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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瑶台月·瀛洲智者 ...

  •   从西南边陲到江南水乡,飞雨朦朦胧胧的对这一路的奔波很熟悉,因为曾走过如此的一段,肌肤体会过这从清热到湿热的变迁。本以为十年处于那冬暖夏凉的南垂谷仙境,定会对中原汉地水土不服的,没想到却十分适应。
      唯一不适应的,是那疯狗病怪物的颐指气使。
      世玙在南垂谷中的几日没尝够飞雨的上佳厨艺,于是日日的吃饱肚子还要逼着她去为他做些饭后小点,权当磨牙。
      飞雨表面不动声色,只把她最拿手的几味菜肴悄悄端到上官浩枫房中去,早晨几样药膳大补的,伴药疗伤;晚上几样清新解味的,搭着时令果蔬,去除他嘴里服药的苦涩。
      跟随姑姑多年,她最懂如何照顾病人伤者。
      至于那怪物,吃剩的就行,反正他还像捡了宝一样志得意满。
      飞雨解气,上官浩枫却不愿这般,又摆起石头般的硬面孔,谢也不道一句。途经两广时,奇珍果品众多。飞雨绞尽脑汁配进菜中烧给他吃,去收盘子时却发现他动也没动过。
      “上官哥哥,路途疲累,我弄了些牛乳给你,有助睡眠。”
      飞雨越殷勤,上官越不领情,那一盅西米牛乳羹,放到冷掉他也不碰。不知何故,他打定主意离她远远的,避之不及。她耐着性子劝,上官石头终于开口,依旧是冰冷的拒绝,“我睡了,谁保护太子和飞雨姑娘?”
      飞雨想起,姑姑说过上官哥哥有驾休血脉,体力远强于一般汉人男子。
      但有伤在身,总不能一直这么熬着。
      她学着他冷冷的语调,“不吃就算了。大不了,你不睡我也不睡。”
      飞雨在他房中坐着,小脸阴沉,托着腮恶狠狠的瞪他。上官浩枫也不理睬,兀自在窗畔持剑而立,眼神遥遥坠向东南,似有相思挂在那轮弯月上。
      两人沉默相对片刻,飞雨不禁去看他的绝巅圣剑,摸着自己腰间的以眺圣剑,忍不住问道:“你杀过许多人么?”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于是说下去:“一定有很多。父王常说,剑者,非辜勿伤,但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有时什么也顾不得。上官哥哥,你最重要的人,是那只怪物还是‘雪、雪’?”
      她不知自己触及了一段隐匿至深的真情,亦触及了这冷面剑客心底最深的伤痕。最重要的人究竟是哪一个,终究是另一桩故事了,锁在他的沉默中。
      飞雨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抬眼看去,窗棂已被上官浩枫发力捏碎,粉末随风扬洒。
      上官浩枫最终控制住了怒意,丢给女孩一个黑洞洞的背影,“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愿意被谁照顾,我这般的人,欠过谁也是转念就忘。等到寻回贤妃,我们不过寻常路人罢了。请姑娘离我远些。”

      世玙本独自思索着闯关众生殿的法子,忽听得窗外有嘤嘤的哭声,心中一紧,推门步下石阶,果然瞧见那个碧色身影,可怜兮兮的端着一盏瓷盅坐在月下,背对他的纤肩不停抽动。
      那瓷盅飘着香,远远都能闻到,甚是诱人。飞雨的手艺放在皇宫中也不差御厨几分。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毫不客气的拿过瓷盅,一勺勺吃的津津有味。不等她开口,他笑道:“这个比我前几日吃的好吃多了,原来你还藏着一手。往后做的,不如这个可不行。”
      飞雨抹着眼泪,没心情跟他斗嘴。怪物,前几日吃她做剩的东西都夸的天花乱坠,西米牛乳羹当然好了!
      世玙用肩膀碰碰她,言归正传,“你哭什么?”
      “我、我想家了。”飞雨忙乱编个理由。话出口,却不全然是假。明明一片好心,却被上官浩枫冷漠拒绝,若是家人,断不能如此的。
      一时想起父王和姑姑,只是几日的分别,已经如隔三秋。
      世玙刚想嘲笑她从不懂说谎,却发现她是真的很伤心,这丫头通常是如示威般的嚎啕大哭,今儿个却抽噎似的,难过不已还不敢大声哭,一定是真的伤到了心里面。
      他眼角瞥见西阁闪过一个玄黑身影。他偏头去看,那身影又马上消失,他懂了。
      “这是做给上官吃的?”
