道:“启禀陛下,太子已回宫。可……”
      龙胤倏地抬头,玙儿回来了?
      内监哭丧着脸,低垂白首,“可被淑妃娘娘召到信宜馆去了。”他愁眉苦脸,这不啻替皇帝瞧着太子长大的老奴,一向知太子性情叛逆任性,而淑妃脾气又严苛刚正,这两个都是连皇帝也无可奈何的。如今太子私自出宫,淑妃定会下手严惩,这对母子一个狠一个倔,若皇帝不去救儿子,不定又会罚成什么样子。
      “陛下,老奴求您去信宜馆看看吧,不然太子……”
      龙胤衣袖一甩,兀自踱开。“朕每日都要在毓琛宫留到入夜,你忘记了?”
      “可淑妃娘娘她……”
      “让朕独自安静,你走吧。”龙胤走开几步,微微顿足,毕竟担心儿子,仍是回头吩咐道,“把太子妃召去信宜馆便是,只说是朕的意思。”
      听得“太子妃”三字,还跪在地上的李长却更是愁眉不展。依太子的脾气,若知晓几个月前他在大婚前夜逃离竟仍让那女孩子入了东宫成为太子妃,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

      信宜馆。
      清风带着如许漂浮清浅的月色,濛濛融起不远处弯节桃枝的暗褐斑点。信宜馆内的女子雍容高华,已过了最是娇艳的年龄,却依旧风韵天姿,靓妆如画,眉眼脱俗,一袭湘妃赤珠色羽衣如朝霞般夺目。
      侍女珊儿同情的看着太子受罚,淑妃身为将门之女,委身深宫,那一手鞭策骏马的功夫却半点没少。嗖嗖声过,细鞭落在太子肩背上,一下便是一道血痕。珊儿心中念叨,只求娘娘别伤了太子那张俊脸,不然可真是绝古今之容颜了。
      淑妃一鞭落下,出言斥责:“身为太子,不知会任何人便跑出宫去,如此的不知轻重,你父皇是否白疼了你?”
      世玙忍着疼,嘴依然很硬。“父皇疼过我么?”
      淑妃恨铁不成钢,下一鞭抽的格外狠。“还顶嘴!”
      世玙倔强的咬牙,挺直脊背,绝不喊痛。这句反抗让他多挨了十数下,衣衫上已见血迹。淑妃似要打到他认错为止,继续下着狠手,啪的一声,世玙肩头的衣物裂开,他猛地颤抖一下,后背依旧挺的笔直,绝对不示弱。
      珊儿连忙拉住淑妃想要劝阻,太子虽年纪轻轻,身体强健,且从小顽劣挨过不少打,算是习惯,但这么个打法,铁人也受不住啊!然而即便皇帝来了,淑妃也照旧管教儿子,何况她区区一个侍女。珊儿被甩到一边,白白叹息。
      这时,却听得一个怒极的俐声响起:“住手!”

      淑妃抬眸看去,微有惊诧,却丝毫不因来人而有半分忌惮。她从小便对世玙严加管教,即便宫中风言风语无数,道因不是她亲生的所以不加体惜、一味苛责,她也从未有过改变。
      丹芳淑妃林若熙是如今天朝后宫中身份最尊贵的女子,然而个中缘由她自己也明白的一清二楚——因为先贤妃去时出人意料的将太子托付给了她。淑妃每每亦会想起贤妃,心道,若先贤妃还在,管教儿子只怕比自己要严上百倍。只为不负先贤妃嘱托,只为不负皇帝厚望,她也不能纵的世玙成为纨绔公子。
      世玙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他习文练武,在父皇领军出征时司职监国,决断有度,臧否无缺,才华夺目,令人赞叹。他尊重母妃,礼遇贤才,施恩下人,却独独与父皇不合,逆天行性,时有摩擦。
      而几个月前令他彻底忍无可忍离宫出走的,正是面前立着的娴静少女,他的太子妃。
      “湄儿。”
      言湄年十七,是太子府右庶子、世玙最为倚重的谋臣言既的妹妹,与世玙可算是青梅竹马。她性情温和,柔颜下自有傲骨,守礼外兼有清高,相貌也是出挑儿的秀丽婉约,又得皇帝和淑妃宠爱,早便属意她做世玙的太子妃。
      台面上的话皇帝不曾少说,母子之间时淑妃却也道过实话——言湄的细腻贤惠颇似先贤妃,时而小小的倔强与疏离,更得先贤妃五分真韵。
      也是因此,皇帝才定要儿子收了她吧。
      然而世玙坚决不从,与父皇誓死抵抗,更在大婚之夜扬长而去,踏上了寻找生母之旅。在所有人看来,太子此举不啻对皇帝示威。出乎淑妃意料,龙胤却不下令追太子回宫,任儿子在外游荡,只暗中派人保护而已。
      生母“早亡”,世玙虽不将心中的猜疑与痛苦对任何人道过,但父子连心,那高坐明堂的帝王又怎会不知儿子时时的彷徨和追索?若不知将他带到世上的女子是谁,他如何知道自己是谁?寻找过去,便是寻找自己,寻找将来。
      何况,男孩子家该有挥斥方遒、纵情江湖的少年岁月。养在深宫中的太子便是失去天空的鹰隼,不能展翅翱翔。
      唯有经过宫外江山的历练,玙儿才能真正成长,不再只是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
      父亲用心良苦,世玙却不以为然。在他眼中,父皇专制、冷血、独裁。

