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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行路难·辗转人心 ...

  •   眼角看到飞雨离开,世玙毫不客气的走上南阁主坐席,方才东方子昭坐的地方,举手相邀道:“但坐无妨。”
      子昭脸孔微微扭曲,仍施一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尽管他是一国世子,但瀛国仍是天朝属国,他必须以臣自称,朝拜汉宫。不久之后,就会不再需要了。
      “省省吧,对着别人装去。”世玙挥手示意他免礼,再次请他落座。“东方子昭,你的确会谋人,然而,只靠谋人成事便是小家子气的下作功夫。这一点,你父王懂的都比你多些。”
      两人一般的年纪,相形之下气度却高低顿显。
      东方子昭并不恼怒,从容道:“臣的父王自是有史以来最听话的瀛王,唯帝命是从。臣记得,当今圣上曾道过一句至理名言——‘弱帝养兵,强帝扶王’。瀛王为傀儡,东海遂平静。如此来看,圣上也不过是谋人成事罢了。”
      世玙笑笑,道:“你说的对。不过,不怕人下作,只怕人愚蠢。”
      他在衣袖下握拳,“你与众生殿合作,便是愚蠢。贤妃只有一个,不可能给两方平分。若瀛国要先拼一个众生殿,必然大耗元气,试问……你还拿什么去与天朝皇廷对垒?”
      子昭遂反问,“说到‘瀛国之独立’,殿下会允许么?”
      世玙冷笑几声,目光凌人,“瀛国只想独立而已?东方子昭,说出这种话,你自己都不信。你要的,是东洲霸主!”
      称霸,成为东洲的主宰。
      这才是海岛想要自天洲手中抢走的东西。
      天与海,同样的广博浩大,同样的可容万物。唯一容不下的,便是对方。
      世玙威然逼视着对面云淡风轻的瀛国世子,这只有野心有手腕的白毛狐狸居然可以沉寂这许多年,时至今日才开始发力,已然出乎他的意料。
      子昭被一言戳穿,心中浪潮即将汹涌。
      他要的,是东洲霸主。不错,自十二岁时在朝拜时受辱起,他人生便只为复仇。她歇斯底里的说——他让她恶心。可她又怎能知道这十年间汉宫又对瀛国做下了何等镇压?
      “太子殿下,若日后真的发生了什么血腥的事,请回忆‘焚书’那日。从那日起,瀛国的历史全被烧掉,于是,我们只余可以期许可以拼搏的未来。”
      焚书?
      世玙一愣,随时忆起了那次事件。的确,若说十二岁的东方子昭是身体受辱,那么十六岁时的瀛国世子,是被焚烧了灵魂,让他曾经的雄心彻底枯萎腐烂,而在那摊腐烂的肉上,他涅槃新生,怀抱着更大的仇恨,重新启程。
      然而,事情的起始又是何人过错?

      东方子昭无疑比东方遥聪明的多,年幼的他想要振兴海岛,却深知天朝绝不会容忍海运上的任何纰漏。东方遥不过偶尔做些瞒报贡品、藏匿资财的小偷小摸,子昭却想以另一种方式为瀛国的独立之路铺好基石。
      十六岁那年,尚是少年的瀛国世子做出了一件震惊东洲的事——
      自行编纂国史,称为“国纪”。
      在东方子昭一手主持的新瀛史中,汉人作为瀛人祖先的事实被全盘否认,只字不提。他实在是个才华横溢的编造者,竟凭空捏造出了瀛国根本不存在的数百年上古史,事后汉皇读了,竟不禁为他的文采风流与巧妙构思而拍案叫绝。
      那是篇精彩绝伦的故事书,除了全是虚假,没有一点缺点。
      他不否认,亦不承认汉皇的统治,只将官号由完全仿制天朝的“仁义礼智信”,改为其实并无过多差别的“仁礼信义智”。
      以新史为基,他又把国都奈琅城中所有秉承汉风的物事剔除殆尽,一点不留。
      有了“国纪”,他又立“国法”。
      至此,天朝作为东洲之宗的地位,在瀛国名存实亡。
      而东方子昭的聪明还不仅在于此,几年间,他不但不疏远天朝,反而越发殷勤的进贡、朝拜、建交,意在麻痹敌手,谋求发展。他亲自主导在汉土各地置地,瑶台月便是最疯狂敛财的基业之一,几年之间已经遍及汉土东南,沿岸商埠难望其项背。
      完成这一切创举,瀛国世子不过尚且十六七的年纪,少年头脑中究竟还有怎样的机心与野心,他究竟有多少能耐,无人知晓。
      然而,比起一生戎马历练的汉皇,十六岁的瀛国世子毕竟稚嫩。海岛上翻天覆地的革新被叛徒传至汉宫,汉皇震怒。
      之后,便是载入东洲史册的那一日——“焚书”。

