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pt.01 桃花林·太子剑侠 ...
-
西南边陲一处空谷,绿树繁茂,落英缤纷,细雨如弦歌,微风起仙韵。天边韶光聚散,山中清波潋滟。
南国的冬日无霜无雪,温暖如春,氤氲分许湿稠的热度,徐徐入心。草长莺飞,繁花似锦,天籁是静默却动人的撩拨。
这一片寂静被两个兀然落入的身影打破。两个年青男子,一个明黄衣袍,灿如星辰,年约二十出头,通身王者之风,睥睨纵横,敏捷俊逸;另一个黑衫若夜,年纪稍长,眉眼疏离,身手凌厉,自有一种冷冽希俊。
四下观望无人,金衣少年对黑衣少年笑道:“这般轻易就解决掉了他们,这许多年的剑术可是白练了。还以为宫外有什么高手,原来都是草包。上官,你承不承认我剑术强过你?”
黑衣少年抱臂冷哼,眼中无分毫敬畏,上扬的嘴角显出一分嘲讽。“臣自然不敢不承认。太子殿下的剑术生来就注定强过臣的剑术。”
世玙哈哈一笑,拍拍好友的肩,对他的讽刺见怪不怪。
“上官啊上官,你这个气人的德性,多少年也改不了。”
与五十个高手在丛林中搏斗许久,两人身上都有伤。幸好无大碍,于是继续前行,终于突入了这个世外仙境一般的南垂谷。世玙无心欣赏美景,指指不远处青山上的空中楼阁,示意朝那里进发。
两个矫健的身影上下翻飞,间或交谈几句。
“上官,你可看清了?方才那五十个草包,都是苏州众生殿的部下?”
“不会错。我与他们交手多次,每招每式都认得。”
“众生殿……”世玙轻念,“他们也在找她。我倒想知道,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上官浩枫禀报道:“途径苏州时,我暗中了解过,众生殿的真正主人是圣上十一年前封的异姓王——成王。”
世玙纵身越过一道沟壑,轻巧落地,抚平衣上的褶皱,拍去尘土。
“成王……这人什么来头?众生殿的势力在江南一带几乎可以只手遮天,父皇竟也容忍他。”
上官浩枫黑眸一闪,又是讽刺。“太子殿下不是不关心权利争斗么?莫非怕未来的江山不入您手?”
世玙笑笑,拔剑一点,触到上官浩枫的喉心又顷刻收回,只以弧光晃的他眼晕一瞬。
“上官,你给我听着,江山不会是别人的……若我想要!”
上官浩枫转目去看自己的好友,却见他英目散去了光辉。
若我想要?
上官浩枫一诧,言外之意,是这位皇太子殿下根本不想要么?
世人皆道天朝皇太子天赋惊人,性子桀骜且叛逆张扬,是为一代雄主,当超越其父其祖。可他心底却丝毫不爱皇权,不愿受那龙椅的捆绑牵绊。
世玙只黯然了片刻,转而打趣起上官浩枫,笑吟吟道:“众生殿真正的主人是成王,如今管事儿的却是个妙龄女子,冷艳聪慧。上官啊上官,你这石头人也有动情的时候,定是和她有古怪!”
上官浩枫笑笑,脚底生风,剑锋格的一声削断手旁参天古树。那环抱粗的大树断成整齐两截,倒塌的声音震耳欲聋。
“臣不知何为古怪。”
世玙不动声色的问:“我们在苏州住的客栈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
“众生殿共有几层?”
“没数过。”
“刚才在密林中,众生殿的部下着何色衣衫?”
“谁留意。”
“众生殿的掌门叫什么名字?”
