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五章 天海心·昭世之雨(三) ...
-
飞雨重新醒来时,世玙依然在她身边,焦急的盯视着她。她避开世玙的眼神去瞧身边床榻上的众生圣剑,它静静躺着,仿佛燃尽的一团灰烬,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炽烈。
“雨儿?”
飞雨沉声不语。
夜寐亦在殿内,一门心思的对着众生圣剑出神。见世玙和飞雨都不出声音,她索性打破沉默道:“小姑娘,你如何得到圣剑之主的?据我所知,成王那伪君子还健在吧。”
世玙闻言亦去瞧躺在飞雨身边的赤锋利器,探身取了过来,打量片刻后忽觉心有种刺刺的跃动,仿佛心底最深处的野心与欲望都被这剑主吹呼着涌了上来,再加一块磁石将它们牢牢吸紧,不给它们熄灭的机会。
夜寐倏地坐直了身体,厉声道:“太子,快放开它!”
世玙立刻放手,怒目瞪向那意犹未尽般闪着莹莹赤光的圣剑,认定这是一件邪物。
飞雨此时怯怯的开口,道:“它……它刚才对我说了话。”
夜寐半晌缓出一个甘苦的笑,“众生对你说的话,你自然该好好听清楚。”她侧目去瞧世玙,“众生剑可不比你的帝王剑那般睿智平和,它性子古怪又危险,你还是少碰为好。众生……众生……这柄圣剑取这名字是有理由的——它,最难掌控。太子,你这注定为帝的人怎能不被‘众生’掣了肘、迷了心呢?”
世玙修眉紧蹙,颇是不以为然。他心底真有对皇权的野心与渴望吗?二十余年的生命,他不过安然享受着生来就有的皇权,也就从不珍惜。他只看仍然苍白萧索的飞雨,记起她方才是一路提着众生圣剑出入的,那么,这剑不会伤到她吗?
夜寐纤指一扬,读懂了世玙思想似的,空点着飞雨额头,微有笑意。她观察这少女与剑许久,自也想明白了些事情。
“小丫头,你的心中,是否会开出一朵透明到一尘不染的花儿?”
飞雨懵懂的摇头,她不懂夜寐问的话,更不懂她问这话的用心。夜寐啧啧几声,显然觉得她实在是算不得聪颖。
她秀颔点点世玙,轻声问飞雨道:“他是天州的王者,却将他的星辰之目只对准你一个。我问你,当他用情凝视你时,你在他眼中瞧见了什么?”
飞雨咬紧了淡无血色的唇,转眸去看世玙。
此刻,他正用情凝视。她想了许久,才趴到夜寐耳边小心翼翼道,“他不开心。我很想叫他开心,但……没办法。”
夜寐长舒一口气,尽管她早知道会是这种答案。然而,有多少女人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权威与荣耀,如同看着她们自己的贪欲和执念。她笑着推了推世玙,后者正不怀好意的瞪着飞雨,想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夜寐叹道:“即便那些女人有如此的虚怀,不在乎锦绣富贵,又有几人识得光明若他,眼底也有孤独和落寞?飞雨,你心中的确有朵一尘不染的花儿。”
她观视着帝王剑那威严的金碧光芒,与众生剑此刻暖暖可爱的赤橙流彩相映,竟有几分相得益彰。
她听着飞雨询问世玙该如何处置这把兀然现身的旷世圣剑,他收紧了下巴,思虑的只怕更多是成王那个活人,而非圣剑这死物。
然而,众生圣剑可不是死物,昔日并称的三元神器其实各有气韵。以眺圣剑此刻悬挂在飞香舍的书案边上,紫色光辉似乎已暗淡许久。
它原先该是属于纳兰婉依的吧。
纳兰婉依还有个痴心人,铸造了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凡间宝剑,用了瀛国的兵工堂。
琳公主。
她心中有人低低吟着这三个字。还是琳公主时的那些记忆,如同一座座圣像立在她脑海中小路的两旁。随婉依隐居南垂谷的龙篪,为何能将他的王室身份遗忘的那么彻底?