      十八岁之前,世玙只在置怡阁中见过母亲的一幅画像,玉颜绝代,如神女坠落凡尘。“路凝云”这三个字在他心中的确如神一般存在,而非母亲。她再美,毕竟只是画像上的一个永静美人。
      她在二十岁时自尽,抛下只有两岁的稚子撒手而去,他对她有不能抹去的怨恨。
      他想方设法了解这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只知,她十六年前为父皇而自尽,在那之后,父皇废止选秀,不招官家女子充掖□□,虚悬后位,从此只做朝堂的帝王,不做后宫的帝王。
      六年前,思晴贵妃薨逝。
      路贤妃一朝后宫的传奇,春夏秋冬四姬的传奇,惟今只余世玙的养母,“春姬”丹芳淑妃。世玙一心爱戴养母,屡屡与父皇针锋相对,看不惯父皇冷落淑妃,更恨他当年就那样让他的生母飘然逝去。

      而矛盾激化的起点,是因了世玙储位之争端。皇帝只有两个皇子——长子世琰与次子世玙。
      因了皇帝对贤妃的深情,世玙一出生便锁定了储位。尽管并未正式授予玺绶,但自打他开始读书习武便独个儿住在东宫,吃穿用度俱是储君的规制,宫中人也早便习惯了以“太子殿下”相称。
      大家竟都忘了,之所以认定二皇子是太子,不过是贤妃有孕时,皇帝开心到极点的一句“若生子,朕必以江山予之”。
      再就是世玙满岁时,皇帝有了想正式册封太子的意思。
      彼时朝臣认为此举太过草率,该到二皇子年长后观其资质,再做定夺。帝王自是深思熟虑的,他笑回道:“资质不是生出来的,而是教出来的。朕认定玙儿是储君,自然就会以储君的标准来对他严加要求,焉会让他长成无资质之人?”
      世玙长大后听闻了那时的事,旁人艳羡他出生便有的特权,他自己却是冷笑心寒。
      果然自打他降生的那一天开始,父皇就一手操纵着他的人生。没有问过他,便强制他做未来的皇帝;没有问过他,便强制他娶他不爱的妻子。

      就这样长到了十八岁,天朝二皇子就是皇太子。只是,皇帝终究顾及了礼法祖制,没有破格在他满岁那日便册立太子。册封大典这样被搁置,一搁置就是十多年。
      而世玙不负众望,文武全才,更令群臣全心敬服,再无异议。
      而皇长子的生母洛德妃入宫二十载,从来无宠,即使资历长于丹芳淑妃,更生有长子,也不过排在一品四妃的靠后位置,在思晴贵妃、丹芳淑妃之后不说,更别提那个看似在她后面的先贤妃,实是皇帝心中的皇后,无人能比。
      但世琰又的确优秀,不在世玙之下,只是性子如其母般内敛,不及世玙锋芒毕露。
      两个孩子俱是资质聪颖,好学上进,有治国安邦之才。
      这时,忽有朝臣提出,圣上实则还未正式将储君玺印授予任何一个儿子。
      一语惊起千层浪。

