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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星与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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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微光韶好,盛京街头车水马龙,往来不息,如同一个温血之人时刻旺盛的呼吸吐纳,强健繁硕。画楼桂堂,行歌暖袖,依稀可见昨日星辰尚未远走的痕迹。来者与去者,一若每日川流。
若他们暂时止住忙碌的脚步,或许会注意到大道上缓缓走过的两个异装人士。
汉装简朴大气,这两个人衣着却繁复不已,层层叠叠不知裹了多少。
为首的是个身材颀长瘦削的男孩儿,着白袍,年约十一二,面如冠玉,细细眉梢挑着,有令女子亦生妒的俊美五官,形容沉静内敛。
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个绯色衣裙的女孩儿,六七岁年华,同样尖翘的眉梢,眼神却含着暴戾的光,凶巴巴瞪着身边每个人。
他们并不引人注目,因为盛京人大多不对异族人感到好奇。这座位于东洲之心的雄伟皇城,生为合纵东洲,融贯天下。
唯有一只狸猫,嗖的跳到女孩儿脚边,伸着脖子嗅她,浅黄的眼珠子眯成了一条隙缝。
“走开!”
女孩儿怒喝一声,小脚势大力沉的一踢,堪堪踢到它多毛的腰。它躲的甚快,丢下鄙夷的眼神,喵喵叫着消失不见。
“哥哥,我讨厌它。”女孩儿拉男孩儿的衣袖,樱唇嘟紧,“我讨厌这里的猫,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哥哥,我们回家好吗?不可以回家吗?”
她尖细的嗓音偏偏很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说的果不是汉话。听那黏软的语调,倒似是瀛语——东海那边,细小狭窄的弹丸之地瀛国。
男孩儿微皱了眉,出言低沉平静,“薰,我们不回家。”
被唤作“薰”的女孩儿依旧吵嚷,“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要回家,我讨厌命我们来朝拜的汉人!朝拜什么的,是低贱的人才做的事!父亲是瀛国的王,哥哥是瀛国的世子啊,如此高贵的你们,为何要朝拜别人呢?”
世子脚步忽滞,眉心紧蹙,那张好看的俊脸有些扭曲。妹妹的话,深刺入心。纵他再是平和,亦不能掩盖这无比大的落寞。十二年来他坐井观天,以为瀛国国都奈琅城子民富硕,文明昌盛,便是这世间最美好之地。
可自瀛国起航来汉土朝拜的前夕,父王听着他对妹妹说的话,却现了不屑之色。父王竟在不屑他自己的国,仰慕着海那一边的国。“与盛京相比,奈琅犹如骡子见了骏马,雀鸟见了凤凰。”
自奈琅城起航,子昭抱着与天朝一试高下的心,认定瀛国不会相形见绌。
然而奈琅输了,他亲眼所见,盛京的繁华旖旎胜过它千倍万倍。奈琅是东海之心,盛京却是苍天之昴。这里的琼楼玉宇,探天摘月,如壁立千仞;这里的商流集市,自清晨便开始喧嚣,生生不息;这里的子民百姓不仅富硕还谦和有礼,暖溢温笑,宽容与接纳俱俱写在面容之上,深刻内心之中。
小薰自然不会喜欢这里。她短短六年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和他一样,认为瀛国是天下最美好之地,如今真如雀鸟见了凤凰,因嫉妒而恼羞成怒,叽喳不休。
可她何曾知道,不动声色的哥哥,却被刺痛的更深。
“哥哥,我们回家吧,求你……”她不依不饶的贴在哥哥身上撒娇,直到后者忍无可忍,将她如揭膏药一般撕开。
世子面色已铁青,“住口。”
小薰还没明白哥哥为何突然发怒,他便走的没影了。
“诶,哥哥,等等我——”
他丢下吵闹的妹妹,兀自穿行在盛京的楼阁之间。为何房屋要建的如此高?瀛国多发地坼,人们已习惯住在低矮屋檐之下,仰望高远清空,知道一辈子不能到达。
所谓天生的高低有别,真的有这种事情吗?
他大步流星走着,一回身妹妹却没有紧跟着。
这才有些担心。沿路循音寻人,小薰尖叫的声音远高过她娇小的个头。
这次她趴在地上,朝着一个同年纪的汉家女孩乱吼,大约是摔了一跤。
他无奈叹气——难道还有第二只猫有胆子招惹她?
