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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五章 天海心·昭世之雨(二) ...

  •   佐纪双耳嗡的一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毒谋害王妃,王却不要他的性命,而说——国是你的了。

      “小人不敢!”佐纪急切的大声叫了出来,脸颊通红,一步又要跪倒。“小人罪该万死……”
      子昭却未曾理会他的拒绝,只对早穗道:“此次征海西洲,若我……没有回来,物部氏大臣继位为王。他是否要称帝,也无需过问任何人。你辅佐他,正当如你今日辅佐我。”
      子昭站起身,白衣在正午日光下投出湛蓝的影,如海宽广。“你有罪,便用责任来还。不需感谢我什么,我将国推给你,只是因为我自私的不愿再背负。”
      早穗也忍不住垂了娇首,纤指捻着淡金群裳的边角,泪落如雨。竹帘后面,初桃嘤嘤的哭声毫无遮掩。王会与王妃留在西洲,再不回来了吗?从今往后,真的再也见不到王了吗?
      子昭淡然听着身边众人的悲戚哭声,俊面平静无澜。
      他曾经不懂成王为何会为一个女子而消沉一世。现在他做着与他相同的事,终于懂了。
      他甚至更加的没出息,连一座殿堂也不留给自己,更不会留任何一名臣子部下。他只是子昭,她也只是飞雨,再无哪一国人的分别。
      放下一个国,平静的如同脱下一件衣裳。
      子昭浅笑,这是她的愿望。从亲手做给她那只“瞬间天涯”开始,他就在用自己所有的一切,达成她的每一个愿望,补偿他给过她的所有伤害。
      她可以杀他无数次,他却在昨晚对她那一次致命伤害之后,不能原谅自己。
      他低头去瞧那已经尸骨横陈的捕梦者,难过的无以复加,每道心痕都隐隐作痛。他转眸扫扫佐纪与早穗,淡淡不悦,“都哭够了么?”
      早穗以袖掩面,擦干了泪痕。
      佐纪却用了一阵子才止住,维诺的问:“王难道就不能留下来,待到小人以解药治好中宫再……”
      “你自然要以解药治好她,而且就在今日,以便我们尽快起航。”子昭命令道,“其余的,不要再劝。”
      佐纪双手颤抖,膝盖却不曾打弯。他热泪渐渐盈眶,于是也不顾旁人的用手背抹了起来,终究还是个孩子,虽然已显露出过人的沉稳聪慧。他抱着一死的念头,却没想到在这洪流决口之处望见了豁然绽放的盛大月光。
      可他没有想过要做瀛国的王,在他心目中,瀛国的王只有一个,而这独一无二的一个,终究是被汉女夺走了,他苦心积虑的所有算计都化为了泡影。
      东照王将作为带领瀛国走向独立的一代英主而写入史册,为后人景仰赞颂。只有他能让瀛国独立,也只有他能保瀛国独立。而现世的所有瀛人却要失去他了,只因那个汉女。
      他须得为瀛国多留东照王些时日,哪怕只是一朝一夕。
      他再次跪拜,举首诚恳问道,“若是这样的话,小人可否代瀛国子民求得王一件事?”他鲠直了脖子,因激动而满面通红,“小人知道航海纪过后王便会隐退,那么至少在航海纪之中,王应将瀛国的福祉置于中宫之上!”
      子昭微有愣怔,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知道佐纪的言外之意是什么。刚才他以隐退为代价,问世玙是否会放过瀛国,而世玙没有回答。沉默代表了否定的答案,航海纪中,天朝依然不改初衷,将要削兵海岛,甚至让瀛军全军覆没。
      佐纪是在求这样一件事——至少在这次征海之中,他还是瀛王,他必须要最后保护瀛国一次,不能因了飞雨而有半点心软。
      佐纪凝视着子昭紧绷的面庞,心一点点陷落。
      难道连这件事王也不能答应?