      洛德妃庸碌一生,只将希望放在儿子身上,暗中使力。“既无嫡庶之分,应尊长幼有序”这句话朝臣们说的同样掷地有声。
      淑妃的林氏势力远大过德妃的洛氏,也便有针锋相对的资本。
      而父皇呢,站在一边静观这些争执,他要立储之事成为一面镜子,看清朝臣各人派系。
      此时,一贯直率敢言的淑妃在自己宫中道出了一席狠话。“无嫡庶之分?笑话!无嫡庶之分,敢问那皇后之位为何人而留?她的亲生儿子,不是嫡子,竟是庶子?”
      几年来冷静沉着的父皇听闻此话,龙颜大怒。他从不许任何人提起先贤妃,数年前更为方婕妤的一句“先贤妃有过”诛了方家。虽然明眼人都看的出皇帝是在借事发挥打击奸臣、巩固皇权,但先贤妃的宁静依旧是他心中最后一块净土,无人敢抹上一点灰黑,更不敢将她的身份扯入任何权利争斗。
      淑妃犯忌,父皇马上下令禁足惩戒。
      世玙不平,不忍看养大自己的母妃受苦,直闯了父皇的御书房。
      父子两人的激烈争执,直至今日世玙还记忆犹新,每每一回想就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看来,父皇简直不可理喻。世玙慷慨激昂的为母妃辩解,父皇却只从那一摞奏折上微挑剑眉,君王之目含了一丝失望的苦笑。
      父皇走到他面前,沉声道:“玙儿,朕并未过责淑妃,不过是禁足,俸禄用度丝毫不减,更没有降位。你可知当初的方婕妤获了何罪?”
      世玙冷哼一声,答道:“那是方仁辅有不臣之心,父皇借口婕妤之事以行惩治。”
      父皇赞许的笑笑,继续问:“很好。能看出那一层,看不出这一层?”
      世玙恍然大悟,父皇已经在这场立储之争中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如今需要一件事来平息争执,淑妃刚好中招。
      世玙对着面前的父亲冷笑,血顷刻冲上了头脑。“女人对父皇来说都是只供利用的棋子,是么?怨不得那个先贤妃对父皇心灰意冷,自尽其生!”
      “住口!逆子,你怎么可以如此说你的生母?”
      啪的一声,世玙被打的踉跄几步,面上火辣辣的疼。从小到大,他没见过父皇这样近乎疯狂的发怒。父皇却没怪儿子对他不敬,而是怪他对生母不敬。
      世玙半点没有退缩,勇敢的与父皇对视。
      父皇的气力全被抽空,他指着儿子道:“别这样看朕。玙儿……别这样看朕!”
      世玙哈哈大笑,一阵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他咬牙切齿道:“你让她对你心灰意冷,如今又让母妃对你心灰意冷,你活该一辈子孤独!”
      父皇气的又扬起了手。
      世玙倔强顶撞,不肯退缩。“母妃有权打我,你,又何尝关心过我?你何尝关心过任何人?”
      父皇被他的话击中,颓然失所。
      “玙儿,朕答应你不再苛责淑妃。你说的没错,朕从未关心过任何人。她有一天回来,看到朕如今的样子,也不知是否还认识了……”
      她有一天回来……
      从那一刻起,世玙有了这种想法,开始怀疑人人对他说的“生母已亡”。父皇说那话的样子,并不是单纯的思念一个故人。他在抱着切实的希望,甚至是十足的把握,那个人会回来。
      那时世玙头一遭开始猜想,画中的神女还活着,只不过,父皇将她藏了起来。