“殷令雪。”
上官浩枫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被世玙套话了,一阵烦躁,肃杀眼神又浓几分,赌气跃出数尺,不加理睬。
世玙不费吹灰之力再次超在他前面,一脸“你看吧”的志得意满神情,啧啧拍着黑衣少年的肩,叹道:“这就是‘古怪’啊。——话说回来,众生殿可更古怪,我有些想法,稍后再与你细说。”
两人没再说话,走到山脚,看似短短的距离竟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一处浓密桃林现于眼前,花瓣纷飞,如一团洁粉云雾,让上山的路隐隐绰绰,看不分明。举首望去,青峰隐天蔽日,峭壁如刀削出,渡鸟难越,猿啼悲鸣,略微看一眼便知地形繁杂。
山层从下到上机关密布,显然小屋的主人不愿任何陌生人打扰。
上官浩枫稍稍观察一下,道:“安全起见,我们得在这里耗个三两时辰,将所有机关都摸透再上去。”
世玙心中焦急,瞧着那处小屋,一刻也不想等,立即跃入桃林之中。
上官浩枫大惊,跟着跃进,手起剑舞,杀气如霜。叮叮几声,击落几枚险些刺入世玙喉咙的银针。
桃树仿佛都是通灵的活物,察觉到有人闯入,散开花瓣枝叶,阻挡着他们前行的路。
两人几番突进,都进不去。
世玙心道,众生殿的人还在后面穷追不舍,可不能耽搁啊。他恼怒的盯着这片桃林,对上官浩枫道:“上官,你身上还带着‘云中灯’不曾?给本太子放火烧掉这片歪脖子树!”
上官浩枫接了命令,取出怀中一个小小的圆球,向着桃林最浓密处用力一抛。云中灯爆响在翠绿灰黄中央,火舌转眼便舔遍了绕山的一圈树木。
两人刚要舒心微笑,却眉头一紧——有另一阵爆响声从远空传来,桃林陷落的同时,触动了深埋地底的引线,引得远处山脉的巨石群纷纷落地,响如雷鸣。
水声接踵而至,如潮涌来。
上官浩枫侧耳聆听,面色一暗,“不好,是山洪!”
住在南垂谷中的这人真是厉害,居然为了提防有人火烧桃林而引石贮水,要让山洪吞噬硬闯的人。听这山洪的来势,足可以淹没他们所在的这一处低地,让他们命丧湍流。
世玙也大惊,对着上官苦笑道:“你这家伙刚才干嘛负气砍断那棵古树?这下可好了,剩下的树都这么细,我们连个避水的高处都没有,我可把这笔账算在你家殷姑娘头上了。”
“她不是我家……”
上官浩枫最后这句话被淹没在势不可挡的隆隆水声之中。
不远外的楼阁之上,一个紫衣女子遥遥望着那两个少年,素颜含郁,一双秋水瞳维持了数年的宁静无虞被打扰。洪水翻涌之声拍打着她几乎已无感的心神,这时耳边响起哎呦一声痛叫,竟盖过了水声。
她不悦的侧头看去,见那人从悬在石柱之间的渔网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气恼的揉着腰。
“真真是时光不饶人,这把年纪了再摔一下可是不容易好!”这男子正当壮年,清眉朗目,器宇轩昂,精致唇角带着永远的玩世不恭,青蓝衣袍如洗碧空。
他见女子皱眉,赔笑着走上前来,与她比肩而立注视着外面的热闹。双肘撑在窗台上,嘲笑道:“这些个硬闯南垂谷的无能之人、闲散之辈,到底要骚扰到什么时候才明白本王是如何的天才?”
女子淡如云烟的眉宇舒展开。她犹豫片刻,用力拢回了那个险些被逗出的笑,冷冷道:“叫雨儿去救他们。”
蓝衣男子惊诧。“婉依,你要救他们?前年仲夏来的那一行人,一百零八个,全部淹死在谷底;去年暮冬,五十六个,不是淹死竟是冻死;这几月不知来了多少,我连数都懒得数。而这两个,看上去都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居然有本事入得南垂谷,留着就是祸害……要救?”
婉依闻言,无声冷笑,转身离去,飘落一句轻轻的话语。
“一个是你嫡亲侄儿,一个是你远房外甥,你想遭天打雷劈,就别去救。”
蓝衣男子一怔,赶快跟上婉依,惊喜道:“你当真?”