      飞雨惊觉露馅,赶快弥补,怪物发起火来很可怕。“以后我给你也做一份便是了。”
      世玙甩手将瓷盅丢在一边,起身走回客栈,果然发火了。
      飞雨唉声叹气——西阁是块冷漠的石头,东阁是个易怒的怪物,她是哪根筋不对,居然离开温暖的家来受他们的气?
      在她身后,世玙板着脸入了西阁,某人向来的不识好歹他不干涉,但让她伤心就是罪过。
      从那晚后,飞雨惊喜的发现,上官哥哥肯接受她的好意了,不但她做什么就吃什么,偶尔还极不情愿的夸奖几句。

      七八日后,三个人到了东南沿海距苏州的最后一驿,暂时安顿下来。
      接近这天朝皇土最繁华的东南沿海之地,飞雨莫名发现他们受到了礼遇,吃好的住好的还不需花钱。世玙最是狐疑,问起来,那些商家却都点头哈腰道:“有人嘱咐过,若是上官公子到了苏州周边,我们该当有求必应。”
      世玙跟上官浩枫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猜到了个人。上官浩枫错开眼去,不加理睬。
      世玙冷笑,“上官啊上官,你家殷姑娘果然会持家,招待宾客真真周到!”
      “她不是我家的。”
      放话的是殷令雪,背后靠的一定是成王了。世玙心底颇气闷——果然,那江南霸主在向他们示威,扣着母亲还好吃好喝的招待儿子,以示风度。再次不解,父皇究竟为何容忍这成王到如此地步?
      飞雨对成王不甚了解,只知他劫走神仙姐姐,便对他失了好感。想想自己受着“雪、雪”的恩惠,也不十分痛快。
      然而她渐渐觉出不对,若是冲着上官哥哥来的,为何竟也对她了解很深?
      她客房中有崭新衣裙,名贵的锦绣与薄纱是绣坊中有钱也买不到的舶来品。那尺码她穿着竟十分合适,颜色样子也颇合衬她。
      难道“雪、雪”对上官哥哥如此上心,连他身边的女人都摸的知根知底?
      说起来,上官哥哥与世玙怪物都是武功顶尖的高手,她呢,几乎是半个兵工堂加半个神医,剑术轻功了得,偶尔让上官哥哥也赞叹她是他们可出奇制胜的法宝。而成王竟一点不怕,容他们安安全全的一路走到苏州,还好生招待,可见他的厉害。
      阴谋暗杀是低等招数,这不露利爪的虎、不屑吠叫的狗才真真高段,叫人生惧。
      在向苏州进发的前夕,飞雨佯装冷静,心中隐隐紧张。
      世玙却真的平和安稳,见不得她闲慌难忍,决定为她找些事做,遂吩咐她去楼下为他弄点吃的。

      正午,日头粘稠,飞雨漫无目的在街衢中游荡,不知不觉已走出很远。
      水乡以河为街,舟舸随流,少女身后一只乌木雕银的小舟静静漂跟。两侧快舟擦划过身,小舟却持着细心而熟稔的姿态,不许靠近,不愿远离,只将她收在视野之内,默默伴随。
      寂静之中,有什么东西叮咚响动,如初夏微风中摇曳的风铃。
      少女停步,低头凝视左手。拇指上浅淡伤痕,正隐隐作痛。
      后颈被什么东西刺痛,回首寻觅。满眼舟子,又何曾有一只是相识?空悠悠河道罢了,并无她心念之人。
      飞雨摇摇头,她该回去了。
      瞧着那飘然远去的倩影,乌木雕银舟微微靠了岸,薄帘掀起,男子嗓音低沉。
      ——“我说的是莲青色。与湖青色,难道是同一种东西么?”冰冷的声音,加入多少温暖日光也不曾融化。
      “这……小的该死,今夜全部换新。”
      “不必了。”

      飞雨回到瑶台月客栈,心神恍恍的难过,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店小二凑过来道,“姑娘的小点已做好了,这就给端上来。”
      如今飞雨只亲手给上官浩枫下厨,因为客栈小厨难免不知重伤之人的忌口,须她亲自打理。至于给世玙的吃食,她则是连敷衍做做也省了,只吩咐小二准备了事。反正只要经她手端去的东西,他不问四六一概说美味。
      可是……
      少女咬了唇,心下过意不去。他有双星辰般的眼睛啊,他应是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为何连她这等小把戏都看不出呢?