他现在已被一抔黄土埋葬了。
夜寐遥遥看向窗外,听说龙篪死的时候是漫天漫山的大雪。昔日的龙篪,是那样年少风流、意气风发的平江王爷;昔日的她,亦是艳若桃李、国色天香的瀛国公主。
夜寐抿唇而笑,看着仍稚嫩的飞雨,心道他都曾做过父亲了,她却还孑然一身,继续守着不知何日是头的孤独。
只是,她十六年前最好的蓝颜知己,错过了一个约定。一个在他追随婉依而去后,肯定已经忘记的约定。
“琳琳,若再相逢时我还是没有找到婉依,你也没有等到那人,不如就我们两个,从此把臂同游罢?”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她抬眼去看窗外,又何曾有雪。
她与龙篪曾在冬夜把酒言欢,那时他是天底下最风流的男子,她是天底下最风流的女子,两人互相调戏挪揄起来,笑的前俯后仰,醉的相拥取暖。
龙篪,听说你死时有千山暮雪。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原来我们真的都老了。就算我依旧美貌娇媚,你依旧俊朗倜傥,也敌不过心的枯萎。
片刻的哀思过去,夜寐起身问飞雨:“小姑娘,太子定会将众生圣剑暂借给你了,那么我可否向你暂借婉依姑娘的以眺圣剑?”
她笑笑,不等她回答,自顾自的丢掉圆月弯刀,走到案边攥起了那剑柄,宣称道:“算了,反正也不是你的,我想拿你管不着。不过,拿了这剑,我也要看在四哥和婉依面上卖你几分薄面,”
她径自将剑控在手中,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看你跟玉面小狐狸是闹崩了,愿不愿随着我,成为一名光华战士?
话音落地,窗外似乎有飞鸟扑楞楞展翅飞走,鸣着急切的声。
“愿意!”
飞雨想也不想就将这二字道出,连等一刻都嫌晚。话出口,她赶快向床里挪了挪,脑袋躲过了世玙火冒三丈的一下。
“死丫头,你找打是不是?”世玙怒气冲冲的训斥,“真是越大越没脑子,你去瞧瞧哪个士兵一只手是半残的?”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刺到了她的痛处,道歉却也晚了。飞雨身子发僵,左手无措的摩挲着右臂,睫毛凝固似的一动不动,却有泪珠滑落下脸。他没办法,只得将被她咬过的手伸了过去,“要么,再让你咬一下?”
飞雨侧过身子,眼泪汪汪的看他。
他心急火燎的命令她不准再哭,见她根本不理睬,无奈的叹了一声。“雨儿,你要么做王妃,要么做郡主,无论偏哪一国,没有做士兵的道理。”
如此这般的说了许多,她还是不答,只是时而擦擦眼泪。
他终于放弃了,摊开双手,“我不敢反对,行了吧?能不能不哭了?”
飞雨迅速收了眼泪,一个“能”字吐的无比痛快。
世玙威胁的点点她眉心,“别给我添乱。”她赶快点头。他看着那张硬装什么都不在乎的小脸,不知不觉间难受到了骨子里。为何她不去问她的丈夫是否准许?当他用目光征询这个问题时,她心知肚明,却偏开了眼神。
许久,她轻轻低语,“他……不会在乎的。”
这时夜寐插进话来,对飞雨这一决定颇为赞同。
她纤腰轻移,红唇勾勒出一个妩媚却霸气的笑靥,道:“小姑娘,从此我替四哥照顾他的女儿,也不枉我与他知己那一场。你与我身份很是相似,跟着我,或许能让你少走弯路。”
她攥紧手中的剑,瞄瞄世玙,“太子,我们何时起航?”