婉依兀自走下木梯,不予理睬。他当她是默许,拊掌大笑,“我亲自去救!”
婉依顿住脚步,瞥他一眼,“不必了,只叫雨儿去便可。”雨儿会将他们送出谷,而若是这位四殿下平江王去,保不准就要请那两个孩子上来做客,甚至小住几日——自从隐居南垂谷,他可有十年没见过亲人了。
其中一个,竟是路贤妃的儿子。贤妃未死的秘密,十六年间应该已经被很多人知道,而她的亲生儿子——天朝皇太子——来的竟算晚的。她与皇帝的约定并非如此,然而毕竟已过了十六年,那辛苦等在盛京的帝王,终究捱不过这催人老的相思了么?
若太子真的千里迢迢来寻母……
婉依咬住唇,不行,还不是时候。
那棵细瘦的高树即将撑不住两个男人的重量,世玙急切的四下放眼,这谷底竟被修剪的十分干净,再无其他高树。
刚才被上官劈断的老树呢?那棵树内里已被虫蛀空,若浮起在水面,跳上去抓住应该也可撑个一时半刻。
水声飒飒,如有蛟龙在其中翻腾。
水势渐强,凶残的摇晃着这棵细树,仿佛恶性孩童想摇下树上两个鲜美多汁的果子。
世玙情急,向着楼阁叫了一声:“娘——”
若是娘亲设了障碍,竟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一定后悔的痛不欲生。
这一声呼唤在山谷间回荡,落寞无助。
世玙刚要痛苦的合上双眼等死,却听到风浪渐渐平息,一个银铃般的娇俏声音从水面上传来,咯咯笑的分外开怀。
“唉,看上去你还比我年长些呢,怎么竟叫起娘了?不过本姑娘喜欢的很,就认你这个儿子了!”
一个碧衣女孩划着竹筏慢悠悠朝他们驶来,笑的前俯后仰,连带着竹筏也飘摇起来。
待世玙和上官浩枫在竹筏上坐定,碧衣女孩仍止不住哈哈的笑。近看起来,她一对鸳鸯眉弯弯如月,黑珍珠似的眼眸澄澈若雨,红唇映日,笑起来是个诱人的心形。她看上去十五六,柔俏伶俐,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与天真。
不过容貌亦只是山野丫头罢了,比不得盛京佳丽的仪态万方。
世玙拧着衣衫中的水,怒气冲冲的打断她的笑声。“别笑了!那不是叫你!”
女孩故意瞪大珠瞳,“哪个不是叫我?”
“娘啊……”话出口他立刻后悔了。
“哎——”女孩拖长了声音,心满意足的挥挥手,“叫一次就好,叫多了本姑娘嫌啰嗦。有你这么个长得俊的儿子固然好,要是话多就讨人厌了。”
世玙恨不得掐死这个乘人之危的小丫头,无奈竹筏不十分稳当,他不敢乱动。
他气得说不出话,想他堂堂的天朝皇太子,在宫中是万人捧着,出了宫在江湖也无人能敌无人敢欺,今日却被一个山野丫头轻薄。
上官浩枫却依旧冷脸,丝毫不介意全身都是湿的,只沉默抱着他那把乌黑的剑静然打座,完全无视好友被女人欺负。
世玙一忍再忍,勉强微笑,看在这女孩说不定与贤妃共住的份上,不跟她一般见识。
他有些黯然,举目重又去望那空中楼阁,心道贤妃必是有男人同住的,不然这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天然屏障,一个女子如何设的出?
半晌,世玙回过神来,忽觉不对——这竹筏分明是越飘越远了。他抓住女孩的手臂严声问道:“怎么不是朝着山腰去的?”
女孩甩了几下,他手劲极大竟甩不开,纤臂被捏的生疼,着恼的叫:“你要去山腰做什么?好容易保住了命,还不赶快滚!去找姑姑领死不成?”