      汉军立时压境,受了汉皇指令不伤害任何人,无论王族抑或平民。他们要做的事,只是烧光所有伪纪,并将瀛王与世子押回盛京受审。
      浓烟翻滚,火舌吞噬。
      装满三间宫室的史籍文册,他的所有心血,在烈焰中尽数化为乌有。
      他任命的史官苏我氏撞柱而死,瀛宫朝野上下泣声震天。而子民们,眼见世子叫他们相信并吟咏的东西付之一炬,懵懂中仿佛看到了国之奄奄。
      “可,那其中所写的东西,难道不是事实吗?”
      夕阳似血的天际,他几乎辨不清何处是岸。被带往盛京的一程,天朝武官一直和颜悦色、善待有加。
      好像这样,就能改变他们身为囚徒的事实。
      当十六岁的子昭再一次站上大殿,他知自己将有去无回。汉皇若再次放过他,就不配做那曾征服四海、使八方来朝的天帝。尽管有着强烈的反逆之心,他心底却是佩服汉皇龙胤的。
      强者,终究相惜。
      东方遥不再抢着惩罚儿子,他的宁静如同死寂。
      本已等着被处死的子昭,却再一次逃离生天。这一次,没有飞雨为他求情,也没有世玙看似无视实则相救。这一次,他保住了性命,却从此万劫不复。
      汉皇与瀛王密谈了三个时辰,无人知道他们商谈的内容。然而,就是那场密谈保住了子昭的性命。
      念其年幼,罪不当死。然终生不得返瀛。
      他便这样被强制留在了天洲汉土,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至今六年。他的家园一海之隔,却再也回不去了。
      凭借瑶台月的基业,他继续过富可敌国的生活。可锦衣香车又如何?玉盘珍馐又如何?他依旧是囚徒,就如瀛洲屈居天洲之下,近百年不能伸直弯曲的脖颈。
      十二岁朝拜之后,他的人生为复仇而活。
      十六岁焚书之后,他的人生为独立而活。

      回到今时今日的瑶台月,两个少年王者对面而坐。
      许久,世玙平声道:“东方子昭,你的确是聪明人。想要团结子民,想要众志成城,最紧要的是历史。自豪来自历史。你凭空为一国之民造出了根本不存在的自豪,今日,瀛人的意志如毒般可怖,可以征服一切。”
      瀛国世子被迫远离国土,却依旧是所有瀛人的领袖。
      子昭不置可否的笑笑,“路无起点,便无终点。”
      世玙不想再多言,此人已经丧心病狂。“你想带雨儿去见贤妃,我没有反对的理由。我断然不是你朋友,但也奉劝你一句——你擅长谋人,却不了解她。若那死丫头刚才一剑结果了你,千算万算就都是废话了。”
      或是被那一声“雨儿”刺痛,子昭谈及国耻时还静无波澜的面容,此刻阴沉晦暗。
      他手指上还残留她的胭脂。
      世玙转身要走,背后戳来了子昭冷冷的话语。“汉家的千金只能爱上汉宫的太子,殿下是这样认为的吧?”
      穿堂风在两人之间割出惊涛骇浪,正如同此后数年,东海之上两人的决世之争,风起云涌。
      世玙抱臂视他,睥睨中却无任何狭隘的轻视。“东方子昭,我来告诉你汉宫的天子是如何认为的——十年前她在朝拜典礼上救下了你,十年前我召见她,她依然要先去找你,叫我等着。而我有没有因为这个把她抓来砍头呢?”
      大国风骨就是世玙不言而喻的光华。
      太子英眸中闪起与生俱来的贵气。“我从不认为汉家的千金只能爱上汉宫的太子。汉家的千金,可以爱任何她想爱的人。而我认为,那个人不是你。”
      子昭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兀然道:“臣该感谢太子殿下当年将她托付给我。”
      世玙回头,“我也感谢你,放她去照顾贤妃。”
      “不,太子殿下该感谢的是,臣至今不曾忍下心来对她道明她的身世。”子昭起身施礼,以示相送,“若她知道父母姐姐都是被天家所诛,不知还会否全心全意为太子尽力。”
      世玙脸色骤变。
      他出声警告:“离她远些。”

