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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pt.02 祈仙阁·神女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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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垂谷如同一个天然屏障,将红尘紫陌尽数隔绝在丛林那边,悠悠往事轻易成空,所留者唯有宁静与淡泊。然而真正的记忆并不会随清风吹散,状似遗忘的过往不过暂时锁住,待时光蹉跎了它的棱角,刺痛渐轻,伤痕渐合,所谓刻骨铭心却分毫未改。
父王,婉依姑姑,甚至那几年来从未睁过眼说过话的神仙姐姐,他们都是有过往的人。
曾居高高的云端,曾享人间之巅的荣华,如今却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度过余生。甘愿或不甘,都已经十余年流过。
飞雨不记得六岁之前的事,仿佛有人用一把火将它烧了,灰烬亦不留。她只记得炼狱般的烈焰浓烟,之后有人救了她。她从未看清那人的面孔,除去六芒星的印迹,她只记得他的手和怀抱都是温暖宽慰的。
似曾相识,却远隔千万里。
十年前,当她睁眼,真真看到了那人,却冷的全身都蜷缩起来,仿佛堕入冰河,被冷水啃咬。
那人绝与温暖或宽慰无关,他面容俊美无双,却苍白孤僻。他的阴沉可以让最和煦的阳光熄灭。他身边有个眼露凶光的小女孩,盯视她的样子仿佛她是菜板上的一块排骨,想将她啃尽吃光,骨头都不吐。
她颤抖着问:“……你是谁?”
那时,子昭为这三个字而战栗,头上的伤口抽痛。晨曦已明,他不知她为何出现在驿馆门阶之上,只认定她是来找他的,她还记得为他包扎伤口。可此刻她眼神茫然而躲闪,空空如也。
他有不祥的预感,许久开口问道:“你又是谁?”
飞雨懵然,她脑中是荒原般的一片,好像有人将它挖空了。她惊骇,惶然四顾。她不认得这地方,不记得自己是谁。她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的涌出。
“……我是谁?”
小薰向后跳上床榻,荡秋千似的晃着脚,轻蔑笑笑,“哥哥,她成了傻子呢。”
预感成真,子昭只觉天旋地转。他冷冷对小薰道:“出去。”妹妹悻然离去后,他站起身,缓缓走至她面前,攥住她细窄双肩,逼迫她看着他。
“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么?”
飞雨被他摇晃着更加发慌,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
子昭安静。在这天洲汉土,他两次当众受辱都曾被她目睹,她曾含笑相对小薰的乖戾,也曾无畏的为他向汉皇请命。
“那么,记得些什么?”
飞雨喉头发涩,被烟火熏烤的痛觉没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消退干净。只记得这个。她惴惴,“我记得……火。然后……被什么人救了出来。救我的人,是你吗?”
子昭听着这断续的残句,心绪翻涌。
不被别人拯救,而能去拯救别人的孩子。那样的孩子,我也想做。
是的,这是恩典。
他盯着那双渴望的水眸,点了头,试图微笑。他双手因激动而渐渐加力,捏的她生疼。
“对,是我。”
在那之后,子昭渐渐得知了方府遭诛之事,而飞雨究竟如何逃离此劫到了他的身边,又是未曾可知的了。他告诉自己不去在乎,只使她以为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又以告知她的身世作饵,享受她一股脑的殷勤。
他以救命恩人自居,像使唤丫鬟一样使唤飞雨做这做那。飞雨从来不对他产生怀疑,只一门心思的为了报恩而百依百顺,他说东,她不会往西;他不开心时拿她撒气,她也大多忍受。他们相处久了稍微相熟,她便壮起胆子,想问他自己究竟是谁,父母是谁,从何而来。
而只要他一个不快的脸色,她便不敢再问。
于是他继续享受随意摆布她的快感。
离开盛京,因了商旅的缘故绕道西南,他一路带着她,日里随父亲与汉商交游互通,闲下来便与她共处。小薰多有不满,得空便想折磨她。她并不软弱,绝不容忍小薰的无理取闹,两个女孩动不动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吵闹起来,甚至动了手,只等他回来解决纠纷。
他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妹妹,多是苛责飞雨的。
飞雨对着他时才会垂下双眸,然而细颈仍然不肯低,只对他道:“子昭……真的是她先动手的。”
只不过是小薰个子比她矮,才会轻易被她打败,只能灰头土脸的等着哥哥回来告状。
子昭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小薰很是慌张,就让飞雨这样逃过惩罚,她不甘心。她连忙踮起脚尖,对子昭附耳说道:“哥哥,她今天说,你们瀛人怎样怎样……”
这“怎样怎样”,总归是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词——浪人,倭寇,蛮子。小薰初时只说这些,后来渐渐学会不少汉话的成语——狼心狗肺,鼠目寸光,猪狗不如。她将这些词语尽数栽赃给飞雨,因为知道哥哥最在乎这个,会重重罚她。
只要想起在大街上被哥哥按着头跪在飞雨面前,她就恨的心都停住了跳动。
小薰的谗言回回奏效,屡试不爽,子昭不再可怜飞雨。
飞雨不服,还要辩解。
小薰便狐假虎威起来,“你的命可是我哥哥救的!救命恩人的话,你怎么敢不听?”