世玙冷哼一声,他历尽千辛万苦才到了这距他生母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岂能在这时前功尽弃?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少废话,转回去。”
女孩不理睬他,闭了眼睛不出声,锁骨处却一寒——世玙的剑锋正在她脖颈旁架着。举眸看去,他俊朗面容是冷冷的愤怒。刚才还那般轻松明快的人,发怒时居然有这样的威严。
他出言警告,“我说最后一次,转回去。”
女孩显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倔强性子,杏眼一翻,现出本不怕死的样子,反唇相讥,“你以为南垂谷只有区区桃林雨阵撑台面不成?杀了我,你们到了山上也活不长久!”
这时竹筏已飘至他们入关的那道丛林,世玙剑眉一凛,顷刻下定决心。如果这时回去,就是前功尽弃。他一定要上山,即使拼死也要一试。他眯了一双俊眸,突施冷剑。
眼看着女孩要血溅当场,世玙的剑锋却被撞开,清泠声起,回荡在此时宁静死寂的南垂谷中,如幽灵般可怖。女孩呀的一声瘫软在竹筏上。
世玙转头,怒目瞪向上官浩枫。
“上官,你找死?”
上官浩枫单膝下跪,神色依旧平静,“臣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就是协助我。”
“臣的职责是保护太子殿下的性命安全。”
上官浩枫毫不感愧疚,如果这女孩命丧剑下,竹筏到了太子手中,他定会不惜一切的攻上青山。桃林与山洪已经足够厉害,再有其他艰险,他们又一无所知,仅凭两人之力恐怕真会性命不保。
上官浩枫从一开始就看出女孩想送走他们,故意不加阻拦,目的还是要保世玙安全。
何况……她本也无辜,没必要平白送命。
世玙怒不可遏。“我们克服万难才走到这里,离贤妃仅一步之遥,你要我放弃?”
上官浩枫寒眉以对,不再多加辩解,沉默是最好的坚持。
但这一次世玙显然不会让步。最糟的是,他心知自己功夫实则不及上官,更不想跟好友拔剑相向。竹筏之上,那女孩已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屏息瞧着这一主一仆的对峙。太子目光轻动,微紧唇角,收了迫着少女的剑,对臣子威严出声。
“上官,这一路上我们也算出生入死,我的决心你心知肚明。我命令你杀了她,现在。”铮铮玉声,世玙收剑入鞘,原地坐下,“抗旨的话,你自我了断吧。”
眼角收到女孩越发急促的呼吸,他舒出无人瞧见的笑容。
上官浩枫平静的瞧不出刚领受了生死之令。他僵立在原地,许久思忖,握剑的手已在颤抖。银光一闪,剑锋横上了他自己的脖颈。
“好了,我带你们上山!”女孩跳了起来。
世玙悠闲的伸了个懒腰,上官与他实在默契,而这女孩也实在是太好骗了。此时正眼打量她,却见她泪水盈满了翘睫,脉脉的凝视上官,唇瓣轻嚅。方才上官救她一命,她自然不愿看救命恩人因为她而自刎。
“快些划船!”世玙从容下令。
女孩还以鄙夷目光,不紧不慢道:“带你们上山可以,我有个条件。”
“说。”
女孩纤指一扬,指向上官浩枫,“那位……上官哥哥的剑,我想要。”她瞧出这两人中是世玙说了算,因此眼神瞧向上官浩枫,话却是对世玙说的。她凝视上官的眼神些许迷茫些许仰慕,几近朝他扑了过去。
世玙笑笑——若她只想讨把剑的话,好办的紧。“他怕是不会给你。不如你拿我的,镶金带玉的,比他的好看多了。”
“不行,我就要他的!“女孩分毫不让,声音都高的变了调。
世玙笑笑,转向上官浩枫,“上官,人家姑娘瞧上你了,还不快拿个锦囊玉佩的,给人家做定情信物。放心,若你家殷姑娘问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
上官浩枫愁眉苦脸,“她不是我家的……”
女孩转过身去,在那方寸见许的小舟上踱起步来,樱唇紧咬,苦苦回忆。再看几眼,她越发肯定了。
“上官哥哥,我、我见过你的剑。是的,没错,那六芒星我曾见过!”