      世玙走出很远了,子昭仍在原地静坐,闭目沉思。许久,他对着东阁冷笑,不错,他的弱点或许在权欲先于理智,然而,天朝皇太子的弱点与他父皇竟是一模一样——女人。
      子昭合上双目,留恋着将她的拳头握在手心的感受。
      无论他和世玙谁是东洲的未来主宰,有一点是连世玙都承认的——十年前她已经做出一个选择。
      十年后,这选择不会变。

      此时飞雨在东阁中脚步凌乱的踱来踱去,怒火难以平息。她险些被东方子昭的疲惫可怜骗了,早知道真该杀了他……然而,她知道自己是下不去手的,不仅因为这个人是她与自己身世的唯一联系,杀了他或许再无人知道她的身世。
      也因为她终究思念了他那么久。
      正自思忖,门框咣一声撞在墙上,世玙衣角掀起一阵寒风。飞雨自知理亏,不想听他发脾气,于是站到一边背对着他。
      脑后传来冷冷一句:“跪下。”
      飞雨大怒,蓦地回头,刚要反唇相讥,却惊诧见到上官浩枫跪在了世玙面前。这怪物在对上官哥哥发脾气?
      “喂,你干嘛怪上官哥哥?”
      世玙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住上官,“知道多久了?”
      “自昨晚开始。”
      飞雨一阵愧疚,没想到连累了上官哥哥。
      世玙厉声,“为何不阻止她?凭你,救不了她?”
      “臣罪该万死。”
      世玙却不怪上官浩枫没有禀报,只怪他不曾阻止。他从不怀疑上官的忠心,隐隐猜测原因有二,不禀报,是怕他对飞雨起疑;不阻止,是想借飞雨去试探东方子昭的图谋。
      不禀报就算了,可竟不阻止……世玙抬眼去看那狼狈一身的女孩,长发散乱,脸颊上不知是红肿是胭脂是血迹的混了一大片,被掌掴过的指痕却清晰。
      他狠狠攥拳,东方子昭下手真够狠的,要是他们晚来一步……
      “出去领罚。”
      上官浩枫沉默起身,刚要走出门去却被飞雨拉住。她咬牙瞪着世玙,居然罚他跪?“是我犯的错,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世玙哧哧冷笑,“你没脑子我不奇怪,他没脑子就是该罚。若你心疼他,拜托以后长点脑子。”