子昭冷冷看着飞雨,后者终是没有办法了,只得将委屈吞下,乖乖受罚。
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丢她一个人孤零零跪在院心,咬着嘴唇掉眼泪。
在汉人面前失掉的尊严,在她身上全部得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他却赫然软弱。小薰命令飞雨跪一整晚,他独自坐在室内,却连一炷香的工夫都忍不过,心里面全是那个挺直了脊梁受罚的她。那样大胆的跑到汉皇面前为他求情的她,威武的像只小老虎。
他发了誓要报复汉人,可她……跟其余汉人终究是不同的。
于是他拉开滑门,大步走了出去,拉着手将她从地上拎起来,牵着她回到阁内,微提起裙脚,便看到那双膝都跪的青紫。他不显心疼,只将自己平素跪坐的那方软垫丢给了她,转身离开。
子昭随后叫来了小薰,小薰正愤愤不平。“哥哥,怎能这样就饶过汉女?她只跪了一个时辰,我要她跪断了腿才开心!”她想了想,打算重新激起哥哥的怒火,“她今天还说,瀛人……”
“住口。”子昭平静打断,对住妹妹双眼说出了如下的话,“薰,如果你想惩罚她,就自己去打赢她。如果你打不赢她,不要指望我帮你。只有亲自战胜敌人,敌人的命才是你的。”
有朝一日,他要堂堂正正的战胜汉皇,那时再来羞辱他们所有人。
从那天后,子昭再不会拿飞雨当撒气桶,他将自己经商的成就讲给她听,将自己读的诗书讲给她听。他要她伴着他长大,要她见证着他一点点变强。
这样,就有充足的理由留下她、爱护她了。
走至西南边境时,一日午后,提早回驿馆的子昭又听到了小薰盛气凌人的声音。
“你不可以再讲汉话,要讲我们的话!”
“怪是怪的紧,”飞雨嘀咕,显然没有示弱,“你懂我的意思,我懂你的意思,不就好了么?讲的是何种话,不都是为此吗?何必要分的如此清楚?”
小薰还在叫嚣,“不行不行!我要你讲我们的话,总有一天,你们都要讲我们的话!”
子昭听到扑通一声,接着是妹妹更加歇斯里地的咆哮。他耳鸣起来,疾步走过去拉开门。小薰果然歪在地上,飞雨站在一边,攥着双拳,杏眼含怒。看起来是小薰先动了手,结果没打到她,自己倒摔了一跤。
见哥哥回来,女孩有了倚仗,又开始说那句几个月来说了无数遍的话。“汉女,是我哥哥救了你的命,你欠他的。就算我叫你砍掉一只手来道谢,你也要乖乖的照做,何况只是讲瀛语?我问你,你讲不讲我们的话?”
子昭静默,他不能不被小薰方才的话触动。
总有一天,你们都要讲我们的话。
难道他不曾狠狠的发过这个誓?
于是他不出言制止小薰,只冷酷的打量飞雨。
飞雨咬着唇,见子昭没有意思叫停,目光登时充满了愤怒,火焰噌噌的向上冒。接下来发生的事,子昭一生都不会忘记。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听从他的判决,事后也不十分对小薰记仇。
可今天,小薰硬逼她不说汉话说瀛语,她竟抵抗到了这个地步。
她跑去膳房取来了一把刀,直直朝自己左手劈去——
尽管他拦的及时,刀锋仍削到了她拇指,皮破血流。
小薰惊的捂住了嘴,什么也说不出了。
东方迟薰对方飞雨一辈子的仇恨,从那时才真正开始。她终于明白,这个汉人女孩身上存在的东西是她永生永世不会有的。那一种风骨,让飞雨对“救命恩人”知恩图报,却握持骄傲,心中的底限不容别人踏过。
而于东方子昭,那一刻的心疼亦蔓延到了他的全部人生。多年之后,回首身后种种,也无风雨也无晴。尘埃满眼,伤痕满心,在她面前,他所有关于尊严的努力都是徒劳。
都是徒劳。
小薰默默离开,房中只剩子昭和飞雨两人,他仍握着她的小手,猩红刺眼。举眸视她,她唇角因为疼痛而抽动,纯净而勇敢的笑靥却飞扬开来。
子昭还未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傻子似的呵呵轻笑,“不疼不疼,我就知道你会阻止我的呀!”既然他不忍心罚她跪,也就不忍心看她自伤。
白心疼她了。
自从他开始对她好,她很是开心,渐渐的得寸进尺起来,像婴孩般要抱,挂在他脖子上就不肯下去,即便他冷脸相对也不放弃。宁愿砍掉自己的手也不讲瀛语的她,居然对瀛国世子不屈不挠,热情一早超越了对“救命恩人”的感谢。
他曾试图说服自己,她是为了从他口中诱出身世之谜才刻意讨好,然而她后来竟再也没有问过。她对他的好不为任何目的,只因为她“想要”对他好。
子昭冷冷甩开飞雨,凝眉相对片刻拂袖而去。“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这样只为自己的心而活得纯净的她,每次都让他相形见绌。于是宁愿硬装冷漠,也不甘柔软。
可这还不算完,女孩赶上几步,硬是又抱住了男孩,小脑袋努力搭在他肩上,气哼哼的,“别走!你好冷的,我抱抱你,你就会温暖些了!”
