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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天海心·昭世之雨(一) ...

  •   飞雨甫一被带出东照台,子昭就狠狠将捕梦者掷在了米黄的玉石地格之上,冷汗渗出额头。他恨不得让地板裂出一道长痕,吞了这邪恶的物事。他冷笑的心神俱裂——居然没料到这一节,他居然完完全全的被骗了这许久。
      身后屏风微动,浅麦长裙的少女疾步而入,见子昭俊颜青白,想要上前搀扶他。他摆摆手,吩咐道:“把佐纪找来。”
      早穗不明就里,淡眉微微颦起,“苏我氏大臣?他恐怕在……”
      “把他找来!现在!”子昭怒极,甩开那双殷切伸过来的纤手。燥气登时填满他心胸,让他那颀长的身躯一晃,踉跄起来。
      早穗瞧着,一瞬颇是心乱。她的王已是日渐瘦削憔悴,难道王妃从来瞧不见么?她没有再说什么,领命退下了。
      佐纪出现在东照台时,第一眼便瞧见了那死亡般躺在地面的捕梦者。他偏头去看一边坐着的,面色冰冷的瀛王,惊了片刻,转而又释然。秋牡丹般的浅金脸庞上现出轻松的笑容。早晚有被揭开的一天,他亦认命。
      王要如何处置他,他无话可说,只愿王得知佐纪全心为他的一片忠心。
      少年跪倒在主座面前,五体俱是紧紧贴地。他的每一分心意都一丝不苟,只因对面前之人有如膜拜般的敬佩。
      人人俱说天州太子是神龙在野,然而,生来就得到一切的人有什么好炫耀?
      凭自己双手与头脑得来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王者。
      得臣子如此的崇敬,瀛王却并无喜悦。“苏我氏大臣曾说世上无人能骗我,如今你亲自证明了这话的荒唐。我想知的却是,难道从我吩咐你制作这只捕梦者开始,你下毒的心便已种下了?”
      自从世玙说出“毒”这个字,他便不能停止的思考毒究竟来自何处。
      若飞雨能钻进子昭的脑海,她便会知道,他方才那半个时辰之内的焦急和忧虑大过了过去十几年的总和。
      然而她不能,她只看到了他的冷漠,并因此而绝望。

