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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水长东·此情可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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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无起点,便无终点。
一别南垂谷不过两个月,桃花依旧笑春风,外世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桃林雨阵死寂,山壁剑阵希声。白鹭收翅,翠竹折腰,天籁共奏挽歌。
南垂谷外,天朝夜冥军镇守西北隅,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夙兴目光投向那一片如黛青山,心道,这东方子昭竟愚笨到不快些脱逃,跟着那女孩进了南垂谷。夜冥军已包围整座南垂谷,他插翅难飞。
到时,夜冥军拿世子性命去与瀛王交换贤妃性命,看谁赌得起。
世玙将玺印交给上官浩枫,叮嘱了一遍又一遍,两日之内大军不可入谷。太子也入了南垂谷,与东方子昭一同守着那女孩儿。
纳兰婉依尸身在冰室中,龙篪一夜之间白发如雪,神志已不清。
飞雨舂米,洗米,倒入锅中盖好锅盖,煮熟,揭开锅盖,盛出满满三碗。她哼着歌,脚步跳跃,今日做道糯米金杏,松穰鹅油卷。龙篪总是吵着要吃藕粉桂花糕,飞雨就朝他翻眼睛——一把年纪的大男人偏爱吃甜的。
她每每教训他:“若是吃胖了,姑姑就不要你了!”
飞雨用餐盘端了满满一捧,送到冰室,举着碗筷喂到龙篪嘴里。她又教训:“不吃的话,会瘦,姑姑还是不要你!你快吃啊……就吃一口……我求你了,吃一口好不好……”
她捧着碗泪流满面。
龙篪依旧嬉笑。
飞雨将碗放至一边,拂去眼角的泪,死死咬唇半晌,抱住了父王,“父王,我知你为何放不下。东方子昭……我会提着他的头来为姑姑祭奠,我犯了那么多的错,以后再也不会错了。”
她踉跄着摸到以眺圣剑,大步走出门。决心已经下定,却在低头的一瞬,眼泪依然止不住流下。
甫一出门,阳光爬上她面颊,如小虫子一点点啃咬她的肌肤。她一步步走下了祈仙阁,将自己淹没在谷中这一泓秋末溶霜中。她知道他在哪里——兵工堂。
遗留如此一座营造宝库在汉人手中,他一定不甘心的。
不然,他不快点逃走却跟她回到了南垂谷还能有什么目的?
路有兜转,阡陌交错中,她走至那一处隐匿在丛林中的兵工堂。推开因年岁蹉跎而沉重斑驳的铁门,无尽典籍宝藏、各种奇异武器便在眼前。她要找的人却不在这里。她咬着牙寻遍每一处木架铁栏,地下的阴暗潮冷几乎将她淹没。
他去了哪里?
只寻到她双眼都黑漆一片。
不知何时,面前忽然有光。她举眸去看,是世玙,持剑立在面前。影阴且寒,却因光而成。
他将她拖出了兵工堂,立在日光之下。
飞雨又有了那种刺痛感,但至少不再是麻木。
她不敢看世玙的眼睛,只想了很久,低着头说:“……要不,你咬我一下吧。”声音细的像蚊子,她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向他道歉,只能献出嘴唇来给他咬。一下不够的话,几下都行。
世玙被逗笑,凝视她全是泪痕的脸,只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继续向前走。两人走在谷中相对平坦的一处田野上,油菜花舒舒吐着鎏金般的浓香气息,婉依和龙篪去年此时种下它们,却不能在今年亲眼看到这饱满的收成。
世玙道:“我一定得教会你这个‘吻’字,不然……往后也没人教你了。”他笑容朗致,直叫她越发难受,“若一个男人吻一个女人,便说明他对她极是在意的。”
至于在意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说不清,索性隐去了险些出口的那个爱字。
他只是不许她危险,不许她消沉。她是他亲手救了性命的女孩,就是他的掌中明珠,绝不许别人甚至她自己污一点灰尘上去。
两人走到了滕峰的最高处。这时夕阳西下,光束投于竹楼,金碧相映,折射出谷心湖的五光十色,苍穹如着霓裳,天际若染华彩,壮阔雄浑,身处其间者莫不感自身渺小。
飞雨打量着世玙,那张俊朗面庞光彩如昔,他是万种挫折千种煎熬都打不到的人么?为何只要一有阳光,他立刻给人无穷充沛的力量?他不怪她弄丢了他娘吗?