午后曦光,洒满他脸庞,钻入他双眼。她软软小小的身体趴在他背上,的确温暖很多。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便不会再假装了。国之尊严,不要也罢,若有个人想让你温暖些,还不足够吗?
然而,差一步,便是差永世。
白砖红瓦的那头,有人缓缓走来,深褐色十二单和衣几十年不曾换过,色泽晦暗,一如他低微的小国之主身份。
东方遥怒目圆睁,“你们在做什么?”
飞雨本是喜滋滋的闭着眼睛,被瀛王一吼吓的赶忙睁眼松手。定睛看去,缓了神。
瀛王东方遥对这个兀然出现的汉人女孩并没有问太多,对她也不坏,算是以礼宾相待。为此飞雨总听小薰抱怨说,他做惯了汉人的狗,见个汉人便是主子,便要供着。
然而,瀛王从来不许子昭与她相处太久。尽管小男孩与小女孩只是玩伴一般的相处,尽管如此幼小的年龄实在不会发生什么,他仍对儿子与汉女的关系极为紧张。
就像此时,东方遥像盯住祸害一般盯住飞雨。少顷,他对儿子道:“子昭,随我来。”
飞雨有点怕,拉着子昭衣角硬是不放。“别去。”
男孩冷着脸要挣脱她,她眼见拉不住了,眼珠子一转商量道,“不如我们做个游戏,你赢了,就去;我赢了,你就不准丢下我。”
子昭一愣,飞雨已将左手攥成了小小的拳头,笑嘻嘻伸到他面前。“掰开我的手!掰不开你就输了。”
她左手方才受了伤,他一定不忍弄痛她,所以一定是她赢。
子昭静静看她,被那个输字刺痛了心神。他毫不犹豫的伸手过去,重重按在她伤口上,不费吹灰之力掰开。女孩痛的叫了一声,难以置信的看他毫不怜惜的背影。
他头亦不回,只硬声道:“你记住,我不会输。”
永远,永远不要用“输”来挑战他。
手好痛啊……
飞雨一屁股坐在门前石阶上,委屈的揉着小手。回头看看躺在地上的刀,其实并无血迹,要她擦什么呢?
是不想她跑去偷听他们父子的对话吧。
飞雨哼了一声,站起身沿着墙围一溜小碎步,蹑手蹑脚的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前进。黄褐色的枯矮围墙,一点点接近转角。女孩放低身子,迅速转弯。
一抹白色下摆挡住了她的去路。
头脑跟着一片空白。
男孩冷酷的目光,严厉的不留情面。可他站在这里等什么?料定她会跟来偷听?
“子昭……”飞雨扶墙起身,贴墙站好,捧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我说过,我不会输!”
“嗯?”飞雨心生不妙,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好啦好啦,你不会输,我记得的啊。”
“你记得,可你不信。”子昭此刻褪去了伪装的冷酷,只剩急切。他一辈子不承认自己心虚过,但这就是那样的时刻——他心虚了。父亲要说的话他再清楚不过,但他不会放弃飞雨,不会将她送回天朝皇廷,她是东海航运和贡产的报偿,她是他受辱于汉人的报偿。
她是他的人。
“拯救你的人,我才是!”在大殿上与汉皇从容论政的少年英才,现在却是真正的孩子。子昭死死盯着飞雨,盯的她瑟缩起来。“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你不信我能做到么?不然跟来做什么?”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发了脾气。
飞雨被一连串训斥打的摸不着头脑,只听懂了第一句,无奈笑道:“子昭,你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怎么了?”
子昭紧闭薄唇,眼神依旧吓人。
其实他从没救过她,是有人将她丢在了他的门口,仅此而已。
相反,是她救了他,她已不记得,他也深深祈祷她永远不会想起。
午后,蜂儿聒噪的飞过,女孩目光呆滞的想,若那是只蝶该多美好。蝶之翼很安静,不会打破此刻的平静。
因为子昭竟会主动的抱了她。他轻柔的声音贴在她耳翼上,“你记住,我……”
“我知道,知道。”女孩开心的左右摇动,既然被他抱着,就要多享受些他的臂膀,“你不会输的。”
“再记一次。”男孩叮嘱。
西南边隅的这处驿馆已走脱了盛京干燥闷热的夏天,温润潮湿。与瀛国,已经很像了。子昭平静的与父亲同行,等待他讲话。说来奇怪,如此崇敬膜拜着汉人的父亲,竟不许他有个汉人女孩在身边照料。
“子昭……”东方遥终于开口,“你可知,那女孩是钦犯之女,本该为奴婢的?”
原来如此。
子昭不出声的冷笑,“被汉皇践踏的人,她不是唯一一个。”
东方遥停住脚步,“凭她自己之力,不可能逃脱族诛。你可知,是何人救了她?”
“与我无关。”子昭不经意的回头瞧瞧,她没有跟来。经了刚才的安慰,她喜滋滋走掉了。若她知道真相,知道所谓救命恩人根本是他冒充,一定会厌弃他的。
瀛王话语渐转苦涩,可惜无人体会。“子昭,你可以鄙夷为父,可以不再信任为父,但你未来的王妃绝不可以是汉女,你听懂了么?”