      回过神来,小二木头似的杵在面前,掌中磁盘上是甚好看的四样茶点。
      “好漂亮!”飞雨脱口赞道。
      葱黄、素白、翠绿、樱红四式精致小点摆上红漆玉蝠奉寿桌,本是面团样的物事,却分有精致细心的雕花,秀色可餐,直叫她被这美食吸去了心。这些年每次出谷她都要学几样小菜,回去做给父王和姑姑吃。这茶点好看一定也好吃,她却不曾见过。
      “今儿个换了大厨不成?”她满心欢喜。其实只有这样的点心才配得起那死怪物的身份气度,不是给他委屈受。
      小二却摇头,“是位公子给的,说是只给姑娘一个,旁人不懂吃。”
      “笑话!只有不懂做的,哪有不懂吃的?”飞雨笑道,“那公子可曾留了名?我倒想讨教这东西如何做呢。”
      小二挠着脖子,背书一般念叨那人教好他的话。“公子只道,这四味糕点是有名字的。”他依次点着葱黄、素白、翠绿与樱红,“分别叫做——日携星,云出岫,雨如潇,倾天下。”重重舒一口气,应是没背错。
      飞雨一愣,咂摸着这四个词,隐约间有冷风过脊,细细打量起四碟点心来。
      葱黄的名曰“日携星”,是玉米面裹鸭卷,中央点缀朝暾状的一粒蛋黄,刀工精细,切削浑圆,一小口咬下去,最里则是如金晶般的酥糖霜,形如星,透亮亦如星,酥脆可口,甜咸相宜,味浓且持久,过口不忘。
      素白的名曰“云出岫”,和田玉碟上置着一层紫黑薄物,正如南垂谷中的滕峰,碧紫奇树铺成。这薄片是紫菜,上置双层无色粉皮,悬空一般托出香软的两团莹玉糯米,形若流云,食之不十分甜,却润滑清柔,沁人心脾,回味良久。
      翠绿的名曰“雨如潇”,以荷叶托着,只是平凡荞麦面揉成椭圆,外层裹了浅碧玫瑰糖霜,是取了那最精的花油,配以露水黏米调和而成,用木槌敲打多次,直至糖霜粘稠筋道。翠绿糕点洒上糖水成的冰珠,盈盈动人。这夏日消暑的佳品,入口便清新爽利,冰珠有些刺凉,转瞬被唇舌融化,犹如甘泉止渴。
      可那最后一味,名曰“倾天下”的,却显得逊色许多,色状稍显平常,看不出深意。
      “那位公子还道,若姑娘想见他,只需在朝南的方向立一盏烛火,他便会现身。”
      话落,如释重负的小二盯着飞雨左手瞧了片刻,啧啧,“果真是个疤,若非那公子说,我还当是个难看的戒子哪!”
      飞雨心滞,端盘子的手一抖,哐当坠地。
      心中五味交杂,眼前红白黄绿摔成黏糊的一团,早已辨不清形状。
      世上有谁,会叫别人以这印记来识别她?
      一时失了神,出南垂谷以来心念的往日,终于现了踪迹。可为何竟来的如此快?
      她甚至从未费力寻找。

      那夜子时,飞雨久久不能入眠,吹熄烛火后,忐忑不已。
      朝南的方向……
      她朝着南窗外的乌黑庭院张望几番,一片林立房阁全是漆黑,想必有二三十间,谁知东方子昭在哪间中?她问过小二,上房共有五间,东阁与西阁相邻而立,南阁分上上,中上,次上三间,一夜也要费上百面云纹币。
      想他定是住最好的一间。南阁的上上间恰好窗向东阁与西阁中间,是完美的窥视角落,视线不受阻挡。他如在其中,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的动静。
      是否要点那盏烛灯?