他疾步走过去,却惊讶的见到那汉家女孩弯腰扶起了她,帮她拍干净膝盖上沾的泥土,“小妹妹,这路上人如此多,你该小心慢行才是啊。跑的这般快,难怪撞到人呢。”
小薰甩开女孩的手,想要斜眼瞧她。无奈女孩较她高些,仍是不得不仰视,“什么?你是说我没有见过人多的路么?好大的胆子!”
这时他终于走近,隐约看得清她撞上的那女孩。
这是旱路,夏光却是如泓的泉水,柔软洒入凡尘,在空中奏出了叮咚的弦歌。那一刻,他只觉有一支青莲,清素爽约的立在了他的面前,临水娇花,玲珑叮咛。
她着了莲心色的孺裙,与小薰差不多年纪。
小薰能听懂几句汉话,她却显然听不懂瀛语,挠挠头转眼去看身后的随从。五大三粗的男人耸肩摇头,只觉这异族女孩大呼小叫的甚是不尊重,于是不想与她多废话,“二小姐,婕妤还在宫中等着呢,我们不要与这蛮子多言。”
蛮子?
他心狠狠的难受。在这里,天与海都颠倒了吗?作为瀛国的世子,高高在上那么多年,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二小姐颦了娟眉,不快道:“阿德,‘蛮子’是难听的话,谁准你说的?”
阿德被呵斥的低了头,仍是嘟囔,“瞧这打扮,不是瀛国人么?大人每每说,一众浪人蛮子,最是粗鄙下贱了,当年那西域屠杀可不就是他们做的,为了点子钱罢了,臭强盗!”
二小姐语塞,低了头思忖片刻,认真辩解,“可这是个瀛人小姑娘,我瞧不比我年岁大。十几年前的屠杀,与她又有何干呢?”
这时小薰瞧见哥哥过来,更是有恃无恐,蛮横的一推这碧裙女孩。女孩眼疾手快,将她挥开,刚才还平和柔润的脸刹那也融满了怒气。
阿德勃然大怒,“你这蛮子怎敢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
小薰又如雀鸟般叽喳起来,这时行人都驻了足,对异族女孩指指点点,半是讥笑半是蔑视。一个妇人扯着黄毛小儿,摇头生叹,指着女孩低头教训孩子道:“可不能长成蛮夷似的粗俗无礼,知道么?”
他残存的一些骄傲,此刻消失殆尽。
汉家千金难耐尴尬,止住要动手惩戒的随从,娇声道:“阿德,你不是说姐姐等急了吗?我们快走吧,别管她便是。”
阿德领命罢手,护着小姐转身,四方大脸气的通红,“瀛人果都是没教养的!”
小姐夜明珠似的眸子滴溜溜转,觉得这话有错处,一时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甚是难受。“我知爹总说瀛人的血就是坏的,可我总觉不尽然,哪有一国人的血全是坏的呢?爹又何时见过了所有瀛人,才能下如此断言?”
忠心耿耿的家丁立时昂首,“大人说的话,一定不会是错的。”
小姐不服,“我就觉得是爹太固执呢。姐姐本不想入宫,他硬要逼了去。”想起无奈入了深宫的姐姐,她愤愤不平。皇帝八年前失了他最宠的妃子,为她将皇后之位空悬不说,整个后宫都被他冷落着。
方府小姐入宫,颇多传言道,正是因她眉眼间有几分先贤妃的影子。
“……姐姐又是性儿清高的人,也不知难过成什么样子了。若容我年岁快长几年,我真想替她。”
阿德哧哧笑了,对她道:“这可是戏言。以二小姐的年龄,配当今太子却是正好,哪能做圣上的妃子呢?说到这个,太子也该选妃了,我瞧着,大人倒真是有意让二小姐……”
“胡说!”小姐瞪了杏眼,大约因年小尚不知羞涩,只觉那是件违心的事,她不能做。“唉,我们本在讲瀛人,是怎么扯到太子身上了?”
阿德逗着小主人,嘻嘻哈哈不停,“听闻太子与圣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极好不说,小小年纪就文韬武略无不精通。二小姐不想谈太子想谈瀛人,是不想嫁太子却想嫁瀛人不成?”