一句话,铿锵有力,好像一切都已耽搁了太久。此刻海岛被汉军层层包围,瀛军亦针锋相对,双方都对彼此有莫大怒气,摩拳擦掌的想要大干一场。若再拖延下去,东洲联军内部便要起第一场群殴了。
携手启程的时刻,其实宜早不宜迟。
“明日起航。”
夜寐纤臂环过飞雨双肩,贴心微笑,“好,那么我等今夜归队。”
世玙心道,这事果然是有些好处的——至少飞雨会在他这一方的船上,而非东方子昭。有夜寐保护和看管,他对飞雨可以放心。夜寐的心思他不是不懂得,一来她讨得了以眺圣剑,还觊觎着众生圣剑;二来,将飞雨放在身边,她对他提任何要求都有了绝佳的倚仗。
这是件对各方都好的事,他不会拒绝。
言既等人此刻在天州东南海岸待命,上官浩枫刚刚还来过,容颜虽然疲劳但没有大碍。
明日,出发。
一切商定之后,夜寐找了个借口将世玙打发离开,与飞雨独处。自从想起龙篪的一刻起,她就再也不能释怀,若不在出征前圆了这个心愿,她是会难受许久的。叫自己难受的事,无论是然达琳还是夜寐都绝不容忍。
于是她问飞雨道:“你父王……是在吉峰死的,是不是?”
飞雨轻轻点头,“为保护我。”
夜寐决然的打断了她,“待我弄些酒,你带我去瞧瞧那个地方。”
吉峰也值盛夏,曾经埋葬过血腥污垢的白雪,已经消融殆尽。然而属于父王的每一种气息与搏动,都清晰的活在飞雨思念之中。她几乎还听得到那日疾奔之时,脚下咯吱碎裂的雪被,细细碎碎的回响,回忆在如履薄冰中哽咽。
走至吉峰中脉的一处碧境,奈琅城已俱在脚下。远处的雪顶青黛,隐约入云,似被青空染了些明净的浅蓝,超然脱仙。
飞雨看着夜寐独立原地,优雅的自袖中掏出那小巧的紫檀酒壶,先是仰头啜饮一口,随即将剩下的所有酒斟在了四下。
夜寐浅浅笑着,眉心渐渐拢出幽怨哀戚的影子。
飞雨托着腮回忆父王,却不记得他提过任何关于这个瀛国公主的事。
而她,为何看上去如此思念他?
兀自深思着,飞雨听到夜寐不露齿的笑出了声,抬头对上她钻石般的眸子,她正对着天边高声道:“就让秘密与约定,都一并去了吧!”
飞雨忽而被她的释然所动容,她低头拂去噙了许久的眼泪,恍然想起,明日就要启程征海了。
夜寐语气有些模糊,亦有连她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微酸,“当初说的是,若我们都等不到想等的人,就索性把臂同游,游戏余生。约定,本就是无可奈何了才会做的事。他最终没有走到无可奈何的地步,能与他爱的人相守那么多年,是好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飞雨闻言,才明白这美人元帅心中也有个爱却不能得的人。
世间的情总是难能圆满,如夜寐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又兼人中之凤的尊贵身份,敌得过千军万马,也不能敌过命运。
“……你肯定在想,本帅有过什么痴情的旧事。”夜寐心领神会道,“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总之,是被你们汉人的男子吃定了。再总之呢,便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那人另娶了贤妻。就是如此了。有缘相遇,无缘相守,我愿赌服输,不会死缠烂打。”
飞雨用力点点头,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夜寐这才偏头看她,笑问道:“你真的想成为一名战士吗?”
飞雨再次点头,用坚定的双眼对住她,没有一丝畏惧和后退。凤凰必须燃尽自己,才能涅槃再生。这是众生圣剑对她说的话,她并不是自诩凤凰,但至少,从此不再容忍自己软弱。
夜寐纤手移上她的肩,有几分赞许,“很好。男人么,心中有一个,知己两三个,芳草数百千,这便最好了,何苦一棵树上吊死。”她心道飞雨这女孩儿是纠缠着两个,又认真道,“两棵树也同样是吊死。”
夜寐盯视她许久,思绪却回到了自己身上,“从此刻开始,我们要专心研究作战了。——士兵?哼,我倒要瞧瞧光华军上下谁敢当本帅是士兵!”