      上官浩枫在门外跪了一夜,飞雨没再去求世玙,因为知道他做了决定就绝不听劝。她熬了姜汤在自己房中坐到天亮,听到上官回房的声音,捧着手炉奔去,一勺勺喂他喝了,愣愣看着他闭目入眠,眉毛上结了冰碴。
      “上官哥哥……对不起……”
      一个多月的相处,上官浩枫是良师益友。此番本是她的错,却连累他受过,无论如何过意不去。
      她伏在他身边许久,身后忽多了个人,温觉如光,然而晴空飘雨,沾湿了流彩。
      飞雨擦干泪,随世玙走了出去。
      两人一同立在暮秋的霜寒院落中,南垂谷外的江南,正午日光分外灼烈,飞雨终于开始不适应。同样苍天,同样后土,离开那寂寞却简单的安静南垂,她竟举步维艰。
      “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东方子昭了。”她允诺道。
      世玙平静睇她,辨不清是关切是忧虑。既然带了她出来,总要替四叔好好照顾她,亦要好好教她。
      “雨儿,四叔大概将半座兵工堂的剑法武功教给了你,婉依姑娘也将她医术的半世绝学授于了你,可若说人心险恶、权斗争端,他们可教你的却无多少,即便有可教的,四叔也希望你始终纯真无邪,不涉尘埃。你十六了,不再是小孩子,你该为自己做些决定。”
      飞雨噤声听着,忽觉这样的世玙有些陌生,不再是南垂谷中那个率性妄为的闲散少年。
      然而,他的话是衷心所出,她听进去了,也深深感激。
      世玙见她心悦诚服,有些欣慰,继续道:“若你想纯真无邪,我可以保护你,以我的地位权力是可荫庇你一生一世的。”他顿住,那坚毅俊挺的下巴忽而紧了紧,“但,你真心想要这荫庇么?无论男人女人,都要自立而生,自立于世,凭自身所能搏击长空。你想保护别人,可若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如何保护别人?雨儿,你当坚强是蛮勇,承诺是狂言?”
      他语气渐转严厉。
      飞雨脸颊一阵火辣,不仅因为在被他批评,还知道他批评的都对。
      “这次我罚了上官,是因为他是我的臣子。而你,是自由之身,不需听我命令,做事也不需向我通报。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若倦了,想要保护,也可以随时问我来拿,我亦还会给,只要是为你好,只要你要求保护时是无悔无憾的。”
      飞雨抬头,眸子对上世玙双眼,一股通畅之气油然而生。
      他说的没错,她要学会自保,学会自立,要凭自身所能搏击长空。这才是她出谷要寻觅的自己,才是她长大的意义,不再要人照顾要人保护,而真正成为顶天立地的自己。
      “死怪物……你跟以前好不一样。”飞雨盈盈微笑,抬起手拍了拍世玙肩膀,眼前人生似乎豁然开朗。
      世玙凝视着她如夏花般绚然明亮的脸庞,一时随着微笑,片刻后重归严肃。
      “在一时,为一时之事;在此位,做此位之人。那东方子昭……倒也叫我受教不少。”他也拍她的肩,露出一排整洁牙齿,笑容如阳光般熠熠生辉,“本太子雄心壮志大的紧呢!”
      话还未落,天边忽传来一阵泠然宵音,如簌簌落叶淡扫琴弦,若脉脉秋水渐凝冰凌,闻者俱生萧索悲秋之感,心跳仿佛被冻住,动弹不得。
      飞雨捂住心口,觉得体内一阵难受,好似被那天籁之音吸住了经脉,血不能行。
      世玙扬眉瞧着不远处,薄唇含笑,似乎见了老朋友,却多些嘲讽与不屑。飞雨回身,只见雪衣女子轻盈落地,素绫翩飞如白凤舞天。
      飞雨一眼便认了出来,纤指一抬,怒道:“你就是那个‘雪、雪’!”
      殷令雪倒没料到这般的开场白,冰眸登时起波,唇角勾起一丝不快。“雪雪?你叫我雪雪?你这小丫头怎敢如此叫我?”
      世玙费了很大力才拉住飞雨没有朝她扑过去。他已恭候殷令雪多时了,这位凌波仙子再怎么对他那兄弟又爱又恨也好,有一点是肯定的——上官石头,她是打得虐得杀得,旁人可是伤不得罚不得碰不得。
      上官跪了一整夜,她居然耽搁到早晨才赶来兴师问罪,世玙等的也很辛苦。想必成王最近乐不思蜀,殿内大小事宜俱落在这少女掌门身上,她该是忙的脱不开身了。他在衣袖下攥紧了拳,真想将众生殿劈了送去御厨坊做柴火。
      飞雨对殷令雪怔瞧了一忽儿。
      果是个绝代美人,虽及不上神仙姐姐,可也远胜于自己了。
      世玙含笑道:“殷姑娘的‘漫雪天音’果然名不虚传,上次交手未曾领教,这回终于如愿,佩服。怎么只是殷姑娘一人?众生殿的‘四鸟护法’不曾跟随?”
      殷令雪手下的凰、鸢、鸾、雁四大高手是提名便令人胆寒的人物,竟被他戏称为“四鸟护法”。
      殷令雪冷冷一瞥,“‘玄舆绝巅’既是废物,何曾用的到‘漫雪天音’和四大护法来应付?”
      飞雨狠狠瞪她,玄舆绝巅是上官哥哥的剑法,这女人害的他一身是伤还好意思出言讽刺,果真是冰棱一块,无情无义。
      世玙也有愠怒,却不露声色,戏谑道:“你家上官石头还没死,在屋里躺着。”
      殷令雪紧袖一敛,“他不是我家的。”
      世玙感叹,这才越发是一家的,说话都一个腔调一个样子。
      飞雨按捺不住,瞪着杏瞳道:“雪、雪,你可知上官哥哥为你受了多重的伤?”
      殷令雪面色稍暗,眼神似乎绵长了些,“怎么又是雪雪?是他如此叫我的?可笑……倒像叫只猫似的,永远改不了……”她退了几步,眉蹙清秋,神色萧索,似乎后悔前来,“既然他没事,我就走了。”
      “不忙。”世玙自然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为了引她前来,上官受了一晚上的苦,哪能就这么走了。“贤妃可好?”
      殷令雪淡唇抿成一丝寒笑,“我与阁下何曾是朋友?可以话家常?”
      她一扬双臂,素绫环飞而上,绝顶轻功一朝施展,如羽凰在空,似乎瞬时便要消失。
      世玙笑笑,叫她来还有第二个功效呢,他放开了抓着飞雨的手,一推她脊背,“去试试你的‘凭云以眺’,看看上官那个半路师傅够不够格!”
      飞雨求之不得,当即跃起。以眺圣剑出鞘,炫紫流光在清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捣白凤喉关,剑法变幻莫测、层出不穷,竟可以快过殷令雪如有灵性的白绫缠绕。殷令雪见状不妙,在空中点出凌波步法,一时影在对手四路八方,让其辨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幻象。飞雨毕竟是初学乍到,还无经验,被她突出的奇招乱了阵脚,不知剑锋该指向哪个。
      “傻丫头,何必徒劳的去攻那七八个影像,护住这唯一一个自己不就好了!她的步法极其耗力费神,周旋下去定会疲累,等她累时你再进攻。”
      世玙懒洋洋的指挥,一瞬间神态与龙篪像的出奇。
      南垂谷中,龙篪曾感叹的评价侄儿道:“小子,你这无耻样子颇得我当年神韵。”彼时世玙正歪在灶台边的藤椅上指使飞雨为他拼果盘,那颀长身躯缩在狭小藤椅中显得甚是难受,然而这家伙不屈不挠的把自己塞进去,翘着腿瞧她忙的四脚朝天,主子相十足。本是为上官预备的水果,他硬要抢个去吃,厌厌道:“糖放多了。”飞雨尝了一个,明明正好,世玙固执的说太甜。
      飞雨不禁郁闷,龙篪一向喜欢吃甜的,难道带的她口味也偏甜起来,竟尝不出?她多尝几个,世玙在一边欣慰的笑,很快又酸酸的皱眉,道:“给别人献殷勤,心里不必这么甜。”
      死怪物说话一向不着天地,她权当没听见。