子昭嗤之以鼻,“可笑!”他不想再与父亲浪费时间了,如果她不记得为他包扎伤口,他可以去为她包扎伤口。
东方遥无奈,只得朝着儿子的背影疾呼。
“子昭,你会后悔的——”
又是这一句,总是说他会后悔,他听也听腻了。然而,接下去的那一句,彻底打到了他的软处,让他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飞雨相伴。
“子昭,救那女孩的人,是天朝皇太子!”东方遥再也不能隐瞒,子昭对她的心已经太深,他不能看她绝了瀛国的后路,“若不信,去问小薰。她出现的那日,小薰拿了她身上一块玉佩、一封书信。那次她们打架,就是她想叫小薰将那些东西还给她,她看了好能知道身世。皇太子将她托付给我们,叫我们带她远走高飞。”
他不惜再次打碎儿子的自尊,也要让他远离飞雨。
“子昭,你自以为成为了可以拯救别人的孩子,却不会想到,她不过是汉宫太子施舍给你的。你有多骄傲多高贵呢?竟接受那个天朝皇太子信手施舍给你的女孩。”
瀛国不可以有汉女王妃,那隐藏的缘由,子昭到许多年后才懂得,却晚矣。
或许,从认识飞雨的那日开始,一切就都是晚了。
飞雨很听话的回到原处等子昭,左手捧腮注视门旁,希望他快些回来。
很久之后,夜浓。她等的不耐烦,蹦跳过门槛想去寻,却发现他就站在门外,玉雕一般失了神采,又成了“初见”时那个阴沉到让光都熄灭的他。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么?怎么不进去?
“子昭?”
飞雨笑着想搂他,他却厌恶的后退了几步,冷酷相视。他手中攥着揉成一团的纸,不知是什么东西。
“子昭,怎么了?”
“滚出去。”
飞雨耳中嗡的一声,子昭却丝毫没有玩笑的神色。他是认真的,那恨意不知从何而生,却厚重的让她透不过气。“子昭……”
“若你不讲我们的话,就别再叫我看到你。滚出去!”
离开世玙时是赤光漫天的火霞,尽管她从始至终不知救她的其实另有其人。
离开子昭时,却是寒冰刺骨的冷雨夜。他,终于让光都熄灭了。她的身世,他始终没有告诉她,她却倔强的先离开了他。那样硬撑着跑出驿馆,之后大雨滂沱,她全身湿透,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怎么也不懂,为何他突然就厌恶她了。女孩用了一夜的时间恸哭祈祷,若神仙显明,叫她不要被抛弃。
在大雨中枯坐一夜,她次日晨起已经冻的不省人事。之后被出南垂谷添置什物的平江王龙篪发现,见她孤零零的坐着,染了风寒发着高烧,问她家在何处、父母是谁又一概不知,只得带回了谷中照顾。
神仙真的显明了,而当飞雨来到南垂谷的祈仙阁,她才发现这世上是真真有仙女的。
仙女,就沉睡在南垂谷祈仙阁的冰室中。
龙篪要女孩在祈仙阁的外堂中等候,他稍后就回来。
然而飞雨等了好久,从夕阳西下到月上柳梢,身边仍那般安静。她抱着自己瘦小双肩,冷的发抖。外堂很黑,当月弯换了一个天际,她不由自主的追着那并不很明亮的光华去了。
哪里有光?哪里有光?
七拐八拐,飞雨不知上了多少节木梯,推过多少扇竹门,只如在迷宫中打转一般,摸不清方向。似乎走了很远的路,眼前才出现了明于月色的银莹光辉。
门只是虚掩,该是有人只出去片刻,稍后还要回来,于是留门开着。
飞雨毫不犹豫的跨了进去,却觉周身更加冰冷。这间纯白的屋子,墙壁上还泛着似乎是雾的白气,寒冷彻骨。她光脚踩在纯白地上,脚趾蜷缩起来,真的好冷!
冰?这是间冰屋?
飞雨跳着脚向里面走,走向内室。
回想初见神仙姐姐,飞雨可问心无愧的说,在那空中楼阁中忽然瞧见一个绝美女子闭目躺在一张冰床之上,她却丝毫不害怕。
她很肯定这是个仙女,因此才住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中。
飞雨第一眼瞧见神仙姐姐,就认定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六岁的她并未见过许多女子,却那样下了论断。后来,十年过去,因了命缘牵扯走遍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东海之遥,南谷之巅,见过了无数佳人,这最初的念头却从未变过。
神仙姐姐并不是那种孤高清傲的美。
看的愈多,飞雨愈是觉得,她的美温柔而圆润,怡情而可亲。尽管闭着眼,却可想象那紧闭眼帘背后的一双眸子,该是清澈甘暖如清泉,时时娴雅微笑的。她该是济世之仙,再多磨难也不能泯灭她的善良高洁。
飞雨忽然想去触摸那白皙如凝脂的脸颊,脏脏的小手随即抚上那稍有温热的肌肤——
“谁?”
飞雨被这厉声惊的回头,一个紫衣女子立在身后,也貌美,还有一双绛色的深眸,但与神仙姐姐比只说的上一般般。
见女孩被吓呆在原地,紫衣女子咬紧淡唇,提着衣领将她带出了冰室。
“婉依,别杀她!”