世玙悠然低头,深深凝视她眼眸,他必须将心中话全部倾诉。
“雨儿,我曾对你说,你是自由之身,想做什么都可以不问任何人意见去做,但若你问我要保护,我还是会给,一生一世都会。今日在这南垂谷中,我只是世玙,他只是东方子昭。但明日出了南垂谷,我的名字是天朝,他的名字是瀛国,无论你选择站在谁一边,都势必与另一个不共戴天。”
飞雨哽住。
他的名字是天朝,他的名字是瀛国,无论选择站在谁一边,都势必与另一个不共戴天。
国或族,都融在他们血液中,任何一个不能舍弃。
世玙继续道:“我等着你选,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保证,三日内命夜冥军按兵不动,不取任何人性命。”
飞雨喉头苦涩,半晌缓缓开口,“你知道,他们都认为我……和瀛国狼狈为奸。”
世玙大笑,笑声回荡在谷中,天地之间一瞬明亮勃勃。生机重回南垂谷,洗去这死一般的宁静孤寂。
太子肃然出言,要将这番话印刻在彼此心中,“雨儿……你是雨,我是玙,虽是音同字不同,唤着你却就像唤着我自己。我们两个必须在这世上荣辱与共,人们憎恨你就必须憎恨我,人们爱戴我也必须爱戴你。你记着我的话——我与你,与有荣焉,与有损焉,百年之内共荣损,百年之后任评说。你在我身边也好,在海角天涯也好,这承诺一生不变。我愿你是蝴蝶能飞过沧海,我愿你是鸿鹄能翔集九天,即便天与海都是我的,我也要你自由自在的飞,不被任何人强制,包括我。”
飞雨溘然低头,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撞击着她的心,让它重新搏动起来,有勇气面对往后的一切。然而,她的抉择已经做成,不会更改。她会为父王和姑姑报仇,她也会把神仙姐姐送回汉土,送到她的丈夫和儿子身边。
东方子昭拿走的一切,她都要为汉宫夺回来。尽管他狡猾的像狐狸,她也要尽全力去弥补自己的过错,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也不后退。
“再见。”
世玙怔忡,回过神,她已走远。
次日清晨,飞雨又一次消失在世玙生命中,东方子昭亦随之消失。夜冥军有太子的命令,不会伤害他们,放他们离开。
当阳光又一次普照大地,却无草木可些微遮挡,于是世间无影,徒作孤寂。
世玙没有多做流连,当即也离开南垂谷赶回盛京。
众生殿之战结束后,世玙留下了殷令雪和护法鸢的性命,日后将有大用。回京途中,世玙问上官浩枫殷令雪如何,黑衣护卫闷声道,安然无恙,只是不愿与我说话。
世玙没有若从前那般打趣好友,也不刨根问底他与殷令雪的往事,只问道:“守望的滋味是如何的?可否教我?”
上官浩枫浅浅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单膝跪下,拱拳施礼,“臣谢太子不杀之恩。”
世玙没多做解释,只问道:“鸢呢?还好么?”
上官浩枫见他竟突然转了话题,问起生擒的护法鸢,心下甚是惊异,当初众生殿之战时世玙便吩咐他,必须护下殷令雪、凰和鸢的命。对殷令雪,他知是世玙体惜自己;凰就更不必说,忠心耿耿十五年的战士,该当嘉奖;而对鸢,他却着实不明就里。
他倒也习惯不多问,只道:“安好。”
世玙策马扬鞭望向远方,目穷之处莫非王土,东方子昭此刻应该已至瀛国国都奈琅城了,天朝与瀛国的一场明争暗战即将打响,而他早早便开始准备。
放走东方子昭,是因为他想终结其命的不仅仅瀛国世子。
整个瀛国,都在这十年的积蓄之后对中土天洲虎视眈眈。他要做的是彻底铲除威胁,还天洲东海真正的和平。
“上官,你可知鸢是西洲女子?横行海上的西洲海盗,早便该铲除了。”世玙眉眼间是十足的睥睨英气,“天下将分了,你且拭目以待,我与东方子昭谁得天下。不错,本太子现在想要这江山了,因此,它不会是别人的。”
而至于飞雨呢?