      飞雨闭了眼,双手在袖中攥的紧紧,心跳愈加汹涌,直至颠覆了这十年中所有思念与猜想。
      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片刻后,睁开双眸的她做了决定。

      西阁之上,黑衣剑侠惊诧盯住女孩蹑手蹑脚的身影。这些日子以来,上官浩枫一直有意无意的指点飞雨剑术。纳兰婉依果将以眺圣剑传给了她。
      “绝巅以眺众生”——三元神器若要碰撞,便将是凌驾所有凡人之上的大决战。想要战胜圣剑之主“众生”,唯有她的功力足以与他合璧才有可能。
      飞雨底子极好,上官浩枫又是高手中的高手,两人的默契亦随友谊一日日加深。
      然而大战在即,怕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如此深夜,她背着他们去做什么?
      他紧持绝巅圣剑,立定原地,继续观望。

      南阁的上上间只秉一盏紫铜雕青鸾翔飞云烛台,河阳花烛静立其上,光焰不甚明亮,恰好与这夜色融为一体,隐身暗处。螺钿铜镜中映出碧衣女孩透过门缝小心翼翼查看的身影,桌几前的公子扬袖轻拂,木门缓缓开启。
      那里面只有一人,却是她十年以来梦离的彼岸。彼岸之花,从未凋谢。
      飞雨停滞在门口。并非不想走进去,她只是移不动脚步。
      “是、是你吗?”
      她声音沙哑的不成形状,泪不管不顾的涌出眼眶。
      她让嚎啕的声音刺破了整整十年的隔断,她冲过去,狠狠的抱住了那个人。
      仍是俊美却苍白的面容,仍是深邃似海洋的瞳孔,可那侧脸何时有了山峦般坚毅的棱角?可那不为任何胁迫而低头的刚硬,何时成了能屈能伸的圆滑从容?
      一炷香的工夫,两人都不言语。
      “能否从我身上下去?”子昭冷冷道。为挣脱这挂在他脖子上的小人儿,站起了身,她却依然挂着。
      飞雨费劲攀着他,忽然瞪眼,难以置信的举眸打量他,“哎,你何时比我高了这么多?”
      “我甚至还没承认是你说的那个‘你’。”子昭不耐烦的硬将她掀开推去一边。已经如此习惯栖身于寒冷中,因这些许的温暖战栗不已。
      飞雨快乐的大叫,“你当然是你!你疯了不成?”。她用力看他,怎么也看不够。
      一袭白衣的他,修身颀长,眉目清致。窗棂微开,软风轻入,他临风玉立一如谪仙于世。他着了汉服,简洁纹理更显轩举。
      “这身装扮,比瀛装好看的多呢。”话出口她便后悔了,他应是不喜欢听的。
      他却只是略微皱眉,未置一词,平白转了话头。“为何不守约?”
      飞雨一怔,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快的嘟囔,“我不想等你来找我,怕等不到,于是索性先来找你。”她转颜成笑,抚着碧色的衣袖,“这衣裳真漂亮!一路照料我们的人,原来是你?”
      子昭依旧不接她话头,平静问道:“那些糕点,好好吃了?”
      飞雨见他不谈自己,亦不问她这十年间经历了什么,有些泄气。他仍是个冷淡稀松之人,她偏连等都不愿等,如此热忱的来寻了。她学着他不冷不热的语气,“没吃到,打了。不过,该谢你对我们的关心才是。”
      子昭睫毛都不曾动分毫,“关心的不是你们,是你。”他坐回原先的位子,面对米黄色小几,伸手请她落座对面。“还真是糟蹋东西,不过你必须吃才行。”
      子昭命人再去做那四味糕点,飞雨满怀期待的等候。两人之间甫一静下来,她便开始胸闷,那十年来想过无数次的问题,一道道的晃将出来。刚瞧见他,就全是开心了。可怎么就开心到忘了,十年前他是赶走她的?
      眼见子昭静的像副画,飞雨忽觉对面之人如此陌生。
      她知他多少?
      赶走她,不道理由;回来找她,亦不道理由。
      当那葱黄、素白、翠绿、樱红四式精致小点摆上小几,她已经无心赞赏。日携星,云出岫,雨如潇,倾天下,连这些名字都不像是随意取的。
      烛烟微袅,子昭轻声道:“尝尝看。”看着她吃东西,他只品着一盏茶,不停不问。
      飞雨将前三个逐个尝了一些,果然各有不同滋味。那最后一味,名曰“倾天下”的,她只盯住看着,莫名的不敢去碰。
      在经过浓重、柔和与清新的三种美味之后,“倾天下”该是何等滋味呢?
