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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众生殿·如梦未醒 ...

  •   苏州,瑶台月。
      飞雨泄气的瞥着子昭俊挺的侧影,此刻他正在屏风后悠然更衣,初桃与晚樱一前一后服侍着。疏光几道,将他未着外衫的匀称挺拔身材投影在云脚屏风上,如短如长,弗浓弗细,完美的叫人指摘不出一丝缺处。
      十年前她也做过这等事。
      从盛京到南疆,一路走过数十座驿馆,他更过数百次衣。她和小薰一起在外候着,老是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怎么他走出来就换了个样子。
      那时,小薰用还不十分纯熟的汉话恶狠狠骂她,“鸭子!”
      “什么?”
      “瞧你眼巴巴偷看的样子,跟被人揪住脖颈的鸭子似的,真难看!”小薰发脾气时会用力跺脚,那扯着脖子叫喊的样子倒更像她说的鸭子。
      飞雨自不受这等气,回嘴道:“你个子比我矮,你是嫉妒我能看到吧!”
      小薰被刺到痛处,悍然大骂。两个女孩就这样叽叽喳喳吵了起来,直到男孩在屏风后不悦的咳嗽。
      女孩们悻悻退到外面,还互相瞪着。半晌,小薰却认输,推她一把,“喂,我哥哥是不是真的很好看?”
      飞雨做个鬼脸,“看不到的人,不要问看到的人!”话是如此说,她却跟小薰并肩坐在了屋檐下,像闺蜜般说起悄悄话来。
      瀛人男孩个子多低矮,子昭却身材颀长,较他同龄人高出了半个头。他白皙胜过女子,精致如同雕像,清隽恰似谪仙。旷世之中,再找不出如此好看的少年。
      小薰默默听着,忽然站起身,差点将飞雨掀个跟头。她仰面朝天,严声起誓,“我绝不让其他女子辱没了哥哥,我要他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飞雨忍不住嘲笑她,“他迟早是要娶妻的啊,你只是他妹妹。”
      小薰低头俯视她,趾高气扬,“汉女,你懂什么?他若能跟我在一起,对你也是好事,你说不定能分到个一星半点。”
      飞雨闻言不十分痛快。“谁要你分?”
      她也站起身,这样就比小薰高出不少了。“跟我在一起的人,必是一心一意对我的,我才不跟其他的女子分。”
      小薰愣了半晌,认真的思考这句话。
      “那样真的更好呢,一心一意什么的……”
      飞雨拍拍她的肩,双颊笑靥,“小薰,我们都要找一心一意的人。”
      正午暖阳,双燕飞天。
      本是相互亲密,却在到达远空之后,终究分道扬镳,不共戴天。

      十年转眼而过。屏风这边,小薰不在了;屏风那边,子昭也已不是子昭。
      飞雨心凉战栗,再次合目向神仙姐姐祈愿,赐她力量让这一切快点结束,赐她力量,让他不再冷冽,让他温暖起来。
      蓦然抬眸,子昭已在她面前。他一直端详她,将每根头发睫毛都细细的瞧过来,眼神越发幽秘细腻,时而浅笑时而生恨。
      子昭忽然问:“见到她,你想说什么?”
      飞雨知他说的是神仙姐姐,转开眼去,语调冰冷,“关你什么事?”下巴被他扭住,她给火烧到一般用力甩开,“别碰我!”
      想叫她骗神仙姐姐跟他走,休想!
      子昭瞧着她躲开,站在原地没有靠近。胸口些微的起伏,很快熄于无声。
      “三日之后,我们去众生殿。”

      三日之后,众生殿。
      浮莘殿的灯火,彻暖人心;流息殿的云霞,如仙似幻。
      子昭携飞雨踏进众生殿时,四大护法之一——鸢,正在等候。这女子金朱长发如绸缎般流淌,一袭红袍有焰般的丰姿冶丽,身手不知如何,倒已学得掌门殷令雪的八分骄傲,不屑地瞧着飞雨,还示威般高声哼了一记。
      子昭对飞雨道:“你先在众生殿等候,我去浮莘殿见过成王便带你去流息殿见贤妃。”
      飞雨被这一串殿名搞糊涂了,索性听话留在原地不动,目送他消失。