飞雨正哭叫,却听到了龙篪急切的声音,见到那高大挺拔身影出现,于是惊惧的扑到他宽广怀中,死死抓住他前胸衣襟不放。
她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心咚咚跳的厉害。
“婉依,刚才我满山的寻你,就是想对你说,这孩子是我在市集上撞见的,全身湿透,冻的发抖,怕是染了风寒,因此带回来叫你瞧病的。”
婉依冷眉相对。“市集上连大夫都没有?”
龙篪一时语塞,支吾起来,最终说了真话。“她左手上有伤,我瞧的出是刀伤。我瞧她哭的伤心,一直发抖。问她父母是谁也不知,只道名字是飞雨。我是想……怕是个孤女,无家可归,被其他孩子欺负了。”
婉依依旧不为所动。
“与你何干?与我何干?”
龙篪被反驳的沉默片刻,正颜道:“婉依,医者父母心。你是医,可以耗毕生心力来救治路贤妃,许多年不改,却容不下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飞雨脖颈上一阵灼痛,她知那双紫瞳又在瞪视自己。
“才头次来,就不知生的四处游荡,竟进入冰室。”婉依冷笑,“四殿下,若那冰室中的人有半分差池,你就要提我的首级去向你皇兄请罪了。”
飞雨感到他紧护她的手臂略有颤抖。她抬头去瞧他的脸,他直直看向婉依,痛苦不堪,仿佛她刚用剑戳入了他的心坎。
婉依的话,飞雨听不懂太多,只知是很严重很可怕的事。
“婉依,只要我在,这世上就无人能伤你,即便皇兄也不可以。”龙篪故作轻松的对紫衣女子说出这句话,又低下头,宠溺的在飞雨黑黑的小脸上用力擦擦,那双大手磨的她生疼,她也去摸他的脸,擦干那上面未干的泪。
龙篪露出欣慰的笑容。
婉依怔怔看着,发现他们竟如父女一般亲密。她忽然懂他了。这许多年,他陪她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苦熬,每年两次出谷去添置什物,会为她带回一枝珠钗,如民间夫妇一般,为她戴上,痴痴笑看,赞她美丽。
他是平江王龙篪,当今圣上的四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四殿下,却为她而委身这与世隔绝的深谷中,甘愿等待,甘受寂寞。他只想有个小孩儿陪陪,她也不许么?
龙篪见她不语,便知她懂自己的心思了,将飞雨重又托起,让女孩在自己臂上坐着,缓缓道:“婉依……有这么个女孩儿,偶尔我便会做个美梦,以为我们是一家三口在这世外桃源共享天伦……”
“够了!”婉依倏然转身,唇角微抖,似乎不能面对他。“往后她若再这样乱跑乱动,就别怪我无情。”
飞雨回到了天朝皇室的庇护之中,依旧不自知,只在被龙篪牵着去瞧她寝房时,偷偷回头看了那沉睡的神仙姐姐一眼。
天上的仙女果真听到了她的祈愿,给了她一个家和关心她的人。
如果子昭寻她,是定不会寻到这世外之境来的。
飞雨气鼓鼓的想,这样最好。她不是给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又不是求着他和她一起。应该叫他后悔死,居然对她那样坏。
可是,为何她不开心呢?
此后的时光弹指即过,从六岁到十六岁,她从女孩成为少女。她真心爱戴自己的养父与养母,他们也对她很好。
龙篪是个不理世俗的闲散王爷,一辈子率性而为,对养女便也宠的厉害,从不用礼教俗法委屈她,总是说女孩子家也要顶天立地的才好。婉依固然严苛,却外刚内柔,那藏在冷面之下的柔情,值得龙篪守她十余年,亦值得飞雨敬她若母。
因了南垂谷中的武学圣殿兵工堂,龙篪早已成为武学大家。说来讽刺,兵工堂还是座不折不扣的贼窟,俱是瀛人的罪证。龙篪通身高超武艺,却安心于世外,仅用来保护婉依。
毕竟,有太多人想要侵入南垂谷,一些人为兵工堂宝藏,更多人却是为沉睡的贤妃。贤妃是汉皇的心,谁得到她,就不啻将绳索套上了汉皇的脖颈,会让这位东洲的主宰者予取予求。
在南垂谷中长到十六岁,飞雨又无数次去冰室偷偷探访过神仙姐姐。她有时会留心听龙篪和婉依的交谈,有时他们叫姐姐“贤妃”,有时会叫她“凝云”,哪个才是姐姐的名字?飞雨绞尽脑汁,终于有天忍不住去问了龙篪。
“那个神仙姐姐……到底是‘贤妃’还是‘凝云’?”
四王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却思考了很久,道:“雨儿,这世上有个等的最辛苦的男人,他亦自问过这个问题——她到底是贤妃还是凝云,等到想清楚答案,却已晚了。他迟了一步,便要付出这十几年的相思煎熬,也不知能否等到一个赎罪的机会。”
飞雨撅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四王却瞪眼,想起什么似的,用力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哎,死丫头,你怎么叫她姐姐?你是我女儿,也就该叫她……婶娘。”四王在脑中算了半天辈分,终觉得“二嫂”这个名号,凝云当之无愧。尽管他的二哥是皇帝,曾有无数妃嫔。
飞雨却吐舌头,扮个鬼脸,黑珍珠似的眸子透着一股纯致。
“不要!神仙姐姐那么年轻!”