她走近了。
他双足被冻在原地,满脑都是路人的嘲笑讽刺,屈辱压的他心口剧痛。汉家千金走出老远,小薰还在她背后高声叫骂。
他已经不想走近自己的妹妹,再沾染一丁点羞耻,都会让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心霎时决堤。
然而,她走近了。
小姐不留神差点又撞上眼前的男孩。
他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京城向晚,夕阳流火般洒下赤橙样的霞光。枝头,夏色已参差吐碧。浮影犹然清凉,淡灰光雾笼住了她面前白衣轩举的俊秀少年。她只是一抬眼,对上他的眼神,便在那时那刻被吸住,移不动脚步。
待她看清了他,从他衣着辨识出是个瀛人,居然首先志得意满的拉拽阿德衣袖,指着他,沾沾自喜道:“你瞧,这个瀛人男孩不是很好看吗?你见过汉人男孩如此好看吗?”
在初见时,他已经是她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人。
她的笑靥渐渐凝固,因为男孩有极深邃的瞳和极苦的神色。
呀……好像是说错话了,素昧平生,这样大刺刺的评价人家相貌,大概是无礼之事。
她想道歉,然而刚要启唇,他却绕过她,走到妹妹面前喝令她住口,随即拉住她走到小姐面前,冷冷道:“薰,向她道歉。”
小薰头摇的像拨浪鼓,刚要撒娇,头颈被哥哥狠狠一按,弯了下去。她双腿一软,可怜巴巴的摔倒在地,跪拜的姿势。
小姐愕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强迫妹妹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头,赔罪认错。她苦恼的用手按着额头,这事怎么闹大了?于是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没和她计较,你……”
话音未落地,他已将妹妹从地上扯了起来,再不发一言的离去。
小姐看着那一对兄妹的背影,深叹了口气。
从前在府中,姐姐总是数落她,“方飞雨啊方飞雨,你可懂何谓千金何谓闺秀?老是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纠结在一处,玩的一身是泥回家,谁能瞧出你是堂堂吏部方尚书的千金?从小到大,还没挨够爹的板子么?”
飞雨却不以为然,依旧日日的由阿德领着出去闲逛,跟市井孩子追逐嬉戏,有时吵架打斗,也不因她是什么千金什么闺秀就畏手畏脚。
街头的平民孩子比官宦家的贵族孩子有趣的多。盛京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人,或带西域气息,或操江南口音,性子亦各有不同,西域驾休国来客是侠骨清高,南都苏州子民则谦柔可亲。
跟不同的人来往,不是比跟自己一样的人来往有趣的多么?
何况,她总是隐隐的害怕,若见天儿的在府中耗着,爹迟早会将她也送进宫去。女儿不该说父亲的不是,可若要她真心讲话,爹实是野心齐天的人,怕是连皇帝都没他想的这般多。
听了阿德的话,飞雨不免惴惴。皇太子?
她不曾见过,但想必是颐指气使的贵公子做派,会和她抢好吃的和好玩的,会定下规矩叫她遵守,会看不起她和穷孩子一起玩,会将她关在屋子里不准她出去——总之,只会让她心烦。
她不禁回眸去瞧方才那瀛人男孩走过的地方,他已经消失,走的无痕无迹。
可他真的很好看呢,脸孔白皙精致的像汉宫中最美的玉,那双瞳孔深邃的像大海。他说的话她听不懂,可那声音也好听,同样含蕴深沉的像大海。
方才他离去时,冰冷的目光如刃般割过她面容,似乎她犯下了何等大错。明明是他妹妹撞了她,倒像她上辈子欠了他。
女孩紧闭了眼,生平第一次,脸颊通红。
还会再见吗?如果还能再见,要问问他的名字,要告诉他,阿德叫他们为“蛮子”是不对的。
要跟他道歉。
那日稍晚之时,便是瀛王朝拜汉皇的典礼。
汉宫璀璨夺目的凤阙龙阁是瀛宫再过一万年也比不上的,林立一派夭然傲气,铮铮风骨。天朝皇帝的威武英才让见者屈服赞叹,堪为东洲所有人的主宰者。
他看着父亲卑微的伏在皇帝脚下,诚惶诚恐的回答皇帝有关贡产和海旅的盘问,以臣下自称。国宴时,汉皇身边打扇的宫婢不甚掉了帕子,父亲忙不迭的弯腰拾了起来,赔笑递还。宫婢赶忙接了过来,一回身却捂着嘴嘲笑瀛王奴颜媚骨的低贱样子。
他颜面尽失,如同见到汉家女孩将自己的妹妹完全比了下去。如今,他的父亲,瀛国的王,竟也萎靡到只配做汉皇的奴才。
他自小以来一直自矜清高的信念被彻底击碎了,从未尝过的苦涩味道开始在心头弥漫。然而他安慰自己,天朝皇帝已过而立,将至不惑。他比他年轻,他还可以潜心成长,终有一天会超过他,成为东洲的新主宰,让瀛国位居霸主,让汉皇伏在他的脚下,臣服于他。
许是他仇恨的眼神太犀利,汉皇竟注意到了立在瀛王身后的这个男孩子,于是唤他上前,问道:“东方遥,这就是……你的儿子?”