      浮莘殿。
      俯瞰万众灯火,金碧辉煌。远处的百舸争流,近处的小桥流水,江山如画,江南如诗。
      身处这天洲皇土最繁华兴盛的地带,有几人不为天下之富丽而迷醉?
      有几人,竟能结庐在人境而无丝毫出世野心?
      子昭负手而立,窥视着成王沧桑的侧影,不懂这人心志的狭小。只为一女子而甘守冷清,还是个本不属于他的女子,有这般甜蜜么?他笑道:“瀛国富甲天下,然而国都奈琅城的繁华,不及天朝‘南都’苏州的十分之一。”
      成王漠然道:“论繁华,奈琅胜于苏州百倍。论舒适,奈琅却不及苏州万一。本王所愿绝非繁华,而是舒适。”
      子昭笑笑,俊美玉面映着灯火分外诡离。“看来,成王打算将贤妃藏一辈子,是么?”
      成王亦笑,“‘贤妃’已死,是老天要将她藏一辈子。”他转身,直视着这年轻后生,惊叹他的手腕,猜不透他的意图,“世子又来劝说我将此事公之于众么?请莫再白费心机,以我的年纪已无心无力再争任何,只想和心爱的女人厮守一生。”
      子昭倏然冷笑,轻视神情写满他俊秀眉间。“不需成王公之于众,是我要公之于众。”
      成王打量他半晌,觉得这年轻人未免自不量力,居然当着他的面放下这句话,他大可让他毙命在这众生殿中,彻底封住他的口。
      子昭见成王不屑,继续道:“成王不会失去你心爱的女人,失去的,只是‘路贤妃’而已。”
      片刻沉默,成王仍带狐疑。
      子昭眼神深邃几分,“目前为止,贤妃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往事。而我,可以保证贤妃永远不恢复记忆,永远不会将皇帝和太子记起。如何?”
      成王想得到贤妃的爱,他恰有方法投其所好。眼见成王渐渐松缓甚至惊喜,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眼前的男子,十六年前也曾仗剑助帝平息叛乱。而今,已近天命的他是英雄迟暮,想要的不过是红颜相伴。
      皇帝,太子,甚至大隐于苏州的成王和小隐于南垂的平江王,汉皇室的男人们各有英勇,却全部为女人放下身段。是他们不懂强权的美妙,还是位居强权太久,已经高处不胜寒,只盼温情在心、爱人在畔?
      高处不胜寒……
      子昭举头望去,月华正明,如九霄之上的一座水晶宫。
      如果汉皇室的男人们不再爱权,那么是老天赋予瀛国这个千载良机,是老天让他用计谋将东洲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快至子夜时,鸢推醒了酣睡的飞雨,带她走上玉石楼梯,示意她跟紧些,上了流息殿可不好找路。
      “我认识你。”
      飞雨万没想到贤妃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愣怔在那温和广大的目光中。
      眼前的女子周身带了光芒,并非纯白,而是晨曦微光般的金韵。大概正因为她已睁开眼眸,启了朱唇。于是明眸皓齿,映着天生的高华,容颜如流风之回雪,轻云之蔽日,绝一代之芳华。
      贤妃路凝云是如此的女子,初眼看去,眉目似乎平淡无奇,但那秋波流转之间的智慧与坚定出尘脱俗,是百年难遇的才女佳人。
      与她相比,飞雨见过的那些美人通通不作数了,再美也是庸脂俗粉、表面功夫,丝毫不足挂齿。难怪那手握东洲权柄的天朝皇帝会为她而弃后宫十六年。
      她喃喃道:“神仙姐姐……”
      凝云微笑,“是的,我记得这四个字,你是那个爱哭的女孩,是么?”
      飞雨口齿不利落,似乎在这般的人儿面前大声说句话都会是种罪过,“爱、爱哭?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是她吗?真的是她吗?你、你好美……”她红了脸,到最后还是情不自禁的赞了出来。
      凝云拉过她的手,温润的握在手心,“谢谢你。”
      “你本就美,我是讲实话,不需谢。”飞雨狂喜,她被这绝代佳人、曾经的倾世贤妃握着手?她永不会洗这只手了!
      “不,是我该谢你。因为这长久以来……”凝云迟疑,她不记得自己睡了多少年,只知是很久很久,“你的诉说和哭泣都会将我拉回明朗之境,不再沉陷在梦魇中不能脱身。我总做无休止的噩梦——高大楼阁、朱红屋顶、金碧屋门。一道细细血痕,慢慢洇满我全部思绪,有个人在叫我,叫的是什么我听不清。只是,心中很痛,想回答他又不敢回答。每次走近他,他便也血流成河,于是我再也不敢……总是这般的梦,做了成千上万次,只有那个小姑娘来对我讲话时才会稍微停止。”
      凝云双眉轻颦,纠结在往事的苦痛中,不能自拔。
      飞雨忽然想起,殷令雪曾说贤妃失忆,不再记得她是何人,来自何处。心中不祥预感划过,她赶快问:“那么,叫你的人是谁,想起了吗?”
      凝云努力思索,万般猜测最终只融成她唯一的肯定,“是个爱我、等我的人。”
      飞雨宽慰,看来姐姐不曾忘记与皇帝的深情。只要这样,便一切好办。正是欣喜,凝云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心神刹乱,难以置信。
      贤妃笑的温暖而安心,“现在我已找到他了,以后便永远不会分开,再也不会有噩梦。”美人脉脉望向成王所居的溯机殿,满是深情。