      次日,淑妃免于责罚,俸禄甚至有升。
      信宜馆中年轻的侍女宫婢都喜悦的说着,我们淑妃娘娘即将被册封为皇后了。
      然而,但凡宫中有些资历的人都笑着摇头,太子之所以成为太子,还正是因为那皇后之位上有人牢牢占着,不论那人是生是死。
      此时,世玙却在暗暗派人查遍后妃陵的记载。路贤妃葬于献陵,进一步查证,掌事官员却惊恐万分的承认,送来的不过是一副空的木棺。越接近真相,世玙越感到心田如狂风骤雨的震撼。他的生母有可能还在人世吗?他不想去问父皇,不想父皇知道他在偷偷探查她。
      世玙翻阅了十六年前路贤妃自尽前后的各种描述记载,正史野史,民间传说。另一个女人让他大感可疑——纳兰婉依。她曾因其异族后裔的身份被斥为巫女,更参与了一场叛变行动,意欲毒害父皇。平叛后,全部叛党被处死,其中之一,是当时的两朝贤相——丞相路征,贤妃的父亲。
      看来,贤妃也正是为此才自尽。
      而纳兰婉依,这样一个罪无可恕的女人,刑部却无处斩记录,史书上说其“离奇失踪”。推算时间,她的“失踪”刚好在贤妃自尽后两三日,而父皇竟也没追查,放她离去。民间传说中描述,纳兰婉依药功奇妙,可以妙手回春,甚至起死回生。
      世玙派自己的心腹上官浩枫去探寻关于这个纳兰婉依的一切细节,最终从其中摸出了蛛丝马迹。
      南垂谷。
      这个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神秘之地,浮出水面。南垂谷地势奇险,瑰丽壮观,据称有无数珍奇草药生长于斯。更有“兵工堂”,一座造物与武学的圣殿。
      上官浩枫回报,西南一带许多江湖中人想要入南垂谷,却都被神秘可怕的重重机关逼退。南垂谷已有主,而且那主人在其中做着很重要的事,不容人打扰。
      进一步派人探访,世玙几乎可以确定,纳兰婉依带走了贤妃试图医治,而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父皇暗中授意的。父皇那般铁石心肠的人,却故意放走叛党纳兰婉依,只可能为了一个原因——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救活贤妃。
      然而那时世玙并没下定决心去寻找,因为对路凝云其人他没有半点记忆,说是生母,实则谈不上母子亲情,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直到不久之后,他因了另一个人与父皇闹翻——太子妃。
      父皇终究还是那个冷血的父皇,认为所有人都必须为他马首是瞻,哪怕是他的儿子,尤其是他的儿子。然而,为贤妃而弃后宫的父皇是懂真爱的,为何一定要他娶一个不曾爱过的女子?
      这时,就连母妃也不再站在他的一边,只淡淡道,玙儿,日后你会明白。
      世玙终于忍无可忍,他要离开那座皇宫,并非永远不再回去,只是离开一段时间,找寻自由的天地。
      他终究不知自己有多大的决心找到母亲,甚至,是否真的为了找母亲才启程。

      信宜馆中的侍女纷纷行礼,给太子妃请安。言湄不顾她们,手臂圈住世玙双肩,纤指抚着他被鞭打出的伤口,双目含泪,甚是心疼。世玙冷冷推开她,对这体惜之举丝毫不感激,更谈不上感情。
      言湄清颜罩过一抹浓霜,然而不十分在意,对着淑妃跪下,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在石板地面之上。再抬头,纤背溜直,眸光忠贞。“求母妃手下留情。”
      淑妃长叹一声,心下一阵阵的凉薄,无奈已极,嗟然生叹。
      言湄本不知太子回宫,竟恰是时候赶来说情,不是皇帝的诏令还会有谁?陛下……他是借此对她表示不满么?世玙本就不是她亲生儿子,如今更有家有妇,焉要她这个养母打骂管教呢?淑妃浅然苦笑,罢了,罢了,丈夫本不是她的,儿子就更加不是她的。
      “玙儿,既是太子妃为你说情……”
      “母妃说笑,我何时有太子妃了?”
      淑妃一惊,没料到世玙竟这般直统统的顶了回来。她垂眸看去,少年太子俊面上那冰冷神色与他父皇如出一辙,与他父皇十六年冷落后宫众妃的冰硬,一模一样。
      言湄面色由红转白,她大概没想到当着一屋子下人,太子竟不给她一点面子。
      淑妃气的面色发青,“你……玙儿,既已大婚,你为何还要这样对湄儿?”
      “我自始至终未答应过迎娶太子妃,大婚当夜碰也没碰过她一下,何来的太子妃?”
      听闻此语,言湄仍跪拜的纤瘦身形如风中之烛,一瞬摇晃起来,似乎有泪滑下面颊,无语凝噎。
      淑妃被这孩子出人意料的绝情之语击中,心神纷乱。这并非世玙一贯的品性,他纵是叛逆了些,却从不枉拿无辜的人泄气。言湄好赖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怎的如此不尽人情?
      “玙儿,你到底为何……”
      世玙拂袖起身,对淑妃一拱手,口气强硬。“儿子不该劳母妃费心,这便回东宫面壁思过去了。恕罪。”
      淑妃一口气闷在胸中,寥寥看着那远去的修长背影,竟又与他父皇形如一致。低回婉叹,她垂眉去瞧仍跪在地上的言湄,少女正回头瞧着世玙,眼神甚是急切,却依着礼数不敢起身去追。
      “湄儿……去劝劝玙儿吧,本宫与陛下一样,希望你们好好的。”