      于是她问:“你倒讲讲,为何叫‘倾天下’?看是看不出呢。”
      子昭忽蹙长眉,捏持着还余半杯的茗茶,哗一声浇在樱红点心上,飞雨呀的惊叫出来。浅若无色的茶水,融了红糖成了红汁,流淌在玉碟中,如血水成河,漫山遍野。
      倾天下,必以血为代价。
      “内馅没什么名贵,只是将方才那三味各取一点,揉合在一起,晓以浓盐水,包入面皮,不断捏、拌、挤、压,再在滚烫水中煮至沸腾。最后,滚一层同样煮沸的红糖,正如,人人有热血,天下遂倾。入口是五味翻杂,糖烈如火。”
      子昭俊眸中有了一丝笑意,使人生寒。
      “不尝,真是可惜了。”
      飞雨腾地起身,被他眼中话中凌厉的恨意击的后退几步,声音颤抖,“子昭?”
      子昭亦随着起身,话语回复滴水不漏的平静,“路贤妃的救命良药——凝血霜,就快服用尽了,也好你们终是到了苏州。”

      窗外忽而月黑风急,不多时过,雷电交加,利光割划天际,骤雨猛于海啸。
      飞雨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更不敢相信她猜到的真相。子昭之仇恨汉人,她知道的清清楚楚。南垂谷中十年,她也常听父王道,贤妃是汉皇的心,谁得到她,谁就将绳索套上了汉皇的脖颈,他将予取予求。
      让汉皇予取予求,是子昭想要的么?
      “劫走贤妃的是众生殿。”飞雨咬住唇,与他对视。
      子昭摇头,“错。”
      “难道是你?”
      子昭仍是摇头,雷声震耳,他的轻声越发飘渺,“还是错。”
      “你到底想说什么?”飞雨耐不住,跺脚发火。
      子昭静静看她,攫取的意味渐露刀锋。他再次坐回原位,“你还没吃完。别糟蹋东西。”
      飞雨走近他,抑不住心狂跳,“你把话说清楚。”他即便未曾直接劫人,也一定有份参与。劫走贤妃,想以鲜血倾了天下。他兀然重现于她的面前,居然携着这样的心。他邀她品尝四味点心,亦在邀她共倾天下吗?
      “我已说的足够清楚了。”子昭垂了眼,似乎并不在乎她的急怒,“这点心,我为你留着,明晚再说。另外,关于卑贱之人的事,不足对高贵的太子道也。回去吧。”
      飞雨一路奔回北厢,双耳仍是隆隆的雷声,难以断绝。
      带得心亦整晚不能平静。
      子昭言,他已说的足够清楚了。而他说了什么呢?凝血霜,凝血霜……知道神仙姐姐十六年来赖以生存的药名之人,只有三个。除去她自己外,另外两个都是她至亲,都在南垂谷。
      不可能是父王,若说瞧不起瀛人的汉人,四殿下平江王当仁不让,他绝不会与瀛人为伍。
      飞雨缩在床榻上,听着外面一阵强似一阵的雷声,如那夜玉澜焰爆响九天。
      她将脸埋入臂弯。
      姑姑……告别那日,姑姑的欲言又止她还记忆犹新。世玙也是怀疑姑姑的,不过碍于父王回护,终究没有过责。
      百余年前,驾休国亡于世玙的祖父——天煊帝之手。
      可姑姑分明花了十六年救治贤妃,呕心沥血。驾休国与瀛国虽无直接仇恨,但瀛国是屠戮抢劫西域的强盗,她怎可能将贤妃拱手献给瀛人?