      飞雨瞠目结舌。
      可,爱她、等她的人明明身在盛京皇廷,她怎能以为是成王?少女凝视着贤妃饱含幸福的一双水眸,定定出言,“神仙姐姐,你究竟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凝云温和而笑,牵起少女的手,引她走向这座云中宫殿的别间。大红的颜色霎时晃的飞雨双目模糊,别间中是各式各样的嫁衣。
      贤妃目光依旧和煦如春风,“我名叫华裳,我的上一世,是名织女。”
      在这云雾缭绕的境地,飞雨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神仙姐姐佳颜一如双十年华,这是姑姑用药所致。而她的记忆已经被完全挖空,植入了旁的东西。想要一个人完全相信她是另外的人,有另一种人生,需要太过聪明的头脑和高超的技巧。
      这等事,是谁做的?
      凝云毫无察觉,只亲切问道:“那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雨儿。”
      “雨儿……”凝云细细琢磨良久,“这名字,却也熟悉呢。”
      飞雨黯然,姐姐熟悉的该是另一个“玙儿”,她有过一个儿子,却对此半点也记不起。唉,死怪物,你心心念念要来救的娘亲根本不记得你。她忽而为世玙不平,他历经艰险来寻母,母亲却忘了他,这怎么可以?
      “神仙姐姐,你被人骗了。爱你等你的人不是成王,而是当今皇帝,他苦苦盼你十六年,为了你空悬后位,不理后宫。你有个儿子名叫世玙,是当今太子,他也在这座城中,为了寻你不惜一切代价!”

      几个时辰后,出了众生殿,子昭眼神停在他那奢华车辇上片刻,淡淡对初桃和晚樱道:“我与飞雨姑娘步行回去,不需你们跟随。”
      深夜将过,东方吐白,却无早霞,亦无晨曦。
      阴霾笼罩了江南水乡,冷风飒沓,乌云压城。
      子昭冷不防对身边默不作声的少女道,“说句话。我瞧你恼的要死了。”
      “你们这些混蛋!”飞雨被他一激,赫然爆发,跳着脚大怒,“神仙姐姐怎会以为她是什么织女华裳?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她那般美貌那般气度,怎可能是平民织女?”
      子昭冷笑,早已料到她的指责。若他猜的不错,她也早已激动的向贤妃戳穿他指使成王编造的那些谎言了。“那么你的‘真话’呢?贤妃是否感激涕零的信了?”
      “你……你……”飞雨怒的说不出话。
      他早就猜到她会说出真相,他早就知道她不会背叛天朝将贤妃说向他的方向,于是放弃了这条路,另辟蹊径。
      他甚至也猜到贤妃无论如何不会相信她。
      子昭浅笑,“你真是傻。不见贤妃如今有多幸福么?十六年的噩梦,一朝苏醒,得到平静的幸福,她自然是抓住不放的。而你带来的‘真相’,不啻要夺走她的幸福,她自然不会信你。”

      这时天降秋雨,不十分大,散成雾般的丝帘,已足可湿衣。飞雨气的一拳打过去,子昭微侧身子躲过,顺势将她带在怀中,紧紧揽住。
      飞雨挣脱开他的怀抱,避到一边屋檐下,狠狠瞪他。
      子昭随即亦避过来,轻笑,“怎么?你不是喜欢我抱的么?”
      回想起驿馆中她喜欢扑到他身上的青葱岁月,她只剩了反胃想吐。现在和他一同困在这烟雨濛濛的屋檐之下,浑身都不自在。她咬着牙跃入雨丝中,双脚一前一后,落地的地方踏出小小水花,绣鞋渐渐沾湿成了深碧色。她不停跑,脚一打滑,险些跌在地上,却身体歪歪扭扭的继续向最近人家疾步飞奔。
      他愕然,刚要走出屋檐,肩上感觉到湿意又不由自主的避了回来。
      此刻四周静谧,街衢上还无行人。褪去方才揽她入怀的情热,他要尽快冷静下来,计划下一步的路如何走。
      子昭背手而立,陷入沉思。直至一整天已过,天色渐暗,夜晚已至,雨却还淅淅沥沥。
      面前忽有暖意降临,少女不知何时回到面前,撇嘴丢给他一把伞,自己昂首走开。
      他上前几步追上她,两人一时在伞下肩并肩,贴的颇紧。然而伞很小,遮不住两人,他不出声的让她握住伞柄,自己微低了身躯,“上来。”
      飞雨依旧黑脸,见他示意要背着她,冷哼一声,绕开他继续向前走。他见她走开便没有再坚持,她倒沮丧起来,后悔不该拒绝。然而亦听见他虽不言语却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接过了她手中的伞为两人撑起,心又小鹿般愉悦的乱撞。
      她的心就在他手心儿里,他捏一下,她便疼,他吹一吹,她便开心。