世玙在心中轻轻道,十年前她惊艳了他的目,又拒绝了他的召见。自那以后,她就成了他忘不掉的女子。说喜欢是浅显,说爱又还不及,究竟是什么,只能交予时光去评说。
数千里之外,东海之上,半轮月华洒下深蓝洋流,秀色如滢,交错汉土与海岛数十年的纷争与融合。若此刻有神俯瞰云端,便会瞧见海上一个纤细身影剪水而过,独身渡海。
而她身边飘着一只小舟,上坐一个俊美男子,白衣如暖玉,月明堪拟其容貌,兰雅乏抒其气度。
这一片光射之海,她已游了不知多少时辰,他便也脱离舰队,在这小舟上陪着她,重逢时那柄折扇依旧在他手中摇着。
飞雨听得那人在船上吹起短竹笛,顷刻间,两三条皮肉光滑的银色怪鱼出现在少女身边,温顺磨蹭着她身体,轻快啼出轻灵之声,绕着她游动仿佛与她嬉戏。
飞雨甫是诧异,四条银色怪鱼靠拢起来,托起她的身体,送到了子昭小舟边。
子昭轻轻站起身,不费吹灰之力将她从怪鱼背上捞起来,放在舟中。茫茫大洋,舰队已俱看不见了,她游了许久已经疲劳,被他强箍着依偎在那臂弯中不能动弹,海水嘀嗒滴下她衣领。
海风徐来,一时还真有些冷。
飞雨感觉到那双臂膀抱的紧了些,紧揽在她肕间。这双手将她从火中救出,揽住她砍向自己的刀,在雨中为她撑起伞,却一手让姑姑殒命,让父王失魂。她紧咬了唇,只想回身扼住他的咽喉。
可神仙姐姐在瀛国,她必须去瀛国。
她忍住仇恨,指着怪鱼问道:“这是什么鱼?”
子昭道:“不是鱼。瀛语中称为‘伊露卡’,它们是极聪明的造物,性情又温顺不拒人,因此是船家的好伙伴。如今我们要在这小舟上飘到瀛国,无罗盘也无领航者,便要靠它们了。这几条是我养的,于是在东海上候着我回国。”
(注:日语中海豚是いるか,音为i ru ka,故将其谐音为伊露卡,当然对应的汉字在日语中也是有的。)
飞雨想将他推开,却四肢酸软用不上力。
子昭轻声问:“为什么想要游过这海?”
“有人说过,愿我是蝴蝶能飞过沧海。我只想游过沧海,让自己极累,之后重生。”飞雨微微活动四肢,让血温暖经脉。
子昭沉默半晌,重又开口,语气冷的如囚笼。“你哪里也不准飞。”
飞雨冷笑,在到瀛国之前,她什么都可忍。“我又不是你那温顺不拒人的伊露卡。”
子昭茫然点头,俊美眼瞳中勉强勾起一丝与她相匹敌的冷笑,心一跳跳的痛。他狠狠箍住她细腰,手腕用力将她按在木头甲板上,脸一寸寸朝她贴近,恨意啃噬。
飞雨咬紧的唇透出比他还决绝的仇恨。她眸中有了某种坚冰,如同灰烬在土中掩埋日久而成的金刚石,纯粹而锋利,可以划伤人心。
她以这般犀利又嘲弄的眼神看着他,已出离了任何一种少女情态。她是个女人,一个被恨滋养成长的女人。
怒火燃烧着他的心,她何时变成了女人?因着谁?为何不是他亲手将她变成女人?