      宫阙如梦,魅影似幻,一株垂柳丝荡风中,牵破别离苦心。梨羽遍铺石径,锦花洒满了东宫的汉白玉阶。
      世玙肩上受风,伤口撕裂般的痛,没来由的想到飞雨,不知她是否安好。
      他听到身后疾跑的脚步声,似乎奋力跟上他。
      他没停步亦没回身,只不知不觉走的慢了些。
      东宫朱红镶金门现于面前的一刻,他嘭的踢开,留给身后女孩一道摇晃有隙却不宽敞通人的门廓。
      言湄于是跟进来,正巧见到他衣袂一扬,端正坐在那乌木金纹椅中,英眸含怒,盯视着她。
      半晌,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到电光火石。
      然而世玙忽然笑开,言湄亦舒缓了眉睫,随他而笑,明媚似瑾,眼眸流转如光,声音也透着与方才完全不似的秀捷。
      “玙哥哥,你刚才演的也太过分了些,我可真要伤心了。”
      世玙站起身,完全回复了阳光俊朗模样。他走到言湄面前,“湄儿,你也不逊色。我们说好的,我扮个凶夫,你扮个弃妇,往后我寻个由头,放你自由。我放出话去说没碰过你,你也好再寻良偶不是。”
      俊朗少年与娇媚少女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他们是知己,断不会为命运姻缘之不公而对彼此生恨,而只会在这深暗宫阙中默契相扶,互相成全。言湄是清高独立的女孩,世玙亦不是专制蛮横的男子。知音相交,就应该如高山流水。他们之间是真挚的友谊,清淡如水,乐在其中。
      作给外人看的戏码,只为方便日后世玙“休”了言湄,让她自由。