      听得他的提示,飞雨明眸一亮,继续与殷令雪来回。
      世玙在下面瞧着,还有几分惊讶——飞雨果然进步神速,出乎他意料了。
      殷令雪更是惊异,这女孩儿比她还要小上几岁,是何方神圣竟如此厉害?她紧咬贝齿,默念心神,铺起漫天素雪纷纷,以内功攻飞雨之不备。
      然而,“漫雪天音”刚一施展,就被另一股强大内力抵了回来,两力僵持不下。
      殷令雪不用看也知是谁。
      好啊,索性硬拼一次,瞧瞧分别这许多年后,她与他究竟谁更厉害。
      片刻之后,雪影轻落地面,眼前的黑衣剑侠脸色还煞白,步法有些凌乱,却仍稳稳举剑护着身后的女孩。
      世玙已坐在一边品起了茶,此刻笑道:“殷姑娘,方才还嘲笑‘玄舆绝巅’是废物,你这不是废物的‘漫雪天音’,也不过与其堪堪打个平手罢了。”
      飞雨攥着上官浩枫的手臂,颇为他担心。
      上官浩枫直视殷令雪双目,后者却避着眼神。他硬挺着站立不动,掩不住嘴角因心痛而起的抽动,定定道:“承让。”
      殷令雪回道:“不必,不曾让。”
      话说的薄情无比,脚步却被钉在原地,心神惆怅。
      世玙唇角微扬,却不表露喜悦,面上还是留个分寸的好。说服上官引殷令雪来此已费他不少唇舌,而若叫殷令雪太难过,想必上官得彻底跟他翻脸,除了离家出走之外,三四日赌气不说话也够叫他好受的。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知谁是主谁是仆。
      世玙没再耽搁,赶快趁机问殷令雪道:“贤妃如何?”
      “已苏醒,却已失忆,什么都记不起,不知她自己是何人、来自何地。”
      失忆?
      世玙怔住,这消息的确出乎意料。看来纳兰婉依十六年的治疗仍未完全,苏醒的贤妃竟是失忆的贤妃。那么她不再记得父皇了吗?
      父皇在盛京苦等十六年,竟盼来这等结果,他情何以堪?
      世玙嗯了一声,继续发问,“据我所见所闻,成王还未将消息散出去,对么?”
      殷令雪闭唇不言,上官浩枫咳嗽了几声,额头有汗珠渗出,似乎不支。少女掌门面色微青,“不错,他不想任何人知道贤妃在他手上。够了么?”她问的不是世玙,而是上官浩枫。
      飞雨瞧着她,这般冷傲的女子肯拉下脸来恳求似的问一句“够了么”,也相当难为她了。
      世玙站起身,“最后一个问题,成王是否愿意协助东方子昭的筹谋?”
      殷令雪微闭双目,片刻后睁开,眼神凝成一道道冷箭,直射上官浩枫心窝。“众生殿不愿。”她足尖一点,跃上远空,消失无迹。