飞雨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唇瓣狠狠烙在她光滑白皙的颈子上,疯狂吮吸。两人激烈的交缠让小舟一阵摇晃。飞雨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本能的拼命抵抗着,他的强势入侵让她全身颤抖。
对他的恨一下子全部释放,飞雨拔出腰间的以眺圣剑,举剑便刺,深入他肌肉骨骼,剑刃与骨骼碰撞格格几声。他僵住,仿佛身体被分裂成两半,没有痛,只有释放和解脱。
飞雨面颊刺痛滚烫,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流泪。
子昭冠玉般的面庞舒出一丝缓笑,手颤抖着握住她的剑柄,骤然发力,让剑刃又刺入几分,穿着他身体而出。
为何笑?嘲笑她终究忍不到彼岸,在这时候就迫不及待的出手杀他?
飞雨拔剑再刺,他的血喷在她脸上,温暖腥甜。
伊露卡发出求救的尖鸣,不多时瀛国舰队出现在海平线,将小舟包围。
飞雨刺出了第三剑。
他必死无疑。
薰从天而降,血红双瞳瞪视飞雨,俯身下去急速将小舟划至大船边上。几名护卫救起子昭。飞雨腰间被薰一扯,深思一恍便已瘫软落在了大船的甲板上。她呆呆看着他全身是血的被抬入舱室,奄奄一息。
瀛人擅制船只,子昭又是极好排场之人,因此这大船无比富丽堂皇,舱室木梯、甲板云帆无不名贵甚于商旅画舫,坚实胜于炮舰战船。飞雨不知自己何时晕厥过去,再醒来时却置身于一间狭小舱阁中,似乎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一阵异味伴着海腥味让她作呕。
她四肢都被捆绑着,已经麻木酸软到痛也不觉。
这时木门大开,薰踢踏着走了进来,凑在飞雨面前,哂笑相视。她身后跟着侍女早穗,焦急不已。迟薰手中握持的短鞭劈风而过,一鞭抽在飞雨身上,啪的一声,外衣顷刻断裂,凝脂似的肌肤现出一道血痕。
她伸手将飞雨掀倒在舱板地面,用雨点般的鞭子狠狠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她恨不得让地上这女子皮肉尽裂,痛苦死去。
嗖啪几十声,飞雨背上的衣服几乎全部撕裂开来,一鞭便一道红烟,再一鞭又一道紫痕,如蛇般爬上她光洁无瑕的玉背、纤腰,直至血肉模糊。
看她发泄的差不多了,早穗疏疏出言劝阻,眼神有些厌恶,语气却是风轻云淡,“薰,世子交代过不准为难她……”
“滚开!”
薰弯腰扯着头发将飞雨从地上拽起来,拖回原先的墙角,再次凑在她面前,低声道:“你定有法子救他的,对不对?杀了那个紫眼睛的妖女的人是我,不是他!你救活他,我死就是了!”
飞雨举眸盯视她,一口啐在她脸上。
她咬牙熬过东方迟薰的鞭笞,直至身上再无一处完好的皮肉。
用遍体鳞伤来换他的死,她甘之如饴。
只是,为何被他激怒了?原本该救出神仙姐姐后再将一切了结,却依旧拔剑刺向了他的心窝,自己跟着痛不欲生。
东方迟薰收了鞭,飞雨身上已无一处好的皮肉可供她鞭打蹂躏,而她还是不屈服。她狠狠咬牙,“汉女,宁愿自断其手也不讲瀛语的你,自然是不会救他的吧。”
女孩抚着手中的弩器,拉弓对准飞雨左肩。
“可惜,当初没叫你真的砍断左手。这次,我要断你右臂。”
她后退几步,飞快瞄准,嗵的一声,一枚弩箭自飞雨右肩穿出。如此近的距离,弩箭力道非同小可。飞雨肩上皮肉被撕裂,痛不欲生。然而东方迟薰刻意只重伤她皮肉,不动筋骨,只见她再次眯眼瞄准,又一箭射出,只在上处伤口旁边一寸之处。
飞雨痛的脸色煞白,冷汗洇湿了胸前衣襟。她右臂用力挣了挣,奈何绳索缠绕十分紧,她挣不开。她举眸盯视她,瞳中丝毫没有畏惧,只有嘲讽和仇恨,就是这个女孩亲手杀死姑姑。
可,子昭,小薰……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别以那种眼神看我!”薰抛掉弩器,吼叫的声嘶力竭,“我该怎样?哥哥被囚禁在汉土六年,我亦改名换姓在众生殿潜伏六年!除去这些,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双眸带了兽样的光芒,仇恨的火,熊熊燃烧。
飞雨只觉全身无数只蝼蚁在啃咬,血堵塞在每根经脉,每次呼吸都牵动全身疼痛。她颤抖的整个舱室都摇晃起来。
舱板上七零八落的掉着两支流矢,海潮声如千军万马,怒鸣滔天。
若真的孑然一身,飞雨就无所畏惧。
然而,她并非孤独于世,她还有要保护的人。当东方迟薰渐渐明白她是一心求死,终于醒悟,扯着龙篪的衣领将他带到了她面前。飞雨模糊数日的双眼似乎有了知觉,混沌视线忽而清晰,剧痛。
她不是将父王留在了南垂谷,让世玙带回皇宫么?她选择了一条赎罪的路,怎能让父王跟着一同受苦?