      大婚当夜的情景,世玙还历历在目。
      他不得不叹父皇与母妃的不可理喻,居然在他严词拒绝之后,仍完全瞒着他将大婚提到了面前。那夜,言湄已自玉华门入了宫,被硬生生塞到他宫中,他根本无计可施。盛怒攻心之下,他险些将一切发泄在言湄身上。
      那夜东宫中,太子怒手裂红帐,新妃垂泪染白绫。言湄惊惧的花容失色,畏缩在床角,颤抖如劲风中一只飘摇赤蝶,不知所措。世玙冷哼一声,探身攥住她手腕将她拖了出来。透过细薄红纱,他看的到她躲闪的眼神,樱唇抖动不已,显然被吓的不轻。
      他狠狠钳着她双肩,问道:“你说过你不愿嫁我,不是么?你是我知己,却跟着父皇与母妃一起骗我,是么?”
      迎着这残忍的逼问,言湄却冷了娇颜,平定心神不再颤抖。面前是一片狼藉锦绣,香枣、花生、桂圆、莲子散落地面,碎瓷宛若扎在她心头,血流如注。她大着胆子直视世玙双目,定定道:“我不知自己是否愿嫁给玙哥哥,我只知,不愿嫁给太子。”
      言湄自己掀了盖头丢在一边,高昂秀颈,施施然举眸相视。
      “若太子不愿要湄儿为妃,请在此刻就休了湄儿,也算不辱湄儿清白。湄儿宁做新婚夜的弃妇,也不做过了此夜、忍着眼泪充幸福的弃妇。”
      世玙被这柔韧有力的话语平息了怒火。
      他长叹一声,放开言湄。她又何辜?然而他受够了这皇宫中的一切,被迫纳妃已将他逼至悬崖,不能再后退一步。他至书桌前,亲笔写了休书,回首却见独坐垂泪的言湄,略微的不忍划过心房。
      长痛不如短痛。
      他走到言湄身边,落座那徒添伤悲的鸳鸯合欢锦榻,缓缓道:“湄儿,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并不属意我为夫,我是知道的。”他将那一纸休书递与她,“父皇心中只有皇权天下,情感于他是死的,你却无谓被他强迫。我且放了你自由,后果便由我自己承担。”
      言湄深深凝望他,目光中有憾有殇,一时竟不能说的分明。她终是沉默,纤指捻过那封休书,细略读过,颊若夭桃明致,既是感激也是忐忑。
      “玙哥哥,你是仁善的人,我知道。然而,我不能让你独立承担什么。你若真在今夜休我,便是明晃晃与陛下作对,纵是陛下再如何宠你护你,也会有人借机生事,捅你刀子。你的储位,是连我也想替你保护的。”
      言湄是在盛京皇廷的权术倾轧之中长大的官宦闺秀,亦懂得何谓兹事体大,何谓无可奈何。
      世玙冷笑一声,起身踱了几步。“那劳什子的储位,难道我在乎?”
      言湄静默,转身将休书丢进了火盆,真诚相视。
      “玙哥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对天下有雄心壮志,不过被这宫闱所恼,才千方百计想要摆脱。做皇帝并非一定要斗权争势,我信你会是个好皇帝,此乃社稷之福。”
      她咬了唇,胭脂渐渐零落萧瑟,“要休我,大可等个三两月,也方便你……找我的错处,好休的名正言顺。”
      她亦走下床,悠然立在他身边,秀睫如幕,遮去落寞与悲切。“想做什么,你便去做,也不必顾忌我。”
      当晚,世玙在一众下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出东宫。上官浩枫感到面前一阵怒风扫过,接着便是一个硬邦邦的字丢在他面前。
      “走。”
      之后,便是宫外数月的游历,见过秀丽江山,览过宏伟社稷,亦越发感到身负皇家血脉的重任。
      他不忘要找寻生母,深入江南,明察暗访,之后便与那个当初苦等不来的少女重逢在南垂谷中,遇到那个狐狸般狡诈奸猾的瀛国世子。他终于开始谋人,谋天下,更有了终其一生不能停止的守望。
      命定的车轮隆隆生辙,面前的道路渐渐开朗。
      天朝皇太子找到了生母,亦找到了自己。
      若不是会过了东方子昭,他也不会知道这已过盛世百年的汉室社稷实则时刻受着来自外部的挑战。
      而保住汉家江山,是他身为太子的责任。
      鹰隼展翅,翔击长空,谋人策既输东方子昭,却也叫世玙在这生生的失去与割离之间,明了了驭人的劳心和护国的维艰。
      回京那夜,世玙持剑向东。夕阳下,草盛青黄,星汉壮丽;江河奇伟,如虹相沐;汉土辽阔,寰宇广博。
      这一切,明日便是他的天下,只要他想。
      这繁华国祚他要守望,因何守望?凭何守望?
      骏马嘶鸣,刀剑泠声。

      言湄唤婢女取来了金创药,轻柔抚过世玙的手臂,抬起置于自己膝上,想为他上药。
      世玙倏地抽回了臂,咳嗽几声。关于飞雨最鲜明的记忆便是她在为人上药,在照顾他人。她现在,在照顾东方子昭么?
      世玙起身出殿,背对言湄道:“早些休息吧。”
      “你去哪里?”言湄急问。
      世玙笑笑,“我们既是不睦的夫妇,怎能同室而眠?”
      他胸中沉甸甸的,被江南的一切填满。该去面见父皇了,他有很多话要说,要解释,也要道歉。他找到贤妃,却又弄丢贤妃。然而,在南垂谷的退却是以退为进。论毒计,他敌不过东方子昭,然而论帝策,他不信自己会输。
      而飞雨,她在选择东方子昭的同时便选择了与他不共戴天。
      纵他万般不愿,明珠也已蒙尘。
      至少,在瀛国亡国之时,凭他的权势地位还可保得飞雨平安,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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