美人元帅昂首挺胸走下了山坡,飞雨赶快跟上,自语道:“兵工堂中亦有兵书的,我只是能背,却不知上了战场管不管用。”
夜寐听了频频点头,双眼放光,“管用,当然管用!兵工堂中的兵书来自东洲各地,尽是些如神书般的典籍。通读那些,已经很了不起了。然而作战总是要亲自试过才行,”
她又掏出了自己那口头禅般的两个字,“总之,本帅亲自带的人,总不会是差的。”
此刻两人正走至吉峰的中腰,初下浮云,远海战舰鳞次栉比而列,旌旗舞动。
海口之洲,浪起千层。
她还记得子昭在读览航海图时眼中那气吞山河的壮志凌云。他用了十余年的努力去搏取瀛国的独立,他藏在阴霾之中的是没人看到过的雄心壮志。
人人都说东照王是胜者,但飞雨知道,唯她知道,子昭是惧怕着胜利的。
胜利,没有还好,一旦有了,如他那般心焦的人将如何摆脱对失去眼前所有的恐惧?
“如果再想着逃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飞雨牙根微寒,已经结束了。既然他亲手毁了捕梦者,那么证明他终于肯承认爱的不是她,是掌控的快感。
远处,云帆如重峦叠嶂。
明日,起航。
走回奈琅城,飞雨小心翼翼的留意身边,似乎又怕早穗会不知从何处突兀的跳将出来,义正言辞的命她回宫去见王。然而一直很安静,她已得了完完整整的自由,做什么都不会再被他关心。
暮色四合。
夜寐道:“我还要见个人,你自己去找太子吧。”
这显然不是请求允许的话,飞雨还不及应一声,她便消失在渐起的暮霭之中,再也辩不真切。
还要见个人?飞雨不免狐疑,瞧今日在东照台的对峙,夜寐对瀛人仍是不亲善的,怎么此刻又神神秘秘的说要见个人了?而若见的不是瀛人而是汉人,却又无理由瞒她。
飞雨遥遥望着夜寐消失的方向,眼前现出一枚青锷般的塔楼,龙鳞般的瓦片染了凄楚的夜霜,如兽的獠牙。
那是成王住的地方。众生圣剑如今还在她手中握着,服帖听话的如同小狗儿一般,全然不是在梦中对她讲话时的乖戾。
夜寐要见的人,是成王?
飞雨亦不知那时自己心中为何忽的一紧,只是觉得不大对劲。趁夜晚的雾气还未完全弥漫前路,她向夜寐消失的方向疾走几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成王与他的众生殿残部所居的塔楼名曰五重塔,苍凉已极的所在,易主的这几个月却俨然被改造成为了另一座众生殿,未说神似,也有七八分相似。然而,苏州的众生殿是飞升的九天缟仙,如今奈琅城的五重塔却仅仅是一只被线牵着、飞的跌跌撞撞的纸糊风筝。
神韵已经去了,徒劳的恢复外物装饰亦是白费功夫。
飞雨不近不远的尾随着夜寐到了五重塔殿门处,瞧着一名青衣男子出门迎客。这人她认得,正是昔日的众生殿护法鸾。
鸾声音洪亮,直直刺入了飞雨的耳。“……令姑娘有伤在身,不便见客,因此命在下招待阁下。”
殷令雪在遗光台恐怕耗了不少内力,此刻大概在休养。
眼看夜寐被鸾引入了内殿,飞雨有些拿不定主意,抚抚众生圣剑,深吸口气依旧跟了上去。自从父王死后她从没见过成王,此刻杀父仇人近在咫尺,她控制不住心中长久以来积累的仇恨。
神仙姐姐会怪她吗?