她没有带父王同行,就必是他了,他不肯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薰逼迫道:“你不在乎自己,是否也不在乎他?”
龙篪双目依旧茫然,无一丝活着的迹象。他还知痛么?他不知,飞雨却替他知的真真切切,仿佛那痛全受在她身上。她甚至没试着求饶,没试着威胁,没试着做任何事,她屈服了。
她怎么能在害死姑姑后又叫父王受罪?
飞雨被架着抬到了那人床前,一张惨白的脸盯着另一张惨白的脸。薰邪邪笑着,右手依旧拉着龙篪立于甲板之上,略微推出去。他半身悬空,面上神情茫然无措,似有恐惧。
她一个松手,龙篪便坠入海中,尸骨无寻。
飞雨紧闭双目,掀开锦被,不想看他的身体。手指颤抖着触上去,仿佛那是一具无生命的皮囊。
此刻的他对她而言不啻已经是死尸。
唯有这样想,她才能进行下去。
清凉药膏沾在她指头上,涂在他肌肤。三处剑伤,伤口因料理得当而没有溃烂。而她,花容月貌已消瘦如落叶,冰肌雪肤布满伤痕,右臂被箭射穿,在海上含盐的风息中加重疼痛折磨。
他依旧宁静,她却瑟缩战栗。
两处皮肉伤都草草而过,飞雨探着那处深入心窝的伤口,取过剪刀针线,剜除死肉,闭合经脉。她喂进他口中两粒甘草丸维持他吐纳,左手渐渐沾满他的血肉,最终缝合的一刻,她睁开了眼。
“好了……”
飞雨跌坐在地,倏然睁眸,泪止不住流下。
薰吩咐下人将龙篪和飞雨丢回那杂物舱房。
飞雨依偎进龙篪怀中,思绪开始飘散,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轻轻摇晃,“父王……你醒醒,带我回家,好不好……”
泪珠滚落,全身剧痛的飞雨额头贴在龙篪胸膛上沉沉睡去,滚烫泪珠儿滴至龙篪手心的一刻,他懵懂的抱紧了浑身是伤的少女,下意识揉着她的小脑袋,面色仍一片茫然。
飞雨几日来初次睡得如此安稳,再睁眼时被东方迟薰拖出了龙篪的怀抱,送到那人床前。他已苏醒,虽还有气无力,神志却清醒如昔。
子昭看着不成人形的飞雨,猛咳几声,纸般白的冠玉面上涨出了愤怒的血色。他踉跄下床,她脸颊高高肿着,掌印指痕红紫交错,她全身都是血。他几乎不敢碰她,因为找不到一寸没有伤的皮肉。
子昭抱起飞雨,放在他刚刚躺过还很温暖的床上,回身高高矗立在东方迟薰面前,寒冰眼神如剑刃般锋利,射向那低他一头还多的女孩。
薰这才显出疲累之色,瞳边两圈青黑。几年来,她不曾有一夜安稳成眠。六岁那年在街上与飞雨起了冲突,哥哥按着她的头要她跪下请罪。之后驿馆中的每一天,哥哥都看着飞雨,再也不看她。
往事没有被风吹散,她只有十六岁,想要她忘记耻辱真的没有那么容易。
“哥哥,我们的国,快要独立了吧?”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子昭没有回答,薰却知答案,贤妃经她安排已提早遣送至海岛,有贤妃在手,汉皇会答应他们的一切要求。
她翩身出门,走至甲板上,回头朝哥哥嫣然一笑,灿若朝阳。她纵身跃出,直落入海。
浪花卷着人儿刹那不见,白鸥扑棱飞过,向着家的方向,彼岸花开。
不远处,海岛已露柔和的轮廓,勃勃上升于东海之上,仿佛伸出臂膀,迎着归家的女孩。
家,已经不远了啊——
海上旅程漫长而煎熬,飞雨始终睡在子昭的舱中。一日三次,初桃、晚樱、早穗轮番为她上药。溃烂伤口渐渐愈合,只留下粉红的印子或乌黑的痕迹,大概会伴她一生。然而,她从小都由神医纳兰婉依亲自照顾调理,自然身体底子好,不易落病根。