      子昭道,这点心我为你留着,明晚再说。
      他怀揣的秘密,还有很多。

      飞雨次日晨起后照常为世玙做饭,他见她困倦只叫她回去睡觉,同时宽慰她道,龙篪与婉依前日飞鸽传书给他,似乎放心不下她,也动了不再隐居重新入世的念头。
      总之,父王和姑姑已从南垂谷出发,前往苏州与他们回合。
      然而飞雨依旧无睡意,一整天与上官浩枫练剑。如今他已似她半个师傅,绝巅圣剑与以眺圣剑的默契逐渐炼成,大约能与众生圣剑一拼。黑衣剑侠从不多言,此次却破天荒主动向她讲话了。
      “不必太勉强自己,无论何种危险,自会有我在,保护你和太子。”
      飞雨为这一句软语感动许久,哭过的双眼却无异提醒上官浩枫,她昨晚一夜未曾合眼。哭过后,那红彤彤的小脸衬得瞳孔更亮,“上官哥哥,你保护那死怪物就好,我……可以照顾自己。”
      收剑回阁,她打定主意今夜再去找子昭。她不愿相信姑姑会出卖他们,但若真相如此,逃避也没用。若真相如此,也一定是因为姑姑有苦衷。只要她将神仙姐姐救回,便可装作什么事也不曾有过。
      少女背后,上官浩枫皱紧了眉,利剑入鞘,轻叹出声。飞雨的憔悴焦躁他看在眼里,她练剑时的频频走神直是叫人担忧。但南阁中那人藏的太深,他必须更有耐心,引蛇出洞。
      若说世玙是腾龙,上官就是雪狼,矫捷迅速,虽然曾习惯着独来独往的孤僻,可一朝对什么人忠诚便终生不移。
      雪狼固然善于捕猎,但若对手是只狡猾的白狐,胜负已然明摆。

      那夜,飞雨出现在南阁中。子昭这次有美人在伴,两名侍女分着浅紫衣裙,不若婢女,风鬟雾鬓、光艳逼人不说,谈吐举止更是温婉尔雅、淑逸闲华,竟比名门闺秀还要矜贵。
      飞雨愕然一忽,又酸又怒,毫不避讳的瞪走美人,瞪着公子。子昭依旧着汉装,见她来了将笑意硬生生收回,平声道:“不穿我送至你阁中的衣裳?”
      飞雨嘟嘴不语。
      子昭笑笑,“也罢,现在换,更好。”
      “东方子昭,你可否少说些废话?”
      她越急,他越不急,唤回两名侍女为她换装。隔着屏风,依旧是他奇怪的声音,那么低却那么清晰,“你可想出那人是谁了?”
      “……姑姑不会那么做的!”
      一张小笺轻飘落入屏风,字迹清秀,写明了凝血霜的用料、火候。
      正是姑姑的笔迹。
      飞雨懵在原地,屏风外那人却适时发声,十分不悦,“初桃,只是换衣,你要换到地老天荒么?”
      侍女之一登时垂首弯腰,以瀛语道了句什么,形容恭谨惶恐。飞雨被挪送出来,按在妆台小镜之前,点墨弯眉,兰腮胭脂。这次他在背后瞧着,渐转温柔的面色却分毫未映入镜面,只被他咽回心中。
      世玙总会不经意流露出俊朗微笑,揉揉飞雨的头,想着,死丫头,你是怎么长成这般美人的啊?
      子昭却看着她每一点变化,熟悉的理所应当。
      事实上,从不曾离开。
      飞雨一张俏脸光彩尽失,她死死盯着铺满纸面的墨字。这一张,定是祈仙阁那夜姑姑写给殷令雪的,叫她和她身后的人知道如何为神仙姐姐保命。她喃喃,“可……为什么?”
      “高超的神医纳兰婉依,也不过是低贱的异族罢了。驾休亡国时,天煊帝用了汉人最常用的方式来示威——纳亡国公主为妾。而那亡国公主不知对汉皇的恩宠感恩戴德,却妄自记住了亡国的仇恨,直至行刺不成,经人求情才勉强保命,贬为庶人而已。”
      飞雨听着这故事,与头脑中读过的天纪史书相映射。
      不错,天煊帝是有一名驾休国妃子的,她也的确因反逆而坐罪。煊帝本欲诛之,却因当时上官皇后求情,只将妃子贬为庶人。
      “……妃子带着无人知晓的身孕离开皇宫,诞下的女婴流落民间,被姓纳兰的人家收养,就此长大,之后纠葛无数,爱上了她绝不能爱的人。”
      飞雨周身一震,正被初桃绾起的长发生生扯掉一撮。
      然而她没有痛觉,只觉脑海被子昭一丝丝抽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在说什么?