龙篪挠挠头,“她容颜不劳是婉依用药所致。须知,逆着生老病死的规律并不是件好事。这许多年,皇兄大概也苍老不少。瞧瞧我……”他对镜自照,苦笑。曾经风流倜傥的平江王龙篪最在意的便是自己那张俊脸,如今的平江王龙篪却只愿在这深谷中与婉依一同老去。
飞雨此时便不敢再问更多,因为龙篪眉宇间少见的惆怅悲戚,如此凄苦。
父王与姑姑之间的故事,亦有很多无奈与牺牲吧。
可此刻能够相守,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这是父王亲口对她说的话,“相守,即是最大的福分。”
说这话时,他满面尽是知足的神色,低头呷一口酒,遥望山谷夕阳迟暮,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犹如一只卧着的老虎,慵懒伸伸爪,打着闲适的呼噜。
只是她依然想起子昭,如果还能相见,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赶她走。
想着想着,竟过了十年。
十年间,她跟父王学了武功,跟姑姑学了医术,也偷偷在兵工堂中翻阅了一切有关瀛国的典籍,背的滚瓜烂熟。如果还能相见,她要跟他说几句瀛语。现在她大了,已经懂了,说瀛语并不会使她变成坏人,她只是不喜欢被人逼迫。
如果还能相见,她要跟他说这些。
最后一次去照料神仙姐姐时,飞雨瞧见她手指有些微的动,欣喜若狂的跑去告诉姑姑。十年了,她第一次看见姑姑笑。姑姑说,神仙姐姐大概快要醒来了。
那夜飞雨趴在神仙姐姐跟前,凝视那张美的不似人间的佳颜,止不住内心渴望,许下了一个愿望。“神仙姐姐,上次你保佑我不被抛弃,给了我一个家。这次,可不可以给我一个人?只要见他一面就好,只要说几句话就好。我没有很贪心,对吗?”
少女闭眸,合上双手,默默的念了一遍又一遍。
天际流星划过,正如华年匆匆,不为任何人而停留。混沌之中,少女的叮咛散成天籁微声,归于静默。然而,命缘定数,正合到一个重叠的位置。
——“他,来了。”
飞雨猛地抬头,神仙姐姐依旧紧闭双目,唇色如玉。
那么是谁在说话?
他来了?谁来了?
就在这时,父王洪亮的声音轰隆隆响起,“雨儿——,外面有两个草包,你去救他们!”
神仙姐姐似乎与她开了个玩笑,来的不是“他”,而是“他们”。上官哥哥的佩剑镶着六芒星,太子世玙有双无论多黑都看得见的星辰之目,不知为何这一切都让她熟悉。
神仙姐姐一定不会开毫无意义的玩笑。
飞雨带着疑问上了竹筏,救了世玙和上官浩枫。宿命的轮回,自此开启。
原来是神仙姐姐的儿子来寻母了。可这个颐指气使的怪物,为什么要突然咬她一口?
不知“吻”为何物的飞雨,又被龙篪强迫着叫世玙“表哥”,漫不经心叫了之后,躲到一边气呼呼的郁闷着。
龙篪想着婉依的嘱咐,对世玙道:“玙儿,你暂且出谷去,再等些个时日。我瞧着……总也该差不多了,但一个月内是如何也不能见你娘的。”
世玙急躁,按剑起身,“为何不行?无论贤妃是生是死,我只想见见她。”
龙篪蹙眉,“见她之后如何呢?你是否想将她带回京城,送到你父皇身边?”
世玙原地踱开几步,不置可否。他沉思片刻,喜道:“四叔如此说,就是说,贤妃真的……复活了?”
龙篪挥挥手,故作高深的念念有词道:“她本就没死,何来‘复活’之说?十六年前她的确自伤甚重,不能吐息,形状若死,但脑运仍在;脉念未断,吐纳可还;如草木之存,待药石之效,不能作‘死’。”
世玙不解,“这是何意?”
龙篪双手一摊,“我怎么知道?都是婉依说的。”
世玙险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气的脸色煞白,又去瞄飞雨——这死丫头还真是像四叔,两人加一起也没一句实话。“到底我为什么不能见她?”
龙篪皱眉,“你娘她虽然活着,但身体虚弱已极。婉依治了十几年,也不过勉强维系她性命,不能让她苏醒。听婉依的意思最近大有进展。眼下是个着紧的时刻,你别去打扰。”
“那么我要见一见这位婉依姑娘,与她确认贤妃的安好。”
龙篪懒洋洋的伸展了双臂,前后扭着腰,好像方才上跳下窜的开闸放水让他腰酸背痛。
在世玙的威胁注视下,龙篪对飞雨道一声,该回家休息了,话还未落地就拽着女孩闪电般转身,蓝影一道,直扑洞口。
然而洞口有个人结结实实的堵着,黑衣少年冷目冷面,左挡右截,防守的滴水不漏。
世玙哼了一声,讽刺道:“四叔,人不服老可不成。再顽抗下去,莫怪本太子不给长辈面子!”
龙篪被他一激,怒而拔剑。上官浩枫手无寸铁竟面无惧色,赤手空拳依旧游刃有余。
飞雨却急了,倩影忽移,挡在上官浩枫面前,瞪着两眼高声对龙篪叫道:“你欺负人!你欺负他没武器!”