“犬子不肖,让陛下见笑了。”瀛王东方遥的声音低如蝼蚁,恰似这地上密密麻麻跪着的所有瀛人。
“你便是东方子昭?”汉皇问世子,好像他早就知道他的名字。
“不错,我名叫东方子昭。”皇帝用汉话出问,他却用瀛语回答,语气并不急躁,平淡而坚定。
满座皆震,瞪视着这胆大包天的孩子。
朝拜仪式仿佛一团火焰忽被冷水浇灭,人人惊惧,生怕汉皇龙颜不悦。
东方遥惧怕的膝盖都打弯,磕头如捣蒜,“犬子年幼不懂事,求陛下饶恕他,求陛下……”眼角用冷怒的余光瞥着儿子,警告他不要再以下犯上。
汉皇却不理睬瀛王,依旧注视着眼前云淡风轻的男孩。东方子昭……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实在很熟悉。但这孩子的样子,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好,东方子昭。”汉皇显然也听得懂瀛语,却用汉话重复了这个名字,眉宇间是从容不迫的王者气势,“朕方才与你父王商议东海盐运,你父王允诺将收成的十成之九上缴汉土。你,有何看法?”
朝臣们俱目瞪口呆的看着皇帝从容与十二岁的瀛国世子商议政事。
在所有人如凌迟般的虎视眈眈中,子昭自如回答:“陛下是竭泽而渔,瀛国也需资财来发展自身,不然如何兴海运,如何探索宇内、取得收成来进献陛下?依我所见,税制应为十一,如此方能长足发展,也算天朝给瀛国活路。”
说的仍是瀛语。
紫禁城头顶乌云翻滚,东方子昭一席话,将十之九成的上贡削至了十之一成,更明言讽刺天朝皇帝是不给瀛国活路。
汉皇似笑非笑,近旁侍卫已握紧了长剑,左右围着这反逆已极的孩子。
子昭却笑的温润,“陛下不需误解,盐运税制削为十一,瀛国仍有丝运,粮运。若陛下答应我的提议,其余两运的税制还可商议,它们的油水可是不亚于盐运的,陛下必定也觊觎很久了,只等个开始盘剥的机会,不是么?”
“混账!”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却不是汉皇,而是瀛王。
东方遥大着胆子命随从将儿子拖下去,按着他的头向地上撞,强令他对汉皇赔罪。子昭誓死不从,于是被他恐慌已极的父王当众行刑。
汉皇英目微眯,不肯定也不制止,只瞧着这十二岁男孩在所有人面前头破血流。
东方遥惶恐的赔罪,“陛下息怒……是臣疏于管教,臣该死——,”他咬牙切齿的看着闯祸的男孩,恨不得将他亲手扼死,“臣定会严惩这逆子!”
在场的汉臣、内监、侍女、百姓都啼笑皆非的看着这一幕闹剧,啧啧嘲笑。果是无人性的瀛国蛮子,无礼顶撞皇帝不说,这瀛王怎么对自己的儿子也下这样的狠手?
可见他们能在西域作出大屠杀的不义之举了,原来亲生儿子都可以当众毒打,何况外人乎?