      “小人记得王曾说过一席话,是关于梦想的。”少年微微笑开,这是他最后的一搏。王绝不能被汉女夺走。
      “王曾说,‘梦想这回事,只有实现了最初的梦想才能算数。在实现梦想的路上,若是受了一点挫折便砍断它一点棱角,直到最后,将它砍的完全不是最初的样子。这样的梦想,即便实现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子昭愣怔,佐纪总能将他的话一字不落的铭刻在心,背诵出来,连语调都与他当日一模一样,直叫他完全地忆起了当时说这话时的心情。不错,他曾说过,就在焚书的前夕。那时的他只有十六岁,踌躇满志,谈起梦想尚有热血燃烧在心头。
      之后便是焚书,他被囚禁在汉土六年,从此堕入深渊。
      梦想的滋味,再也不记得了,只有寂寞和冰冷的恨意。
      佐纪在问,“时至今日,那所谓‘最初的梦想’,有没有实现呢?”
      子昭无言,最初的梦想……究竟有没有实现呢?他甚至都不记得最初的梦想是什么了。追思许久,终于在记忆深处触动了风铃般的回响。
      是了。
      最初的梦想,便是在十二岁时对那个六岁女孩亲口说出的话——你记住,我不会输。从那一天开始,她将心输给了他,他将尊严输给了她。他们都输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一生一世都取不回来了。
      “我……不会输。”子昭喃喃。
      佐纪将胸口积压的气吐出,心头大石落地。“若还没有实现,就请王继续努力的实现它。因为若最初的梦想不能实现,生命就没有任何意义。”少年轻笑,“在航海纪中,请不要输。请将瀛国赢来的一切,继续的保存下去吧。”
      子昭不再答话。
      只要她看到他是强者,只要这最后一次,他不会再输给世玙。

      子昭……
      飞雨在半梦半醒中昵语着丈夫的名字,抓着的那只手,却仍让她清晰而痛苦的知道不是他的。那属于他的半轮背影,终是扑楞楞飞走,碧空绝踪。捕梦者,在她面前被毁尸灭迹,那是在他被她误会至深时也不曾收回去的沉默守护。
      她沉沉陷入噩梦之中,如被封在了浓烟中央,喉头咳喘出乌黑的血。
      昏睡中靠过谁的肩膀,将呕出的殷红染在了谁的胸襟上,她都不再记得。睡梦中唇齿间曾有过苦涩的药汁,由城南姬喂着咽下。这场大病又是怎样奇妙痊愈的,也一并消弭。
      上一回大病中,她想明了对子昭的爱。
      而这一回,却教她想明了自己的软弱优柔。爱是会侵蚀人风骨的毒物吗?他画地为牢,她便坐在牢中,双翼尽折,剧痛仍隐忍。
      上一回大病中,神仙姐姐将她放在自己宫中悉心照料,那时时仙音般的柔声,鼓舞她重获魂归。
      而这一回,唯一穿过幽冥黑暗的光彩,是赤红朱魅的剑锋。
      殷令雪曾说,众生圣剑是灵性最强的圣剑之主,你不需引导它,只需让它引导你。
      飞雨在昏迷中,却似乎听到了宝剑的嚯嚯之声,它在摩拳擦掌,祟祟的怂恿着她拾起自己,倚着它立起身,站在天涯海角,不需任何人的扶持或宠溺。
      “我找到了你……你,也正合适我,比那个老迈的成王更合适……我嗅到了年轻的血液与雄心。神龙在野……那么,也必有凤舞九天才是。”
      圣剑的笑语如玉碎之响,悠悠敲入了少女的心,“是的,你很弱小。提携你这般弱小的生灵,教你剑悬天边,如沐光虹,难道不是特别有趣么?”
      圣剑燃起莹然却可怖的一朵血莲,凝结成雾,氲氲绕着辗转反侧的少女,似乎硬要逼她直起身子,不再瘫坐。
      “女孩儿,如今众生圣剑在你手中,因此你注定是那携我嗜血的人。不要再沉湎苦痛了,凤凰都需烧尽成灰后才能重生,这是你的命中注定。你必要舍了那过去的自己,才能完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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