石门暗寂,飞雨趁鸾引夜寐上去的转身一瞬,迈开碎步闪入了门扉,藏身在木梯的暗影之下。
五重塔中万物皆是暗淡的颜色,处处显着主人的颓唐。
鸾噔噔的脚步声上去又下来,转身入了一处旁殿,似乎完成任务便迫不及待去休息了。飞雨又静待了一忽才大着胆子走出阴影,轻手轻脚沿着蜿蜒的扶梯走了上去。
五重塔的高度照众生殿相去远甚,飞雨只走了不多时,夜寐与成王的声音便清晰入耳了。女子的高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尤为不协调。
“……你故意借别人的手把众生圣剑送到那小姑娘手里,用的是什么心以为我不知道么?飞雨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孩子,只会把剑交给太子,而太子年青,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若被那邪物一激,定然权欲横流,暴虐成性。如此一来,此次的征海策,甚至天朝的仁政,也就要毁在他手里了。成王,莫要为一己之快害了无辜性命!”
静默片刻。
苍老的男声遂起,听上去却根本不邪恶,只嘶哑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锯,用力刮着已腐朽的树干。成王答道,“我不过是一个甘心隐居的废人罢了,哪里还有这许多心思?”
夜寐冷笑,“没有贤妃,你会甘心隐居?你想挑衅太子和瀛王,让他们在征海途中两败俱伤,你不会得逞。而若你是想挤掉东方子昭,抢来瀛国的社稷去争取贤妃,你也不会得逞。有我然达琳在,你就不会得逞!”
成王勾唇而笑,似乎终于激出了这女子隐藏十余年的真心话。
一昔凤还巢,便无回头路。
成王柔声道,“公主,十七年前宫变那晚我手刃聂潇,当时你是在场的。那晚,我杀了自己最好的兄弟,让出自己最爱的女人,为我的弟弟成就了他的帝业。再早以前,二十三年前,本来长幼有序的东宫,他自我手中抢走了王位。公主,你可以视王位如粪土,然这世上喜欢权力的人还是有的。我,就是他们之一。你不愿用心机手段去筹谋爱情,这世上会用心机手段去筹谋爱情的人也是有的。我,也是他们之一。公主,你怪责我,因我做了这世上人人会做的事?”
夜寐摇摇头,不为他的诘问所动。“你说的这些都是借口。当初你放走贤妃,现在又想夺回她,足见你根本不曾真心爱过她,你从始至终只是不甘心而已,只是想战胜二哥而已!”
飞雨听到一阵衣袂擦动的声音,手中圣剑在微微的颤动。
成王倏地站起了身。
夜寐再度冷笑,“你若真爱她,就不会为了夺权去算计她的亲生儿子,不是么?”成王没有回答,她接着道,“你看着太子时,绝不会想到他是她的儿子,而一心都是他是二哥的儿子,因此才毫不顾忌的对付他,对不对!”
成王依旧沉默,许久才启唇道:“公主,你今日如此的恼怒,无非是我将众生圣剑给了天朝太子,叫他去对付瀛国新王。试问你,究竟是为世玙着想,还是为东方子昭着想?这次征海,你到底是要帮谁对付谁?”
夜寐被他质问的猝不及防。
飞雨在旁偷听着,也仿佛被这问题击中了额头,颇有些眼冒金星。成王说的没错,夜寐毕竟曾是瀛国公主,骨子里流着瀛人的血。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还应是为她的家国考虑的。
飞雨听着夜寐苦笑出声,不知如何回答成王的话。
成王却步步紧逼起来,“你成为天朝的雇佣元帅时就起誓绝不指挥对瀛国作战,如今又反悔,求着太子要回他手下。公主,若真到了天州与瀛洲一决生死的时刻,你就是瀛军最好的内应,难道不是么?”
“混账!”