这时,人群中却有个小女孩冲了出来,拦住了施暴的人,不许他们靠近子昭。
子昭头晕目眩,头被打破了,裂开了一条大口子,揪心剜肉的剧痛。粘稠的血流过了他双眼,让他看不清楚,疼痛伴着反胃的恶心侵袭他五脏六腑。
还有屈辱,这屈辱甚至胜过了体痛。
“二小姐——”
恍惚中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也感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弯在他面前,用丝帕帮他包裹头上的伤口。原来是她,是那个笑容明媚如夏花的汉家千金。
她的急切溢于言表,“你流了好多血,不行,要去看大夫包扎才行。”她的声音远了些,似乎跑到皇帝面前去了,“陛下,别打他了,他还小呢。”
汉皇沉默,只看东方遥,用眼神拷问他的忠心。
那时的汉皇就看出了他即将成为东海崛起的少年英主?怕没有罢,若他看出了,应该任他死在当场,被他自己的父亲当众打死。
“你头低下去一点啊……”汉人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他身边,焦急的按着他的肩,因为他即便血流满面都还不低头,坚强的高昂脖颈。
“低头!”
他死活不从命,她没办法,只得踮起脚,双手略微用力,压着他又大又深的伤口,血才将将止住。她还威风凛凛的瞪着那些对他动手的人,活像一只小老虎,头一次伸直了还稚嫩柔软的爪子。
子昭眼前的血污被她擦净了,因此看的清楚她的身体,纤纤细细的水葱般的腰,好像稍微用力就可以掐断。那时他真的很想将那水葱般的腰肢勒在自己双臂间,勒断。
其实她与那些或哄笑或鄙夷着看他挨打的高高在上的汉人,没有分别。
这时瀛王在汉皇威严下完全屈服。他的手高高抬了起来,想要下令将逆子当众处死。
然而子昭毕竟活了下来,因了第二个汉人孩子的相救。
那是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忽然出声,英宏有力,“这典礼真是无稽,打人的事都有,看人打人还不若看野兽打野兽。我可瞧腻了,父皇自己愉悦吧。上官,我们走——”
明黄色的矫健身影,游龙般飞出一片光晕。
“玙儿,你……”汉皇石雕般棱角如刻的英俊面容这时才现出了明显的愠色。然而他没再说什么,几年来早被儿子顶撞惯了,根本无可奈何。
子昭视线勉强绕过了面前跳上跳下为他止血的飞雨,只看到那着明黄衣衫的少年拂袖而去。他身后跟着个黑衣侍从,冷漠的回头瞥他一眼,嘴角抿成微妙的苦涩,随即跟着皇子走了。
之后,是他终生难忘的场景——见皇帝摇摇头任儿子离去,汉白玉宫阶上下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口中齐声喊着恭送太子,洪亮的声音可以撼动整座盛京城。
他们对着那孩子的背影谦恭跪拜,竟不亚于对汉皇。
没人再看子昭了,这场闹剧因着天朝皇太子漫不经心的一句“我瞧腻了”,高调终结。
原来这就是皇太子,飞雨瞧着那金袍少年的背影,很是不满,然而毕竟担心子昭多过鄙视太子。他还在流血,那张俊美的脸如今甚是可怖。她忧心忡忡,“跟我回府去包扎一下……”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不堪和低贱。他忽然出手将她推开,街衢上她格开小薰的手那样灵巧迅速,对他,她却完全没有防备,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地,愣怔的瞪眼,不懂他为何突然发怒。
那名侍从马上迎了上来,轻蔑的踢了他一脚,正中他胸口,他弯倒在地,痛苦的咳喘。
“大胆蛮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那时的他,懂了。
瀛国的世子对汉人来说就像刚才在大街上游荡的流浪野猫一般,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踢打。他冷笑的心都发颤,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是他的父亲告诉了所有人,他是该打的,然后汉人才能来践踏他。
女孩却恼火的回敬了侍从一脚,“你怎么也打他!他好可怜……”
怜字的音还没落在地上,他已忍痛爬起来迈开了步子。他不想要她的可怜,他宁愿她赶快忘掉自己血流满面的样子。他强忍疼痛走出几步,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吸住了脚步。
“太子想见方姑娘。”
飞雨俏生生的样子的确可爱,然而明眸中满是不平和气愤,双颊因了恼怒而涨着。“那太子怎么把人跟野兽比?好没心的人,我才不要见。”
阿德却欢颜成笑,太子召见当然是天大的荣宠,自家小姐哪里能错过这等好事。太子的生母路贤妃生前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本马上就要封她为后,不料她牵扯进了六年前一桩宫谋之中,年纪轻轻便身死,终是不能享那母仪天下之福了。贤妃去后,皇帝为她六年空悬中宫,不肯立后,痴情如斯。
因着对她的愧疚,皇帝极宠太子,从刚才容忍他当众顶撞就可见一斑。
方府老早便想将二女儿塞到太子身边,如今是绝好的机会。
来传话的是个黑衣少年,正是方才太子唤的那个“上官”。他见飞雨完全误会,静静然对她道:“太子是想为那瀛人孩子解围才故意离去,为此不惜对陛下出言相激。姑娘连这都看不出?”