      苏州,瑶台月。
      世玙告诉自己洒脱的放飞雨离开,因为他自知不可能扶着她走一辈子,四叔不可能,他这个所谓兄长就更不可能。
      然而,飞雨走入他的生命又走出,他才知道,出宫要寻的东西,原来已近在咫尺,却从他指间溜走。上官浩枫仍是不动声色,却在擦拭绝巅圣剑时微微停滞手指,似乎抚摸着某种记忆。
      世玙将一切从长计议,他不愿惊动父皇,不愿挑起国乱,只想凭自己之力救出娘亲。“上官,将此事封锁在苏州城内,切勿北传,千万不能叫父皇知道。”
      上官浩枫有些意外,“凭臣一人之力,恐怕不可能做到。”
      世玙笑笑,“笑话,你是‘一人之力’么?”
      话音落地,世玙静然与上官浩枫对视,后者坚持不多久,便在他威严震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上官浩枫并非仅仅是陪世玙玩闹长大的兄弟,更是皇帝亲派的殿前护卫。这次世玙离宫下江南寻找贤妃,他暗中奉命一路保护太子,并随时向盛京禀报太子行程。原来世玙一直知道,却默不作声任他为父皇做影子看守监视着自己。
      世玙冷冷对上官道:“这事以后再算。有多少父皇的死士护卫暗中跟我们到苏州保护,你肯定了如指掌。把他们的头儿给我找来,我有话要说。”
      半个时辰之后,天朝皇帝麾下夜冥军中驻扎江南一支的主帅将军已在世玙面前。
      “臣夙兴叩见太子殿下。”
      世玙微微顿首,示意他起身。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分秒必争。“夙兴,你驻东南沿海一带有多久?”
      “自圣上即位起,臣便带领天朝夜冥军驻守东南。”
      这么说,已二十多年了。
      世玙点头,沉声道:“那么我请问夙兴将军一句,你与部下竟姑息众生殿坐大一方到如今,该当何罪?”
      夙兴面容如铁,问心无愧,“回禀太子,臣等一直恪尽职守,效忠陛下。众生殿之势,无论大小,俱在陛下的严密掌控之中,绝无闪失,不会威胁到天朝社稷。”
      世玙听着这话,冷冷一笑,他的猜测果然没错。“严密掌控?说来听听。”
      夙兴这才有了些闪躲讳莫,“恕臣有皇命在身,不敢多言。”
      世玙嘭的拍了桌子,怒容满面。父皇为何对众生殿放心?夙兴为何说“陛下严密掌控”?只有一种解释——众生殿中有天朝皇帝的眼线,并且是极重要的人物,可以接触到众生殿最重要的机密。而这眼线必然通过夜冥军主帅夙兴来与皇廷互通讯息。
      “夙将军,父皇的暗人是谁,我也并非硬要知道,只奉劝一句,看好你的人,叫他闭紧嘴巴。若有什么不该的事传入朝廷,父皇定然会叫夜冥军踏平整个东南去搜一个女子出来,不惜伤及无辜。此事目前牵涉甚广,连瀛国也搅在其中。因此,谨请将军权衡考虑,顾全大局,将一切行动止于苏州境内。”
      一夜之间,太子已将情势掌握在自己手中,东南全境的天朝夜冥军都风声鹤唳、枕戈待旦。
      “上官,你记不记得上次我问你家殷姑娘,成王是否愿意与东方子昭合作,她答的是什么?”
      “不愿。”
      世玙浅笑,“不,她答的是,众生殿不愿。如今成王与东方子昭狼狈为奸,他手下人马却未必心甘情愿。
      “你传我令下去,吩咐夙兴派一小支精锐夜冥军突袭众生殿,不必救贤妃,只要伤他们的人就可,伤的越多越好。这样,只要父皇的暗人再略微煽风点火,众生殿定会反了成王,不再听他命令。十日之内,我要完全架空成王,分化众生殿,救出贤妃。”
      转念想到飞雨,世玙心跳的更快。
      成王深爱贤妃,不会伤害。但飞雨呢,有谁能保护她?