      上官浩枫旧伤复发,又不得不卧床。飞雨细心的褪去他衣袍,敷上药霜,待他闭目养神片刻,那孔武身体上溃烂的伤口已恢复大半。姑姑说过,他有驾休血脉,体能远强于汉人男子。但这样的反反复复,即便是驾休血脉也不能保他万全。
      飞雨一边为他疗伤一边叹气。绝巅圣剑与以眺圣剑合璧是击退成王的唯一方法,可上官哥哥见到殷令雪就会失掉全身力气,内伤肆虐。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跟她合璧?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行不通的吧。
      想救神仙姐姐,必须想别的方法。
      她望着南阁,那十年来惦记着的他,转身成魔。她轻抚左手拇指紫黑色的疤痕,那时他毕竟拉住了她,不然此刻的她就是残肢之人。
      现在,难道她可以不去拉住他吗?
      世玙在隔壁兀自沉思,她蹑手蹑脚走过,想起他的鼓励,便觉勇气油然而生。父王和姑姑亦要来了,若她能见到神仙姐姐,或许能设法将她救出。
      或许,不用伤及任何人。

      飞雨迈进南阁时,子昭仍是汉装打扮在小几前跪坐。一手楷体汉字苍劲有力,腾飞在素宣之上。香炉生紫烟,他俊美脸庞在烟雾缭绕中影绰起来,笑容诡离却还奇迹般的温暖柔和。
      刚才庭院中的一幕,他瞧见了吗?
      飞雨不管不顾的站在他面前,用力抑制所有情绪,“带我去见神仙姐姐,你答应过的。”或许,姑姑的秘密不会揭破,父王不会伤心,上官哥哥不用被迫与殷令雪为敌,世玙也会得回他的娘亲。
      子昭头也不抬,“昨夜的事,请姑娘原谅。”
      飞雨一凛,想起他打她那一耳光,咬牙忍下,谅他也不敢再动一次手。
      子昭唤道:“初桃、晚樱。”
      昨日的两个美人无声无息出现在飞雨背后。
      他沉声道:“收拾东西,备车。”他将银毫笔置于一边,这才抬头看她,眼神中有诡谲光芒,“稍事休整,我们一炷香后出发。”
      飞雨还晕乎的不知发生什么,就已被子昭带上了他的车辇。上官哥哥大概还在养伤,世玙对她说过,她是自由之身,想做什么不必向他通报。被东方子昭带着前往众生殿,她身后再没有别人可以保护,只有自己。她在心中默念,神仙姐姐,雨儿可否再许一个愿望?保证是最后一个。
      眯眸去瞧身边神色自若的子昭,默默许愿——姐姐叫他别骗我,真的带我去见你……好了,就这一件事。

      子昭悠然瞧向窗外,又看回身边少女,若有所思。
      痴情似乎是天朝皇族一脉相传的传统,因此倾天下并非多么难的事,说起来,不过两个女人。
      飞雨被他盯的难受,牙咬的格格直响,手扶腰间剑柄,决意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她不知世玙对子昭说了一句“离她远些”,更不知那句话在他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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