转念一想,人家武器不是在自己手上么?
飞雨赶忙将剑塞还给上官,闪身躲开。上官稳稳持剑,与龙篪对攻。
龙篪见飞雨帮着他,微是一愣,转念竟眉开眼笑,过招之间忍不住细看这冷峻的少年侠客,遂生欣喜的猜测。女大不中留,雨儿长在这世外空谷本是寂寞,如今二八年华,已到了婚配的年龄。不等他这做父王的着手张罗,便有这两个俊朗孩子送上门来供他挑选,不免越想越喜。他刚才见这少年舍身去救飞雨,她亦有心帮他,就以为他们不一般。
婉依只说另一个是他的远房外甥……龙篪默念,却不知是谁家的外甥,如果门当户对,就许了这门亲,定是桩好姻缘。
世玙亦暗暗观察,看清了四叔的大致水平,佩服不已。果然,守着兵工堂十数年,四叔是不世出的高手,一朝出谷大概无人能敌。
黑蓝两道光影,激起洪涛潮汐般的数百回合,上官浩枫最终占了上风,逼得四王退回山洞深处。但世玙瞧得出,这是四王故意相让。
世玙绷紧俊面,道:“上官,够了。”
上官浩枫马上收手,对龙篪拱拳施礼,以示冒犯。
“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龙篪转头斥责飞雨,佯装发怒的他心里却很欣慰。这一番交手,他故意试少年的功夫底子,一试惊叹——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剑术精湛,内力深厚,不辱他的雨儿了。
“小子,报上名来!”
上官浩枫闭口不语,适时变回石头。
世玙悠然接话道:“他是上官家的后裔,我自幼的侍剑护卫,前几年父皇曾想封他为驾休侯,这家伙却视之如草芥粪土,死也不受。”他笑瞥好友两眼,“‘区区’汉土的一州之主,可不是辱没了我们上官石头么?”话是嘲讽,他却由衷高兴,不仅因为敬重好友是淡泊名利之人,亦因为从此事中看出了两人骨子里都是叛逆的秉性。
上官浩枫唇角牵动几下,眼睛看向旁边,双瞳死水般沉静。
龙篪却是个比世玙更没心的,只顾着盘问,“上官家的?可是天煊帝上官皇后一脉?”
世玙点头。
龙篪抚着下巴——如此说来,这上官浩枫是宗室子弟,家里有权有势,不会让雨儿受苦。世玙这般信任他,想来人品也忠厚,不会欺负雨儿。他笑吟吟问女儿道:“雨儿,你喜欢这上官小子么?我瞧着不错。”
龙篪瞥瞥世玙,也喜欢的直流口水。其实若雨儿跟了世玙,岂不是亲上加亲,更完美了么?转念一想,他撇嘴,显出不满样子,瞪住世玙道:“不行不行,还是不能跟你,你小子以后是要有三宫六院的,后宫那吃人的地方,定然委屈了我的雨儿……”
两个少年闻言同时怔住,互相对视一眼,往事顿现。
世玙心里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若当初一些事不曾发生,或许飞雨已经是他的太子妃了。然而过往总是不能改变,多说无益,如今与她重逢,她还是那个不知礼数的野丫头,他不知自己平白失落的是什么。
世玙蹙眉不语,飞雨却不满起来,斜眼瞧他,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更回身狠狠擂了父王一拳。“我几时说过要嫁人了?”
甫垂眉,一张苍白冷峻的脸浮上少女心头,左手拇指留的疤,十年不曾痊愈。
十年未见,那人会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这时,她瞳孔被强烈的白光圈一晃,随即整座山洞地动天摇起来。
“是玉澜焰!糟了,姑姑出事了!”
龙篪与飞雨在山洞里被耽搁不过两个时辰,祈仙阁中落单的婉依竟就放出了这最危急的求救信号。
玉澜焰霎时点亮天际,利光刺目如昼,震落满夜繁星,响声直冲九霄云外。
上官浩枫此刻离洞口最近,探出身子朝外张望,漫天的白光之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素雪魅影,剪空而过,长长银绫流泻若月华,如一只白凰翱翔九霄。然而她身着的白羽衣上有一片片的殷红血迹,顺着流苏淌下。
他头脑霎时一片空白,脚底用力,从洞口跃出。
白光驻足的功夫不过半柱香就熄灭。龙篪和飞雨这才明白受骗——玉澜焰的光辉不会只持续这么短的一阵子。
那雪衣女子定是个刺客,是她放的灯火。然而,哪有故意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她来到的刺客?这女子目的何在?
飞雨眼睁睁瞧着上官浩枫消失在夜空中,如果他跟着她攀上了山岩,可真是性命堪忧。
世玙急着问龙篪道:“四叔,如果一个人硬闯桃林,有无可能全身而出?”