      攻殿之战马上展开,夙兴是百战老将,经验十足,马上取得了数场关键性的大捷。天朝夜冥军士气大振,一切如太子所料,众生殿已在夜冥军的步步紧逼下生了内讧。夙兴将军心中大喜,他有信心在三个时辰内攻下众生殿,救出贤妃。
      世玙端坐在瑶台月中,并不对这胜利抱过大的欣喜。不到最后的胜利一刻,他绝不掉以轻心。目前他忧虑的是,仍猜不透东方子昭的意图。
      他有预感,十年以来这只白毛狐狸被所有人低估了。不仅仅是他,他背后的弹丸之地瀛国也在默默的积蓄力量,借贤妃之事掀起惊涛骇浪。
      世玙捏着下巴,绝不能掉以轻心啊。

      与此同时,众生殿。夜风微拂,舔舐着土地上未干的血迹。今晚格外冷,刀锋之间的映射如寒光在宵。南国一时改了如春的四季,被劲急朔风吹走大半温暖。殷令雪带着一身的疲累步回内殿,天朝夜冥军又一波的进攻刚刚被她平息,手下人马损失上千。
      护法凰疾走几步,硬是拦住了殷令雪。这清俊男子身材瘦削却力大无比,牢牢攥住她纤细手臂,目光坚定。若她不让他先治伤,就别想去见成王。
      殷令雪无法,随他到了浮莘殿。一边床上,鸢还紧闭双眼。红衣少女的金发褪去了赤朱色泽,面容也病恹恹的惨白,似乎已被大战耗尽了生命。
      殷令雪倚在香枕上,凰的手在她脑后轻轻揉按,指尖拂过几处穴位,她立刻全身酥软,疼痛得缓。大手轻滑到她两臂臂窝处,温柔爱抚似乎已不仅仅为疗伤。她困倦了,双臂又痒麻的舒服,几乎要靠着那双大手垂头睡去……
      肘上忽然刺痛,她惊醒。
      “凰?”
      殷令雪想要回身去看他,却惊觉双臂穴位被锁,动弹不得。这时,两枚银针分别推入她后背中心与脑后心。她惊惧了,他在做什么?这两处穴位被封,她的漫雪天音便无法施展。后颈是他呼吸的温热,渐渐灼痛。她心跳越来越快,回眼去看一边昏迷的鸢,忽懂了……
      她难以置信,“凰,你是他们的人?竟是你?”
      名字中嵌了一个皇字,他竟是皇帝的人。
      月袍男子无声冷笑,手掌却依然爱怜的留在她双肩上,不忍放开。他最后封了殷令雪的哑穴,飞身跃上流息殿。
      明日夜冥军攻进来时,他必须保证成王没有挟持贤妃潜逃。
      风声猎猎,月近中天的子夜时分,仅仅是下一个血暗之日的开启承接。
      鸢昏迷不醒,鸾独木难支,凰又执意带殷令雪一同离去,如今众生殿底层只有护法雁在守护。
      鹅黄衣衫女孩轻挑手中长剑,用的其实并不十分熟练。她小心翼翼去探摸腰间另一件个头小威力却大的武器,唇角扬笑。
      咔——
      金属声的钝响,女孩眸光一紧。她面前六芒星印记的密门被开启,碧裙少女一跃而入,打量着这一地染血的残矢断箭,心中悲戚。
      本应上前阻拦的女孩却悄无声息的躲至一边,凝视飞雨蹑手蹑脚上楼,眼中五味交杂。待飞雨走的足够远了,她才悄无声息的跟上,随时注意有没有人跟上她们,一路保护飞雨安全。
      众生殿的四大护法中,除了自己外还有另外一个是暗人,是天朝皇帝的眼线。
      这一场假面的舞蹈,何时是尽头?