      子昭手中持着一把玉骨折扇,轻敲面前小几。如此的故事,该配上好节奏才是,若有丝竹,该是更好。“晚樱,在说下去之前,为我们做些乐曲罢。”
      尺八与三味线,俱是从中原传到瀛国的器乐,叮咚作响,硬是钻进飞雨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的心。
      “你可能会说,我是胡乱编造。然而……”子昭将折扇置于小几之上,起身踱步,“汉宫律例,被贬谪的妃子依然是囚徒,有人看守——她生下孩子不可能无人知道。可那女婴不但活的好好,还在‘流落民间’后被富有的官家养大,实在是太过凑巧了。彼时的天煊帝只未曾想到她日后会与异母的兄长相恋罢了。”
      飞雨又动,秀发登时再落。
      子昭声色忽厉,“初桃,你的手,是不想要了么?”
      初桃跪下求饶,飞雨起身绕过她,直直走到子昭面前,逼视他气定神闲的逸眸。
      子昭笑的冰冷,“那身负天朝和驾休双重皇族血脉的女子,与自己的兄长相爱。她想抽身而退,兄长却痴情不改。她不忍告诉他真相,一拖便是十数年。秘密之类的事,当时不说以后就再也不可能说了,直至被人当做筹码来胁迫,她自然束手就擒。”
      飞雨咬紧了牙根。
      “混蛋!”
      他的话无懈可击,可她不能相信。
      离开南垂谷那日,姑姑的话再次萦绕她耳际。
      我,是怎么也不能爱他的……
      还由得她不信吗?
      再看子昭,那俊美脸庞如鬼魅般可怖,他凝视她靓妆模样,终露满意微笑。“因此,若我以此来胁迫你,你也必须束手就擒。平江王会否哀莫大于心死,只看你是否乖乖听话。”
      五雷轰顶。
      飞雨踉跄着后退几步,“他不会信你的!”
      “他信不信我,试试便知。”
      “不!”她脱口而出,几近哀求,“不能试……”父王为保护姑姑甘愿隐居空谷十余年,这该是如何的晴天霹雳。
      子昭一时无言,微启薄唇,那名为攫取的企图已然不加掩饰。
      得来全不费工夫。

      夜已浓,今晚他只是依自己的心意将她打扮起来,看了数眼,深深刻在心中。她十六岁了,每日都会不同一些,而他留心记下每日的样子,永不忘记。今日他终于如愿以偿,为她穿了莲碧色的衣裙。
      十年前,他在大殿上头破血流时,她便是这样的她,如风中摇曳的临水娇莲,高高在上的拯救他;又或者驿馆之中,她不愿讲瀛语,被逼到想要自断其手,那凛然的尊严依旧让他自惭形秽,卑贱如尘土;本以为他救了她,终于博得一点尊严,却得知她不过是天朝太子施舍给他的人。
      这些,亦是永不忘记。
      “点心,你还没吃完。”
      飞雨咽下染血似的“倾天下”,剧烈的咸辣让她咳出了眼泪。泪水中的子昭是彻底的陌生人,他是谁?
      子昭唇角纹丝不动,待她食罢,悠然出言,“回去睡个觉。若眼睛是这般肿的,怕很难掩盖秘密。我放出的话是款待‘上官公子’,才使他们不致怀疑你。别浪费了我的心意。”
      不忘叮嘱她明晚还要来陪他。
      飞雨并不是很能忍的女子,那一瞬,她的以眺圣剑已经出鞘,将要抵在他喉头。他一点也不怕,剑锋衬的他脸孔竟有暖色,“过个几日,我兴许会带你去众生殿见路贤妃。”他看着少女苦苦思索,最后百般不愿的收回宝剑,拂袖离去。
      威逼加利诱,她终究屈服。
      只是,回眸那一处,她的失望和悲伤,让他心跟着震颤,进而疼痛彻骨。
      他轻轻闭了目。

      飞雨很快发现,子昭竟是个无所不知的人。汉宫皇廷的最深秘密,江湖势力的轶闻传言,他不但全部知悉洞察,并凭借绝顶聪明的头脑一一辨别真伪,糅合在一处,得到较先人或旁人都更加确切的真相。之后,为己所用。
      他至今不承认与劫走神仙姐姐有关,但姑姑的手迹会被他拿到,已经说明一切。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次夜,飞雨仍被初桃摆弄成子昭想要的样子,而她也不只是如枯木般坐着,时不时出言试探。
      十年中,发生过什么?