飞雨听闻这话有些犹豫,秀睫飘忽几番,还是下定决心不见。“不成,我要先帮他包扎伤口,叫你们太子等等吧。”
黑衣少年继续相劝,话中已带了深意。“方姑娘今儿个进宫是要探方婕妤的,是么?是的话,请姑娘莫要再耽搁了。”
这不动声色的紧迫意味着何种凶险,当时的飞雨并不曾料到。她只是转眼去找子昭,却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跑掉了?
她气的跺脚,真是个奇怪的男孩,让人干着急。
当时的飞雨不会想到,因为子昭,她没能见到姐姐的最后一面。
她眼中的父亲只是刚愎自大而已,朝野中的父亲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结党之人,固权自大,不能再为朝野所容。昨日朝堂,有臣子弹劾方尚书身为吏部之首,卖官鬻爵,亵渎天家官位,皇帝龙颜大怒。
三日之后,方家被查出克扣贡产、私藏兵器,连着那卖官鬻爵之实,坐罪遭诛,祸连九族。
一夜之间,她从千金小姐成了罪臣之女。
子昭走开后就没有再回头,这一天之内,他所骄傲过的一切都被击的粉碎。当街被称作蛮子,当众被父亲毒打,尊严二字已成粪土。小薰哭的眼睛带血,死死抱住他不松手,“哥哥,父王从没打过你……”
他没有答话。
小薰见哥哥没有反应,转身去质问父亲,“父王为何要这样对待哥哥?”
东方遥面堂乌青,心底闪过的恐惧无人能懂。世人皆言瀛王卑躬屈膝,是汉皇的奴仆。而他领着瀛国亦步亦趋行走的辛苦又何曾有人真正了解?
瀛王起身踱至儿子面前,冷冷视他,“子昭,今日你必须在父王面前起誓,有生之年绝不再违逆天朝,违逆汉皇。”
少年世子微扬了脸孔,月华在他面上镀了一层银霜,勾勒出瘦削棱角。肌肤下面,有些东西已死去,有些东西却逐渐坚韧。他目光辽远,仿佛看着那曾是他全部人生的瀛洲海岛。他用十二年的优渥梦幻,迎来了今天当面痛击的觉醒。
父亲等待着他起誓,要他一辈子做汉人的奴隶。可十余年的压迫已经够了。
子昭冷笑,“凭什么?”
气氛如初冬的冰层,寒冷脆硬,一触即破。
东方遥挺直了惯于弯曲的脊梁,双拳紧握,双目已然悲凉。
子昭勉强撑起身子,走离了父亲的逼视,对镜自忆今天的所有侮辱和践踏。出乎意料的是,他记得汉宫太子多过汉皇,或许因为那太子做了对他而言比蔑视更残酷的事——拯救;也或许,是因为在那女孩想为他包扎时,转过头去接受了太子的召见。
子昭默默走到小薰身边,伸臂揽过了妹妹细小双肩。小薰对他突然的亲昵极为不解,却向哥哥怀中依偎过去,头贴在他肩窝,在他胸前衣襟上抹干眼泪。
子昭的声音低沉却有力,“父王为何没能使我成为那样的孩子?”
“什么?”东方遥发觉他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他似乎在这短暂的血腥片段中,迅速长大成人。
“那样的孩子——可以让高贵的汉人也跪拜他的孩子。”他懂太子是出手相救,而正是这一点让他更加难受。他们该是一般大的年龄,汉宫太子却似天上的星,而他是海底的砂。
可他比他差么?
“可以去拯救别人,而不是被拯救的孩子。那样的孩子,我也想做。”
小薰还在低声呜咽,胳膊紧紧攀在他身上。他思绪却渐渐抽离。让他感到难堪的人,也包括妹妹,于是松开了妹妹的身体,起身面对父亲,双目炯炯。“父王没能使我成为那样的孩子。而我要改变这一切,往后,让我的儿子不至于如我一般受辱。”
东方遥愕然。“子昭,你会后悔的!”