龙篪答:“不要她一条命也要她多半条命——花蕾中藏设的银针都淬了剧毒,那女子即便中了针还有力气上山,最多两个时辰也要毙命。”
世玙心焦似火,上官就那样不管不顾的出去了。
他肯定那是众生殿的凌波仙子殷令雪无疑,放出假的玉澜焰不为引他们注意,而为引上官浩枫注意。丛林中众生殿的部下被他们击退后一定灰溜溜的去找殷令雪复命了,她心知上官在山中,刻意华丽现身,引他入套。
上官是深藏不露的人,对殷令雪的惦念却那般明显。这两人定是有旧情的。
殷令雪是聪明人,知道如果她火烧桃林引发山洪就一定殒命无疑,而如果舍命硬闯,反而能留得半条命过去。
世玙咬牙切齿——这女人真是狠毒,只剩半条命了,于是利用上官为她做人肉盾牌,用自己的一条命护着她上山。
“有无办法从这里关闭山壁上的暗器机关?上官有危险!”
龙篪关闭暗器机关,携世玙和飞雨奔上山来,目中收到一弧黑影弯在前面地上。他身前数码的距离,雪衣女子背影已希微,显然听到他们脚步声便逃开了。
上官浩枫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身上还绕着层层素绫,看来那女子也曾想为他止血,却在暗器波停下之后抓紧时间上山,将他弃在原地不理。飞雨细细看去,上官浩枫的伤全在肩背上,胸腹却完好,可见是一直紧抱着那女子,为她遮挡如雨的刀剑。
她心中不忍,抬头瞪着远空的雪衣素影,“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龙篪抚剑起身,大叫不妙,“那可是众生殿的人?糟了……”
世玙一惊,不错,既然殷令雪亲自上阵,一定是冲着贤妃来的。但对十九年未曾谋面的亲娘感情毕竟及不上朝夕相处的朋友,他更担心上官浩枫。
龙篪更担心的显然是独身在阁中无人可保护的婉依。他弓下身,将上官浩枫轻巧托起,甩在肩上。就这样扛着他的身体,指挥世玙和飞雨向祈仙阁进发。
那烟波浩渺的空中楼阁,风雨飘摇。
龙篪踢开祈仙阁的大门时,阁内死寂,静谧无声。
“婉依!”
龙篪失神的大叫,将上官浩枫放在地上,开始疯狂的搜找每个居室、亭楼、回廊。世玙想要跟上,却颇怕殷令雪会转过头来劫持上官,于是留在原地,只对龙篪喊道:“四叔,去贤妃所居之处找便是!”
龙篪闻言,恍然大悟。
“冰室!”
冰室内只有昏厥的婉依,那张用于疗病的冰床空空如也,贤妃果然已被劫走。龙篪将婉依抱起带到温暖之处,心疼的揉捏她双手,低声呼唤着她。婉依却仍不能苏醒。
世玙呆立原地——她不在了。
历尽千辛万苦,赶在众生殿之前入了南垂谷,却依旧不能见到她。而且,谁知道那个成王想要她做什么?他握紧了双拳,若那人敢动她一根汗毛,他掀了整座众生殿!
飞雨一见姑姑人事不省,咬紧樱唇,忽然心生一计,对世玙道:“你快去把上官哥哥搬过来!”
世玙回过神,想起好友还危在旦夕,马上回到门口去将上官浩枫挪到了婉依寝房。
飞雨道:“只要身边有要救治的病人,姑姑就会醒。从前时,即便她在寝房中睡着觉,只要神仙姐姐在冰室中略微动动,她就会睁开眼。”
上官浩枫呻吟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依旧是雪、雪……黑衣看不出血迹,那厚厚的袍子却已被粘稠液体浸透,他周身从上到下都粘糊糊的。
床榻上的婉依蓦然睁眼,紫瞳射出利刃般的光芒。
她翻身下床,龙篪在她身后无力的喊着:“你先休息,那小子还死不了——”
婉依俯身为上官浩枫把脉,娴熟的指挥飞雨剪开他衣衫,烧水打水,磨药换药,运功疗伤,用药解毒……
一切打理停当后,婉依才颓然倒在藤椅中,双手掩面,深褐色发丝沿着她面庞滑下,憔悴疲累。
上官浩枫在床榻上平卧,气息渐匀,看来无大碍了。
世玙这才来到婉依身边,逼问:“贤妃呢?”
龙篪拍桌怒骂:“臭小子,一边凉快去!”
惊魂甫定,婉依盯着世玙和上官浩枫,辨不清是怒是悲。
龙篪以为她气他将他们带上祈仙阁,马上点头哈腰的为她递上一杯水,轻轻抚着她的背,“别气别气,”他不好意思的挠头,硬找了个借口,“你看这两个孩子生的水嫩光滑、细致好看,嗯……薄皮大馅,秀色可餐,我想带来给你逗趣解闷的……”
婉依冷漠,想来这十年间语无伦次的话听了不少,已经麻木到不觉好笑了。
龙篪见她依旧锁颜,道是安慰的不对,又道:“……贤妃的事,你也莫急,我定将她救回来的。”
婉依睫间忽着泪光,紫瞳悲然看向这十余年相伴的男人,手紧握了他的,心底的凄苦深涩难言。
飞雨咬着唇不敢出声,依然将上官的剑攥在手中。世玙忽然气闷,劈手将剑夺了下来。她去抢,奈何他身量高过她不少,抢也抢不到。他逗的她在自己身边溜溜转,竟有几分很受用的满足感,稍微冲淡了弄丢贤妃的难受。
如果父皇知道贤妃被劫,不知会急到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