沙鸥翔过,在这瞬息生成的明湖上高低飞梭。咕咕几声,直衬得三人之间突然的安静分外怪异。
世玙怪笑一声,清了清喉咙,绕有兴味的看向自己的殿前护卫。“上官啊上官,瞧不出你这石头人竟到处造这种孽。老实交代罢,还有几个是本太子不知道的?”
女孩兀自沉在追思中,半晌抬起娇首,伸出小手。“至少……让我看看这柄剑,之后我就送你们上山,成不成?”
上官浩枫此刻已被盯的分外不自在,冷面锁眉,对她的要求不加理睬。
世玙却收敛了调笑的神色,正颜命令道:“给她。”
上官浩枫无奈,委屈的将剑递到了对面那只小手中。
世玙瞧着女孩得意洋洋的样子,莫名心中有些痒痒,不忘义正言辞的警告她,“别与我耍滑头。”一把剑罢了,他迟早帮上官要回来,要不回来也抢回来,到时她可莫怪他不客气。
然而,这胆大包天的丫头让他没来由的心悸。
一瞬之间,思绪被带到了极远的地方。昨日种种只浮不现的暗流无声翻滚,叫他几个月来头一次忘却了寻母的事,只一心一意的注视起她来。
三人下了竹筏时,天色已漆黑如墨。他们立在青山半腰一处隐蔽的暗门前。山峰高耸入云,繁星流连在它四周,闪烁苍穹之顶。身处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如幕寂黑,静息渺远,却丝毫不感压抑。山涧中灵气盎然,让人吐纳畅快,如饮甘泉。
女孩敲敲暗门,一个宽敞的山洞赫然眼前。水已淹到半山腰,光秃秃的山壁连只鸟也挂不住,怪不得先前来找过的人无一生还,他们一定不知道这里有处暗门可以通向一个山洞。
女孩站了一会儿,对他们道:“我们得在这洞里过一夜。”
世玙哪里能准?他巴不得生出双翼飞上小楼。
“不行,现在就上去。”
女孩盛怒跺脚,大声道:“多星之夜没有月光,黑咕隆咚的如何上山?硬要上去,一个看不清就有性命之危!”
世玙无法,只得耐着性子点头同意。近日潮湿,山洞中亦泥泞不堪。上官浩枫简单巡视一遍确保没有危险,之后脱下外衫铺于地面,随即退去了一边,倚墙而立。想那衣衫是为他的主上遮寒挡湿的,女孩轻叹上官哥哥的好心,自然进一步将鄙视留给了那狠心的主子。
女孩只是轻叹,世玙却仰天长叹起来,俯身拾起外衫丢还给上官,“穿上。若你着了凉,我没办法跟你家殷姑娘交代。”
黑暗中,上官浩枫闷闷的声音传来。“她不是我家的。”
“继续说,”世玙连讥带讽,“多说几回,兴许你自己就相信了。还有你,”他斜眼去瞧那矮自己一头的女孩,“再瞪我,别怪我不客气。”
她被他冷酷的眼神吓住,亦讪讪退到一边,鼓着腮帮子看上官浩枫奉命重又穿上衣衫,“狠心主子”这才缓了脸,随和起来。
看来他也不是坏人,只是没心了些,不会说好听的话。
女孩抱着上官浩枫的剑坐在洞口,痴痴凝视那个六芒星标记。山谷中云渐浓厚,连繁星亦隐去了光芒,天与地在晦色间交合,什么都看不清晰。她用衣袖擦擦六芒星,希望那上面能映出她丢失的过往。
肋间一痛,头顶不可一世的声音轰隆响起,“朝那边坐些。”
她气呼呼揉着肋骨,若不是实在太黑,她怕自己一脚踩偏,真想将这人踢到水中去淹死。
她不挪地方,世玙索性钳着她双肩将她提远了些,留出个将将容人的空当,挤在她身边落座。
她气不打一处来,也颇诧异,“这么黑,你怎么看得见我?”