子昭一刻也不离开她,现在由他来为她包扎伤口。
他杀了她的至亲,她也几乎杀了他,他们终于扯平了。
刚见到她遍体鳞伤时的激怒已经荡然无存,他回复了一贯的冷漠镇定。飞雨的侧颜如一道雪白浮雕,眼神空洞如井。他缓缓道:“明日晨起我们便到瀛国了。”
飞雨凝视着那暗涩天花板,因海浪翻腾而摇晃不止,唇角闪过一丝悲笑。
子昭倏地起身,坐到她身边,低头狠狠盯视,似乎要将眼神刻进她双眸中去。他俊美容貌此刻光暗交织,如妖般慑人心魄。飞雨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以眺圣剑,却空空如也。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声嘶力竭,“把剑还给我!”
那是姑姑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她怎在亲手救了仇人之后又丢掉姑姑的圣剑?
子昭冷笑出声,“剑在海底,你想全身伤口被盐水泡到溃烂就尽管下水去寻。”他将她拉近自己,两人脸相隔不过寸许,“从今往后你再不被允许带剑。”
因为对着她的剑,他竟不会躲。
子昭眸如寒冰,“下次试着取我性命时,别把自己弄的这般惨。”
“你的妹妹死了,这次是真的再也不在。你……你竟一点也不伤心?”飞雨想要刺痛他,却在话出口时,声音颤抖的厉害。
子昭目光木然片刻,马上恢复正常,快的让她不寒而栗。
“这世上每日每夜都有人死。”
他究竟是怎样铁石心肠的魔鬼啊——
飞雨头脑中血液翻滚,“那是你妹妹!”
“你也有过一个姐姐。”子昭冷静启唇,有些事,真的到了该说的时候。
我愿你是蝴蝶能渡过沧海。
这等话是何人所说,他再清楚不过。他要将那人从她心中挖去,根也不剩。他要她知道,他们是同样被汉皇廷践踏过的人,他们才是一路人。她不必因任何事而对天朝皇廷的任何人感到愧疚。
“你姓方,十年前,你的姐姐为汉皇婕妤,她因说了一句错话而触怒了汉皇,连累了你全家被诛。这便是你的身世。”
“你胡说!”飞雨唇瓣颤抖,全身如被虫撕咬着疼痛。伤口被撑开,内外之伤夹击,她痛不欲生。
子昭扳住她下巴,不容她错开眼睛,“你可知方婕妤说了什么错话?她说——先贤妃有过。她说,贤妃自尽是因不信任皇帝。你还要心心念念的将那‘神仙姐姐’救回汉宫么?便是一个‘死去’的她,让汉皇有借口抄检了方府,让你全家殒命。”
他刻意隐去一些真相。这番话中没有一点是虚假,这许多年来他已经学会不说假话,只将真相雕刻成他需要的形状便可。
“我不信!”飞雨硬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若是真的,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不让你怀着救贤妃的心,南垂谷中你如何会选了随我走?”子昭松开了她,后退几步,转身而去。
月华满身,凄冷如霜。
伊露卡在船前跳跃舞蹈,激起银浪卷卷,迎着他的故土,她的异土。已失去的依旧不能离弃,已得到的却是深刻入身,血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