      流息殿。
      这轻渺入天的梦幻殿堂拥有永世的宁静。
      纯白素影,画出一朵朵如羽柔云。
      洁白无尘的玉殿在这半个月的时间内添了大红绸缎,炽情如火。凝云明眸微合,舒然依偎在成王怀中,笃信不移的倾心相许。
      她不是龙胤的凝云,是他的华裳。他为她取了这名字,为她重新书写那二十年的空白。贤妃路凝云已死,活在这世上的是织女华裳,是他一人的温存至爱。
      她将皙手塞进他左手中,爱恋的抚着那因年岁而粗硬的纹路。她想去抚他的右手,却发现那其中攥着一柄血光利剑,愈攥愈紧,用警觉挤掉了她的关切。
      成王将她纤软身体抱紧,拂去她的眼泪。欺骗换来的爱能有多长久?龙胤迟早要发现凝云的复生,迟早要将她带回盛京,唤醒她的记忆,让她知道他才是她的最爱。甚至凝云自己也终有一日会得知真相,恨他入骨。
      然而……他战栗闭目,不,不行,老天不能给了他半月的美满又将这美满击碎。他不甘放手,宁死也不甘!
      外面在指挥着那步步进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凝云的儿子世玙。
      他不想伤她的儿子,却更不可能将她还给龙胤。
      众生殿已如风中之烛,奄奄将息,他的半世基业将在天朝夜冥军剑下化为泡影。
      然而,这世间有什么比她重要?
      一个月前,瀛国世子在浮莘殿的万家灯火上方,含笑对他道出了这将倾天下的绝顶骗局,之后他心甘情愿的入局。
      明知东方子昭早就打着牺牲掉众生殿的主意,他却听之任之。
      明知众生殿部下沥血拼命了数日夜,死伤无数,哀鸣泣啼,他也听之任之。已经为她付出了这许多,他更加不能在此时让所有付出都成为徒劳。
      今夜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他将失去,亦将自由。
      “若我一无所有,你还爱我吗?”
      凝云伸出一对柔臂,紧紧搂住他脖颈,“若你还有我,怎会一无所有?”
      这时,她身后忽响起冰冷声音。
      “除了你,他还有一派弥天谎言,以及欺君之罪、大不敬之过。”
      成王随之拍案而起,英目含戒备,将凝云护在身后。面前所立的是四大护法之首——凰,他的手下。然而月袍男子的轻蔑神色与讥讽话语已说明了一切。他,竟是皇帝的眼线。
      成王冷笑,原来龙胤根本没相信过他。安心任众生殿坐大,是因他早就派了眼线监视。凰入众生殿已十五年,可见皇帝的疑心从多久以前就已经埋下根基。
      “凰,枉我当初收留你,悉心栽培你到如今的护法之首。”
      凰丝毫不为所动,袖中软剑无声而出,直点龙晟眉心。“束手就擒吧。再顽抗下去,不过白白牺牲你的部下。”
      凝云脸色苍白,一张玉颜如雨洗梨花,簌簌发抖。她勇敢的挽紧龙晟手臂,与他共同面对凰的逼迫。龙晟右手赤锋众生剑将将出鞘,红光一道如沐血而生。
      白赤两道光芒相触,火花四溅。凝云瞳光被剑气晃的刺痛,刚是微散,却见那月白剑刃已横面扫来,她躲闪不及,灼痛霎时扑面——
      “住手!”

      飞雨胆战心惊的护住凝云,用以眺圣剑还击着凰的进攻,几回合之内便将他逼退。瞒着子昭偷入众生殿已是不易,遇到这等敌手更是根本不曾料到。
      另外的出乎意料,便是发现世玙为救神仙姐姐根本不惮要耗费多少条人命。尽管他一直冷冰冰的称娘亲为“贤妃”,亦从不表露对生母的思念,但从攻上祈仙阁那一回他险些杀了她也能瞧出,他对寻找娘亲这件事有挡我者死的决心。
      她一路走来,看到的众生殿伤亡已不在千人之下。天朝夜冥军的攻势越来越强,成王不下令撤兵,殷令雪就只能指挥着四大护法手下的所有人马继续抵抗,继续送死。
      血腥遍地,众生殿即刻便要陷落。
      飞雨一时心乱,她不能责怪世玙,然而,一定要杀这么多人吗?
      “雨儿,众生殿还能抵抗多久?”
      身后传来细微却坚定的声音,是神仙姐姐。纵然失忆,昔日为贤妃时的果决和勇气却不曾变。如今她受了惊吓,却能保持冷静,忖度形势。
      “神仙姐姐,外面那人是你的儿子,他不想伤你只想救你。跟我走,我送你回家!”飞雨不知该怎样讲才能让贤妃相信她的真爱另有其人,而眼下没有时间纠结,她只想抢在子昭出手之前将她送到世玙身边。
      惟愿,这样可以少夺无辜人性命。
      流息殿外,杀声震天。
      正与凰对垒的成王听到飞雨声音,内心一震,转头回视少女的眼神含了惊惧。这一移神,剑影顷刻削过。
      唰的一声——
      他右臂被凰砍断,残肢裂飞,血涌如注。
      凝云惊叫,硬生生挣开飞雨的手,用身体护住了成王,泪与血顷刻交融在一处。她眸中光束如箭般射向飞雨双瞳,愤怒千钧。
      少女的心如落深渊,这一仗世玙已经输了。
      即便众生殿陷落,即便成王死在今夜,又如何?他的母亲,已经因了最初他人的欺骗和最后他的杀戮,不可能再相信他了。
      凝云紧紧抱住成王,纤手持过带血的剑柄,横在自己玉颈上,直视渐渐逼近的凰。“你再走近一步,我便血溅当场!”
      月袍男子脚步微滞,然而毕竟是忍辱负重近二十年的死士,不会被吓住。不动声色间,暗器已出,疏疏几声,直袭凝云手腕,想使她脱手落剑。
      却没有想到贤妃是真的抱了必死之心,剑锋顷刻间突入自己细颈——
      “叮!”
      飞雨扬剑出手,以眺圣剑却不是众生圣剑的对手,被堪堪击开。
      她冲到凝云身边,掰住了她的手腕,“姐姐!你为何……”
      “雨儿,带我和他离开这里。若要我活命,就带我们离开!”
      凝云颈间又深又长的伤口生生刺着飞雨的眼,她再也没有办法了。这只是权宜之计,她会保神仙姐姐平安,日后她会和世玙好好解释,他会了解的。
      眼看飞雨带着贤妃离开,凰却不敢再有任何阻止。贤妃竟然真有为成王赴死之心,绝不能轻举妄动。看着那一行人遁出众生殿,他只在心中企盼,殿外的天朝夜冥军能力挽狂澜,不至于让几场大战前功尽弃。
      此时,木梯转角却忽有白影移过,修长悠然的身形举止,他再熟悉不过。
      东方子昭?
      凰没有迟疑,自怀里掏出云中灯,抛入空中,金白利澜爆响在九霄云上。
      瑶台月中的世玙,众生殿外的夙兴、上官浩枫,乃至全体战士俱凛紧了心脉。
      云中灯!
      危急,危急,危急!