      经过昨夜的滔天大雨,今夜无云遮眼,光色韶好,子昭隐隐觉得这是某种征兆。“瀛国富甲天下,而最富有的人,都以买卖信息为生。”
      “听不懂。”飞雨低头嘟囔,想要套他的话是她不自量力。“……小薰去哪里了?许久不见她。”
      那个骄横刁蛮的女孩子,印象中是一直贴在子昭身边的,两晚相处却都只是两名侍女陪伴左右。
      子昭闻言微怔,她探到了往事的软处。“想她么?”心中的犹豫,面上丝毫看不出,他选择据实相告,“世间已无小薰。”
      飞雨一凛,回头看他,他双眼却似两洞空井。世间已无……小薰年龄小她一些,世间怎会已无?
      子昭眉间只是轻微到几乎看不出的忧思,其实并无悲伤,彼时飞雨却不曾深想。
      “……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他避开她的追问,将话引向别方,“别管她。我们正在做的事,才是重要。”
      妆容已整。不需妩媚,不需清高,她是第一眼便一尘不染、纯洁无暇的纯美。
      可这般纯致的容貌,却罩着一层阴霾。
      飞雨苦笑,“你说重要,可我却根本不知是在做什么呢。”
      “你很快便可见到路贤妃。”子昭从容答道,“十年祈仙阁,你一直照料她。她虽然未醒,却不是无知觉。她会认得你,会信任你。”
      哐当——
      子昭蓦地抬头,却见飞雨杏眼圆睁,妆台上什物尽数掀翻在地,初桃满面惊恐的避至一边。
      她积了许久的迷惑和愤怒,一瞬爆发,“然后呢?你叫我骗神仙姐姐跟你走,你有了她,就可以威胁汉皇了?”
      “即便再傻的人……”他很快回复镇定,哂笑,“也早该猜到了。你真的一点也没变聪明。”
      这两天三夜,她明知他站在世玙和上官哥哥的敌对面,仍然瞒着他们与他见面,已经很是愧疚。从一开始便知道他的目的,也骗自己是为了父王才勉强服从他,可内心的思盼竟越发清晰。
      错,错,错。
      他说,十年祈仙阁,你一直照料她。
      这说明了什么?自她出走,他明明知道她身在南垂谷,却放了如此长的线,直到贤妃出谷,她成了可利用的棋子。她思念的子昭,竟是这样利用她的。
      无论对面这人是不是十年前的子昭,他都是仇恨天朝皇廷的瀛人,她怎么可能将天朝的皇妃、世玙的生母交到瀛人的手中,让他以这出岫之云倾了天下?
      飞雨不想再与他共处一室,大步走至门边,刚要伸手去拉门,门框却被疾步走近的子昭啪一声按上。她长发只绾一半,如今散落下来,遮了半面佳颜。“东方子昭,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子昭颀长的身材遮将过来,将她逼的无处躲藏。“可惜,这并非你的选择。”
      飞雨左手冷不防被他擒住,小手攥成紧紧的拳头,拇指的疤痕越发清晰。那时,小薰一句“救命恩人”迫的她自断其手。若这次他再用计逼迫她听话,她会再断一次吗?
      手抚上她脸颊,心房顷刻满溢。他低低在她耳边道:“平江王和纳兰婉依已经快来了,不是么?想要揭破某些秘密,可真是越发方便了。”
      飞雨被他抚着一阵战栗,只觉肌肤都刺痛无比,狠狠甩开他的手,“你真叫我恶心!”
      左颊上着了他重重一耳光。她被打的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怒不可遏。以眺圣剑在她腰间闪着荧荧紫澜,叫嚣着要主人惩罚这胆大包天的魔鬼。
      她刚要拔剑,门忽然被撞开。
      金璧衣角一闪,后面跟着如影随形的黑袍。
      世玙吩咐道:“上官,带她回去。”
      瑶台月中一片漆黑,风飒飒灌入了飞雨衣袂,冷的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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