飞雨听到夜寐拔出了剑,她不会读人心,此时更像被成王极度有煽动力的话语乱了心神。夜寐的声音亦有几分颤抖,好似被猜透了用心,恼羞成怒起来。
然而她不信夜寐是别有用心的,如夜寐这样高贵磊落的女子,绝不屑这种下作的手法。可……她是否该提醒世玙小心呢?正犹豫着,夜寐清醒过来的一席答话让她愣怔了。
美人元帅的笑意格外明显,“……成王,我不妨告诉你,你当我为何愿意回光华军?因为太子让夙兴对我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光华军元帅的身份,随时指派光华军的任何战士去帮助瀛军!”
这才是真真的石破天惊。
飞雨跌坐在原地,万没料到这才是夜寐回头的真正原因。她眼前立刻显出了世玙那总是平和愉快的俊脸,却只有三个字可形容——他疯了。他若不疯,怎么能做出这种许诺?难道他真的如此有自信,竟然许她调用他的兵去帮他的敌人?
然而她又不得不佩服世玙,这一道指令,他把住了夜寐的命门,诱的她不得不回来。毕竟,天朝光华军是旷其东洲都找不出敌手的精良之兵,用这等兵去帮瀛国,瀛国即便不能战胜天朝,也至少可以保得自己不亡了。
成王的面色一定已经青白,他断断不会想到世玙有如此的胆魄。
那二人接下去的话,飞雨没有再留心去听,或是听了也听不懂许多,直到他们谈到了子昭,她才又不由自主的专注了起来。
成王道,“说到底两方你都不该操心过多。即便是东方子昭,他又哪里是注定为瀛国帝王的人?甚至,连瀛国帝王的血他都没沾过一点。”
飞雨心道,这话定然是在讽刺夜寐身为然达氏的公主,却有心要帮东方氏的王。
然而夜寐的反应却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听到了如炮仗般的吼声,“……这一回事,就更加与你无关!从今往后,别再提起!命运的手将他放在了那里,他别无选择!”
飞雨心头一阵冷麻的寒战。
为何成王的话有弦外之音?夜寐又为何如此紧张?
他们说子昭不是注定为瀛国帝王的人,因为他只是汉皇傀儡的儿子?
成王此时亦换了恶狠狠的语气,“琳琳,你与龙胤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东方子昭居然娶了一个汉女为王妃,瀛国已亡的不能再亡了。上官浩枫亦假装中蛊,只为试探东方迟薰,连他都察觉了这两人的身世没有那么简单!
“这件事不会隐瞒一辈子,我迫不及待想看它揭开的那一天了。龙胤……若只有这一件事能让我证明他不配做天州的帝王,不配拥着凝云安享余生,我就绝不会放弃!”
后来如何匆匆离开了五重塔,飞雨都不再记得。只那一句话,嗡嗡的响在她脑海——东方子昭居然娶了一个汉女为王妃,瀛国已亡的不能再亡了。
成王说这话的口气是根本不打诳语的,而夜寐容颜上凝重的神色也在确证他的话所言非虚。
可为什么?为什么因为她是汉女,他就注定会因她而亡国?
奈琅城东岸。
舰队此刻缩化成了一个个橙黄的灯团。不等飞雨说任何一个字,夜寐已推着她上了最邻近的一艘汉船。
夜寐所到之处都会引起剧烈的反响。
今日晌午瀛宫宦官们还在高呼“琳公主回家了”,此刻的汉军们亦在感激涕零的高呼“夜帅归队了”。而美人元帅只习惯性的挥手平息了一片爱戴的欢呼,向众人介绍了飞雨,同时表明自己不过是个与大家一样的士兵。
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夜寐意味深长的对飞雨道:“从今以后,就把这艘船当做你的家。”
飞雨点点头,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为何夜寐提议她入光华军,成为一名战士。她是像赶瘟神一样的将这汉女赶出了瀛国,赶上了汉军的船。
夜寐也认为,子昭会为王妃亡国。
飞雨没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愣愣的想着,其实夜寐何必紧张,子昭早就不要她这个王妃了。她已被他厌弃至此,还如何使他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