      在众生殿之战的数年后,世玙还经常会在噩梦中被那一刻惊醒。他自诩的骄傲镇定在看到飞雨之时全部陷落。此后,他一辈子的所有艰险加起来,也不及那一瞬间他猝然与飞雨对视来的五雷轰顶。
      而飞雨搀扶着的女子,让世玙将一声怒吼吞回喉中。是的,那是他的生母,他十六年未曾谋面的生母。骨血之间的感应让他第一眼便能认出母亲,因为她有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而,为何母亲眼中竟是刻骨仇恨?
      她已死心塌地与苏醒后面对的第一个男人共患难。
      世玙策马停伫在夜冥军行列最前,被惊诧击中。
      众将领眼睁睁看着太子愣怔在原地。军旗飞舞,那片刻前还光芒万丈的英俊面孔顷刻灰暗如烬,心寒彻骨。
      夙兴认定飞雨是劫持贤妃的人,低声对弓箭手吩咐了一句,神色肃杀。世玙还未反应,耳边风声便被擦裂,一支疾速利矢精准的射向飞雨咽喉。他只赶得及翻身下马,头脑却一片空白,不能阻止不能控制。
      冷箭射出,飞雨却丝毫无察觉,若不是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凝云身上,她是完全可以闪身避开的。然而,她恍恍的没有知觉,猛然感到那杀气时,箭锋已在十步之内。
      叮——
      另一支箭从相反方向飞过,在最后关头救了她一命。猛然转头,放箭相救的身影娇小玲珑,鹅黄衣衫跳脱在夜色之中,快若闪电。待到她靠近了,飞雨才看清了这人,垂珠眉,丹凤眼,她惊呆在原地。
      “小薰?”
      东方迟薰手中握着铜骨弩器,得意洋洋的昂头走近,方才便是她射箭相救。“汉女,这一回,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她耸耸肩,大敌当前却毫不惧怕,含笑瞧着飞雨的样子正如老友重逢。很多年不见这汉女,她竟有几分想她。
      “啊呀,终于听人叫我‘薰’了呢,真开心。这么多年被他们叫做‘雁’,我难受的紧。”
      这一夜,凰为假面,雁为假面。
      众生殿的四大护法竟有两名是敌方眼线,可见成王是个如何的糊涂主子。抑或,十六年前贤妃离去后,他对任何事都不再留心,甘愿枯老。殷令雪凭一己之力将众生殿推上江南武林霸主之位,仍在今夜因了主公的颓唐而成为泡影。
      子昭先前说世间已无薰,原来是这个意思。可小薰是何时进入了众生殿?这么多年她作为另一个人存在,又活的何等辛苦?她亦是初过豆蔻的华年,竟然就在这权术斗争中充当了这般狠利的战士。
      薰不耐烦的拉扯飞雨,“哥哥在南岸等候,你快带这两人去与他会合。今夜之内,我们要出发回瀛。”她咬牙切齿的看着对面的夜冥军,“这些汉人就交给我来对付。”
      这一刻,飞雨才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瀛人一边,与自己的国军对峙。
      话音未落,女孩头顶被阴影拂过,白袍公子出现在他们身后。
      “哥哥?你、你不是应该在南岸等的……”
      子昭却不答话,目光扫过飞雨,落在面前压境的天朝大军上。
      飞雨愣在原地——小薰出手相救已经坐实了她与瀛国串通的罪名。她自以为走在了子昭的前面,却被证明不过是自作聪明。
      子昭眉睫冰冷,却眸看向世玙,一丝窃笑。
      夙兴见一箭未中,高举手臂,欲下令弓箭手继续进攻。
      “谁敢!”世玙双目欲燃,回身对全军怒吼,状如怒狮,“我看谁敢!”
      他不会让她有事,绝不!
      夙兴见太子动怒,再去打量那少女,顷刻便懂了。他率夜冥军驻守江南,早已被皇帝下过密令——贤妃在此,要做任何动作前,首先考虑是否会威胁到她。皇帝痴情,太子竟亦为女人而迟疑。
      夙兴眉头紧皱,不可,东方子昭要反便是瀛国要反,今日必须将他所有党羽击毙,绝不能顺着太子,误了军机。
      他再度高举手臂,拼得君前死,不枉报国恩。
      世玙见他抗旨,从齿间挤出一声低吼,大步流星走到夙兴马前,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掼到他面前。夙兴不解其意,翻身下马解开包裹的丝绸,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太子监国玺印。
      他面前的竟是皇帝钦赐的监国玺,授权太子在皇帝出征时统领天下的监国玺!
      “夙兴听旨。”世玙稳言出令。
      “是。”夙兴跪拜在地,再不敢反抗。
      “全军退守原位,无我命令不得妄动。”
      将千军万马抛在身后,世玙一步步向飞雨走去。