世玙轻笑,“无论多黑的天,我都看得见,从小就如此。”
她侧头瞧他,心似被狠狠撞击,一时间耳鸣起来。今日是怎么了?她按住心口,亦笑,“那你真是有双很亮的眼呢。”
话落,再次陷入苦苦沉思。夜晚霜重,她胡乱抹了把脸,便有泥土似的脏东西沾上了那娇嫩的颊。
世玙凝视她侧颜半晌,猛地扳过她双肩,瞪大眼睛对住她脏兮兮的小脸儿,“死丫头,你该不会是——”
他的激动被兀然打断。
寂静之中水声忽然又起,排山倒海之势依然不减。如同一个巨大的泵被开启,原本镜面般平静的深湖向山谷两侧分流,惊涛拍打山壁,水面逐渐降低,几棵稍高一些的树冒出尖来,在晚风之中从容晃去枝叶中的积水,重又顶天立地起来。
水面再降,低矮灌木亦露头,石层随之。
最终,最后一泓水流走,镜湖变盆地。
这奇妙的空谷,在半个时辰之间回复了外人闯入之前的模样。
“雨儿——”
冥暗中兀然升起这声呼叫,让洞口的少年与少女同时站起了身。
女孩不知世玙的小字“玙儿”与她同音,见他亦起身,不客气的瞪他,“他是叫我,你凑什么热闹?”
世玙没有答话,警醒的望向外面。洞外之人是个男子,依声音可判,年龄与他父皇相差不多。想他是下山来放水并寻人的,寻的,自然就是他抓着的这女孩。他抑制住狂喜,对她平静道:“既然叫的是你,就应一声。”
她撇嘴,“不要。”不仅不想顺他的意,亦有些心虚会被父王责备私自带人上山。
世玙竟将她心思读的一清二楚,“你犯了错,他们早晚会知道。照我说的做,我可为你求求情。我的话,他们必是听的。”
她扑哧一笑,“好胆大的人。我父王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你是谁,他会听你的!”
父王?世玙一惊。
黑暗中,那男子似乎越走越远,向着那道丛林去了。世玙一时拿不准他找不到人会不会就回去了,心道不能放过这提早上山的机会,暗暗起急。而手中的少女,还在不怕死的拼命挣扎,他彻底恼了。
飞雨眼前仍是暗如迷雾的黑境,自打她有记忆开始,黑暗便是恐惧而无索的,伴着浓烟翻滚。今天的这个人却说,他无论多黑都看的见。
腰间被他兀的拢住,下一刻他的唇已压将过来,夺走了她齿间最后一丝气息。
她刹的懵了,用力推开。
“呀——”
世玙松了一口气,她尖叫的声音足够大了。他仍箍着她的纤腰,低头细看那张恐惧到几近昏厥的小脸,不免失笑。本是寻母,却给了他意外的收获。虽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依旧为这故人重逢而满心喜悦。
大殿上一摆手便放了他鸽子的小女孩,他凭自己和上官之力从火海中救出的小女孩,踏过数年烟雨,居然已娉婷如莲。
正细细瞧着她因绯红而更娇艳的脸颊,耳边风声忽起,掌风扑面袭来。
他右手闪电般将她细手腕格在耳边,将将擦过脸际。他放开了她的身体,大怒失色,“死丫头,你做什么?”