      佐纪不敢抬头,就以这个趴伏的痛苦姿势回答瀛王的问题。“小人只是想着,以防万一。那时王对中宫的心远胜对王位,小人不想瀛国因为一个汉女而失去王。”
      子昭走到佐纪面前,俯首冷视着他,唇齿间都渗出冰丝般的寒意。
      “佐纪,你不怕死么?”
      佐纪却笑,他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他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无怨无悔。“能为王而死,小人幸甚至哉。”
      子昭容颜渐转平和,他用目光咂摸着这年方十六的少年,层层剥去他瞳中狂热的膜拜之焰,内里还残着一些浴火而存的金光珍石。他出乎意料的没有顺从那喊叫着要杀人的心魔,只重又将捕梦者的残骸攥进了手中,详详打量。
      佐纪已是跪的腰酸背痛,却仍咬牙忍着,等着王赐他一死。
      他等了许久,却听到王的声音渺然传来,杀机已泯灭。他等了许久,却听到王的声音渺然传来,杀机已泯灭。
      “……那人说她体内有毒,我本不信,然而想起她那次大病而后又莫名痊愈,竟真真是蹊跷。她懂医,亦有晚樱严密监视她的一切,衣与食都是断断不会出差错的。那么必是旁的什么东西,别人都无权去触碰的东西。”
      子昭无声笑出,眼前却现飞雨音容憔悴的模样,心痛的像要裂开。既然连世玙也知道她有异常,那么这东西,又可以确定是她久久以前身在天州时都携带着的东西。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对捕梦者生了疑。
      “……捕梦者俱是玛瑙、黑晶、白银,我本不明白如何能携毒。后来才想到,那回她熬了一碗汤给我,次日晨就病发不起了。方才那人说,她在汉宫亦有病发,那次之前恰逢一场火灾,她毫发无伤,只在后来就开始生病。我这才懂,被火烘烤过会发毒性的,多半是草药。草药可以被结在银绳之中,你就是这样下毒的。
      这从头到尾的推测分析并没有花他许多时间。于是他刚才不惜掰开她的手,让她难过的掉泪也要将它夺过来。
      一口浓血涌上子昭喉头,他猛的咳嗽了几声,压下胸口刀割般的疼痛,直想将自己亲手扼死。
      她曾想通过瑶台月将捕梦者还给他,他却硬是将这毒物送了回去。
      她为他而返回瀛洲时,曾将捕梦者挂在他床头。成亲后,他又还给了她,因为喜欢看她随身带着他给的爱与温存。
      “……我刚刚细看过,五十根银丝结成一条绳,每条绳中都有三两根丝被你换成了颠茄的根丝,剧毒。本来直接换一整条绳便可,你却怕我察觉、怕她察觉,因此不厌其烦的每条绳只换一两根丝,不细心瞧根本不会发觉。我说的,对是不对?”
      佐纪磕头如捣蒜,心悦诚服。竟能区区片刻就推断出这一切,更将下毒者的心思都猜的一分不差,不愧是他的王。
      子昭接着道,“同时,如果大量根丝结在一起就容易着火,烧尽,那样你的一番苦心也就付诸东流了。把根丝分散开,烧毁一根还有其他根。如此不但不会被发现,还确保了她身上永远有毒。我说的,对是不对?”
      佐纪那时不过十五岁的年龄,竟有如此深沉缜密的心思,他险些都要自叹不如起来。
      飞雨眼眸下有深深的青晕,子昭手心捏着一把冷汗,心急火燎的将她赶出了东照台。世玙会好好照顾她的,一定会。
      怪他,这一切都该怪他。
      他不只是昨夜险些杀了她,因了大意,他一直都在杀她。
      若要结束,就结束的后顾无忧。
      子昭唤来了早穗,附耳吩咐了几句话。
      早穗半晌才点头。“是,早穗这就去拟诏书。”

      子昭疲惫的撑住了小几,手指抚着自己一昼一夜都未曾开解的眉宇。自从飞雨从白滨出走,他就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精力。他已决定放下所有这一切,然而,这个他几乎拼了全部性命搏来独立的国,他可以托付给谁?
      子昭轻微的朝佐纪努了努下巴,早穗登时心领神会的将他扶了起来。
      佐纪起身,刚好对上瀛王深邃如海心的双目。子昭平静道:“佐纪,你的缜密的确胜过了我。你可知,瀛国已独立,我却为何决意不称帝?”
      佐纪额头疼痛异常,他摇了摇头。天意向来高难问,对他来说,王意就是天意,不敢也不能妄加猜测。
      子昭双瞳中现了隐隐的光点。该放下的,都放下罢。
      “若称帝,便是仿效天州,行世袭帝制。然而这是瀛洲,不是天州。从现在开始,瀛国不言皇脉血统,瀛国的王不需要出身高贵,只需要有才干与手腕。佐纪,我自问十五岁时不曾有你这样的缜密。国,是你的了。”
      他的十五岁,一味的反抗,有时忘了要懂缓兵之计;他的十五岁,因为背后没有可以倚仗的强者而颤抖,顶着颤抖佯装冷漠;他的十五岁,凭自己双手拉着身后的破车,走在那条无人走过的道路之上。
      他的十五岁,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却还一门心思的向前冲,直到少年心性被磨光,直到再也不懂如何去爱。
      他再也不要被这如此沉重的包袱压着,要天下,争天下,就算最后真的倾了天下,又能得到什么?
      从始至终,他要的只是她的全心仰望。
      而她已经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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