      不能再等了。
      子昭对小薰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纤指忽翩,封住飞雨穴位。飞雨一声叫喊被闷在胸口,眼睁睁看着小薰将贤妃和成王带走,顷刻不见。贤妃被挟持,夜冥军竟也不敢妄动,直至那三人消失在眼前。
      飞雨话亦说不出,看着世玙走过来,泪盈满眼眶。
      对不起,对不起……
      同样心潮澎湃的,亦有子昭——成功了,十年的心愿,终于实现。
      此时旭日初升,天朝皇太子沐光而来,白金战袍如旭日般华彩广博,似乎天赋了一切爱与胜利。有人沐光而生,他却只能在黑夜中窃窃低语,算尽心机算尽性命去抢夺那些来之不易的幸福。
      凭什么世玙可以生来得到一切,他却只能争抢?
      子昭脸色乌青,用力一拉飞雨,她踉跄一下,脚却生根在原地似的,双眸依旧锁着世玙。她挣扎着发不出声音,心里对子昭的恨越发浓苦。
      只要让她向世玙解释一句就好,她没有背叛过他……
      然而,就在世玙要开口时,西天忽现玉澜焰的光辉,紧接着是夺目紫晕,流彩若晚霞,犀利若孤鹜。之后是一袭蓝袍的矫健身影,从天而降,立在了飞雨面前,剑眉星目满含怒火。
      龙篪。
      他扬手一个耳光打在飞雨脸上,又怒又痛。
      “死丫头,你竟助纣为虐,与瀛人狼狈为奸,枉我养育你十年!”
      婉依在他身后不远,亦是满面悲戚。
      父王和姑姑竟在这个时候出现。飞雨挨了那一耳光,不及揉去面颊上火辣辣的痛,心中脑中俱是一片空白。曾经爱她重她的所有人,都不相信她了。
      这时,走出不远的东方迟薰倏然转身,唇角带笑,手中弩器金光一挥,又一枚弩箭放出,直捣婉依眉心。
      那嗵的一声,震穿了九霄苍穹。绛紫流光在那枚弩箭下喷涌出如瀑鲜血,光焰熄灭。

      成王惊的回首,纳兰婉依已倒在血泊之中。他这才懂为何东方子昭允诺他会使贤妃永不恢复记忆。世间能使她恢复记忆的只有神医纳兰婉依一人,他以飞雨为诱饵,得到了贤妃,亦引来了平江王和婉依。
      如今,婉依已死,再没有人能恢复凝云的记忆。
      凝云将永远属于他。
      该是欢欣的啊,可为何,悲壮如斯?
      这一役天朝是彻底的输了。输了贤妃,更将天朝皇权的压倒强势输给了瀛国。

      飞雨魂魄早已出体,再无世玙,再无子昭,再无神仙姐姐。她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萧索和姑姑的殷红血衣。
      龙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打得头昏脑胀。他身边万物都不再存在,身体也随着怀中的人一点点冷掉。他徒劳的擦拭着婉依额上几成汪洋的鲜血,大哭出声。他什么也不顾了,只将婉依轻盈抱起,飞身一跃,向西南而去。
      “姑姑——”飞雨将唇咬出了血,用尽全身力量冲破封穴,跟着龙篪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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