子昭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扉。月光牵出他颀长影子,孤寂而萧索。许多年后,他会记起那是他带领瀛国走向独立的第一步。那一步,他毅然决然的迈入黑夜,从此,再不回首。
再回首已百年身。
与此同时,距驿馆数百里之外。
汉宫金碧辉煌,与月争辉。
“方——飞——雨——”,年方十二的少年太子翘着修长双腿坐在描金龙纹藤椅之中,念叨着这个名字,暗自觉得有趣。几天前的大殿之上,他亦被那瀛国世子虚惊一记,本十分赞赏他有反抗父皇的勇气,事后却渐渐觉得他未免太一根筋。
而若那东方子昭是一根筋,这位飞雨小姐就根本是愚勇了。
不过,她还真是自大的紧也有趣的紧。敢叫天朝皇太子世玙等的人,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他已等她三天了。想到这里,世玙拍手唤来了东宫的殿前侍卫、他自小的玩伴上官浩枫,很是不满,“上官,她一个女孩子家哪来如此大的架子?要本太子亲自去请不成?”
“臣罪该万死。”黑衣少年拱拳认罪,冷面一丝不苟,言外之意根本是敷衍。
世玙无奈成笑,“上官,好好儿的,我有说是你的错么?”
“没有。”少年依旧冷面冷声,“臣罪该万死。”
“我这两日尽是差你去打听那小丫头,累着你了?”
“臣罪该万死。”
“得了得了,是本太子罪该万死。”世玙摆摆手,他很清楚上官浩枫的脾气,一笑置之,“我不找她就是了。有时真不知我们两个到底谁是主公谁是家将。走,回东宫。”
上官是他的侍剑护卫,亦是他自小玩大的兄弟,两人之间的默契情谊绝非一日短长。那个方飞雨,不等她也罢。然而,宫中的小姑娘没一个是那般爽利胆大的,放过亦是可惜。他便慢慢去查,总能找出她来,到时再治她对太子的不敬之罪。
世玙走出几步,回头却见上官没有跟随,狐疑。“我说上官,你不至于连东宫也不回了吧?真吃醋到这田地了?”
黑衣少年抽搐片刻,正言道:“臣罪该万死。”
“你……”世玙忍不下去,正欲发作,却蓦地发觉他是认真的。
“到底怎么回事?”
“吏部尚书方仁辅卖官鬻爵,克扣贡产,私藏兵器。陛下已治了方家反逆大罪,祸连九族……今夜,抄检。”上官缓缓道,“方婕妤早前就曾对先贤妃不敬,如今陛下怕是不会对她留情。而方家二小姐……尚是年幼,已判入宫为婢。”
为婢?
太子一时怒发冲冠,那样不畏权贵又直率敢言的女孩子,怎能为婢?如何为婢?他望望窗外,天色还不十分晚。上官道,今夜抄检方府。她应该身在府中。
世玙心中火急火燎,无论方仁辅怎样,飞雨总是无辜。她还是个小女孩,若眼见这家破人亡,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子。
上官怎就没早一日找出她?
“拿好你的剑,我们现下去方府!”
真正的噩梦,从睡起睁眼的一刻才开始。
无人知晓火苗从何处燃起,亦无人知晓,火光从何时冲天。时光消融在这座残酷炼狱,化作黑烟,弥漫了她的全部视野。她不过想找个地方躲过那些无端闯入的恶面之人,醒来时,已身陷火海中央。
她想呼救,字句却变成一连串咳喘,让她吸进更多烧灼的气息。
谁来救救我——
女孩攥住心口,发出嘶哑的呼喊。火舌凶猛,一刹那,堪堪舔上了她娇嫩的脸颊——
“救救我——”
即将被火舌吞噬的一刻,飞雨感到腰间被一股强力拽住,整个身体安稳的栖在一双臂膀中,随即腾空而起。
面前划过六芒星形的一道金光。
仿佛跌入湿润湖水,她能呼吸了,大口吸着夜间东来的凉爽清风。
不久之后,因了骤然失索的恐惧,她会忘记那夜所有事情。记得的,唯有这六芒星和一双星辰般的眸子。她被交到另一双手中,茫茫黑暗中,启明星般的通天光华将她整个心灵照亮。
“别怕,你没事了。”
男孩的声音,沛然洪亮,如此熟悉。那对瞳孔有热烈却不刺目的光芒,将她团团包围。他用凉水擦拭她双颊,力道温和,怕她会痛。
他是谁?