飞雨将牙咬的格格直响,见这一巴掌没打成,皓腕忽收,重重击在他胸膛上。如此纤细的手竟有习武者的力道。
然而毕竟不到家。
世玙是有底子的人,受了一掌岿然不动,她却被弹飞开去,跌出了山洞。
那一瞬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刚要跃出,身边黑影擦过,上官浩枫硬是将他推了回来,自己身子完全探出洞口,铁索般的手臂紧提住坠落的飞雨。
无奈他全身悬空,一时使不上力气,提了几番,两人依旧千钧一发的挂在山壁上。他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寸寸下滑,却死命抓住女孩不放,眼看着就要和她一起下坠。
脚下数十丈,是干涸坚硬的谷底。
“呀——”
少女的尖叫声,第二次响彻这处宁静了许久的仙境。
敏锐如上官浩枫都未曾感到那人的逼近,只觉一股强大之力涌起,将他与手中紧攥的女孩兜起,抛回了洞中。
“哎呦……”
她落在他身上,惊魂未定。而他已然瞧见了太子涨成猪肝色的脸,暗道不妙,赶快把怀中少女拎起来推到一边,自觉后退到数尺之外,观察起那将他们二人抛回山洞的蓝衣男子来。
这男子年约四十,不若一般天朝成年男子那般束发,长发肆意飘洒,面容俊朗不羁,英采飞扬,自有通身桀骜侠气,难掩一世倜傥风流。刚才这女孩言语间不经意提到了“父王”二字,自然被上官浩枫敏锐的耳朵捕捉到。
既然是个“王”……民间盛传当今圣上的四弟平江王不爱江山爱美人,甘愿为一女子不问政事,隐居世外十余年。
看来,便是这人了。
平江王龙篪脚板刚点洞底,便被一小人儿猛的扑住。回过神来,飞雨正手脚并用,蜘蛛一般攀在他身上,尖叫不已。
“雨儿!”他亦跟着吼叫,想压过她的叫声,“别叫了!”
飞雨卡住,猛烈的咳嗽起来,只不依不饶的继续向养父身边黏,眼角恶狠狠瞥着世玙。世玙瞪回她,心中又酥痒的很,这嚣张的丫头果然像十年前一样欠管教。
他暂时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凝神注视那方才救了她和上官两命的高人。
半晌,太子笑道:“四叔,许久不见,分毫未变。”他亦猜到了这男子的真实身份。
语气一如在皇宫中偶然撞见长辈,闲散话着家常。
龙篪听这一声“四叔”,初是愣怔,立刻眉开眼笑了。他第二次将飞雨揭掉,点燃洞中的火把,走到侄儿面前直勾勾瞪大眼睛,上下左右看了个够,试探着叫:“玙儿?”足像饿了半月的野人瞧见一只肥美的野兔,惊喜的恨不得扑上来按住大快朵颐。
他可有十年没见过亲人了,忽然来了个油光水滑的侄儿,这就叫做久旱逢甘霖。见世玙在这微暗灯火下长身玉立,衣衫有些脏乱,却掩不住那俊朗丰神与高贵气度,当下认定是自己侄儿无疑,不然哪能这么标致。
世玙含笑点头。
飞雨却又巴巴的凑了过来,以为是在叫她。见父王对这人亲热,她十分不解,自己刚才差点落下山壁死掉,如今他一些也不宽慰的,怎么倒围着恶人嬉笑起来?她翘了樱唇,扯扯龙篪衣袖,“父王,都是他,我……”
“雨儿,快叫表哥!”
即便叫飞雨认一只□□做兄长,她也不会更惊愕了,小嘴张着,骇然的像见了鬼。
龙篪挠着头,半天才捋顺辈分,似乎仍是捋错了。见飞雨要逃,他长臂一勾将她拉了回来,送到世玙面前,笑眯眯道:“这便是我皇兄与贤妃的儿子,当今皇太子,大着你几岁。你既是我女儿,可不该叫声表哥么?”
世玙心中诧异,若这女孩真的是十年前对他的召见不理不睬的方飞雨,为何竟不在瀛国而在南垂谷?又为何,成了他四皇叔的女儿?
飞雨比他还要更加惊讶,叫不出表哥,却随着龙篪一同打量起世玙来。
他是皇帝和贤妃的儿子,当今皇太子。
沉睡在祈仙阁冰室中十六年的路贤妃,她一直唤为“神仙姐姐”的倾城佳人,竟是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