带着这最后一个疑问,她失去了知觉。
“这又是怎么了?”世玙大动肝火。
方才上官浩枫救她出来,刚带到安全地方,她便一言不发的闭了眼睛。他眯眼盯住那张脏成花猫的小脸儿片刻,朝好友勾勾手指,“上官,过来!你看看她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睁着眼睛么?方才还死命抓着我呢!”
上官浩枫不情愿的移驾靠近,查看几番,平声道:“只是受了惊吓,不妨事。”
不远处,红彤焰光直接天际,如赤色云霞,却狰狞咆哮。放走了一只小小的猎物,不甘心了么?世玙轻蔑仰头,垂眼瞧见飞雨的残相,叹了口气。
救她出来容易,保她平安却是难。
皇宫偌大,藏下一个女孩并非难事。然而若仍是将她充入宫婢之列,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救她?
世玙修长手指轻捏下巴,除非……他跟父皇要了她,可她还小,实在太小。他对方婕妤有些印象,那可怜的少女,曾因对他生母——已故的路贤妃——言辞不敬而获罪。如今,大约已身首异处。他轻笑一声,心里忽有几分发堵。
他继续用衣袖擦干净她的脸,动作已僵硬,面色亦褪去了任何情绪,凝重不已。“上官,我们要为她找个去处。”
上官浩枫见太子将话题岔开,虽有怀疑,却知趣的没有多问。
“只要在京中,便不能万全,该是个离盛京越远越好的地方……”世玙沉思,仍然托抱着飞雨的手臂渐渐酸痛。
夜已深静。正元殿灯火通明,几日前瀛国朝拜时的闹剧,深深铭刻在汉白玉阶,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会被任何人遗忘。
世玙双目忽亮,“东方遥一行,不是明日要回瀛国了吗?”
上官浩枫一凛,他隐隐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诚然,眼前这昏迷的女孩曾救过瀛国世子,可那世子……会是知恩图报的人么?
然而,黑衣少年选择了一贯的沉默。同为异族后裔,他竟能懂瀛国世子的执拗。汉人的恩泽,从来高高在上,不容置喙。他锁住飞雨紧闭的双瞳,以西域驾休国独有的剑礼为她祈福。
太子是少有的贤主益友,这女孩亦有为异族挺身仗义的勇气,他愿她平安一生。
“别愣着,过来帮忙!”世玙不耐烦的挥挥手。
东方吐白,天将蒙蒙。可惜的是,他还没能好好认识她,就要将她送走了。
再相见已不相识。
子昭绝不会想到,飞雨便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
可以去拯救别人,而不是被拯救的孩子。那样的孩子,他也想做。当她那般突然的出现在驿馆门外,他滞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瞧那脏乱的衣衫与娇颜,她该是遭受了一场劫难,却安稳的睡着,蜷着小小的身子,等着谁的拯救。
他踮着脚走近,生怕吵醒她。
这是如何的恩赐啊——
他贪婪的看她,她落魄而可怜。是的,如今落魄而可怜的人是她了。一瞬之间,离开那叫他丢人的父亲和妹妹的念头无影无踪,他唤人将她带进驿馆,自己亦紧跟着走了回去。
几尺之外的屋顶之上,两个矫捷伶俐的少年,功成身退。
而若世玙细心留意子昭的神情,他会为那攫取的冷光和残酷的冷笑感到不寒而栗。
生来便拥有天赋荣耀的天朝皇太子,十几年来习惯在云端俯瞰苍生。十二岁的世玙还不曾练就十年后敏锐的识人慧眼,他不懂一个男孩在尊严被摧毁后会成为如何的恶魔。
为星的人,不懂为砂的人有多煎熬。
只是,与飞雨那个始终未完成的相识,在世玙心中存了那样久。连着最初的叛逆,连着初为救世主的兴奋,久到多年后蓦然回首,他肯付出任何代价,只要那一刻没有放她离开。
多年后重逢,这是三个人的天下,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追逐与守望。大航海纪的波澜壮阔都只为了这追逐和守望而存在,故事的开端,却隐匿在了少女丧失的记忆之中,空让两个天之骄子嗟叹而永世不能再舍。
天边,海线,交融共晖。
星与砂,其实并无太多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