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捕梦者·今夜未央 ...
-
这就是父皇,开始谈政事时稳当自如,仿佛刚才那个大声呵斥儿子“放肆”的人不是他。
世玙在心中很自大的道,不跟你一般见识。当然他暂时还没胆子大声说出来。而东方子昭之“病危”,可远比他父皇的喜怒无常耐人寻味的多。
瀛国如今与天朝是“盟国”,然而东方遥做了这么多年的奴才,还没那么容易摇身一变成主子。
瀛国表文还在正元殿书桌上摆着。瀛王请罪的语气,诚惶诚恐。
“犬子不肖,触怒天颜,险酿灾祸,臣悲甚至哉。如今既结友国之盟,必有意表,该当严惩犬子,以戒之。然犬子之微命,尚不当汉皇之少忧。臣欲惩,奈何犬子病危,不日将终,臣犹有不忍。命如朝露,去日苦多,臣自惜三尺薄命,将谨守天海约,规诫犬子。如再有犯,当杀之,献其头于盛京。”
东方遥的诚惶诚恐溢于言表,甘愿杀掉儿子来平息汉皇的愤怒。
世玙冷笑几声。“这东方遥可真是个不世出的贤人、仁者,可以拿自己儿子的头来献给他旧日的主子。”
龙胤却不动声色,修长指节轻弹着桌面。
天海约缔结,天朝绝不能向瀛国出兵,然而又不能再容这东海大患。
兵者,不战而克为最上。
龙胤对东方遥略施压力,东方遥立刻忘了自己已经可以挺着脊梁骨做人,马上吓的屁滚尿流、卑躬屈膝起来,信誓旦旦要严惩犯下大错的“犬子”。
世玙又接着道:“不过照儿臣看,焉知他们父子不能同仇敌忾、同舟共济一次。”
龙胤这才开口,“你记住一件事——若东方遥不是万全之人,朕就不会将瀛国交给他。”他皱紧了眉,“朕没有想到的是,他会养出一个这样的儿子。”言及此他自嘲的笑笑,好像没料到瀛国会有这么个东方子昭是他犯的不可原谅的大错。
父皇为何这般肯定,世玙终究不能知道,可一想到那人老谋深算的样子,的确难想象他会拱手待毙。他缓缓道:“儿臣依旧认为,东方子昭不会这么轻易的被他父亲摆弄,病危也多半是佯装。”
龙胤并未再追问,只盯视着儿子,眼神全是君臣之间的刚正严律。他问道:“这番出行,你是否完成了重任?”
世玙点头,“夜寐元帅已被儿臣追回,现在府中。父皇要去说服?”
龙胤冷哼,“朕不说服,朕只要求。”然而夜寐元帅的不愿对瀛,他比任何人都理解,的确棘手,的确难办。
夜寐之事要解决恐怕需要费些周章,而另外一事,龙胤心中已有了些推测,“玙儿,飞雨说的你娘与成王的约定,你可有主意是何约定?”
世玙深思,“东方子昭把握着成王,把握的可不仅仅是名人质,而是一条汉皇血脉。为今之计,他是想暗中支持成王抢夺汉皇宝座,一旦汉皇成为他的人,莫说盟国之约,连整个天朝都要反过来沦为瀛国的属国了。”
此番世玙回京,父皇就对他将姑息成王的原因和盘托出——成王龙晟实则是世玙的另一个皇叔。少年时夺储成功之后,龙胤将龙晟驱逐。而后他们与凝云的纠葛,其中自有一番复杂曲折,都是上一代的纠葛了,按下不表。
龙胤赞许,“果然,你与朕想的一样。龙晟如今失了她,又被东方子昭蛊惑,怕是又起争夺皇位之心了。你娘与他订的约,应该是他不争皇位使江山飘摇,她不与朕相认成为皇后。真是笑话——从前云儿自尽时,他是如何跟朕闹的?好啊,朕赔他一座坐大江南、门徒千万的众生殿,如今他又恩将仇报起来。”
世玙冷笑,“成王且不说,他不过是东方子昭的武器而已。真正的幕后依旧是瀛国,——我们还未着手除去瀛国,瀛国倒先筹谋着如何反攻汉土了。”
龙胤最后结言道:“东方子昭此人必除不可,有他在,东海就不会安生。容朕再细想想,今日就议到这儿罢。”
世玙凝住,国事已说尽了,该谈家事。而与父皇谈家事,是他最最不愿的一桩。他索性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儿臣只拿言湄当知己,儿臣爱的是飞雨。”
龙胤微拢双眉,“不奇怪。”他稳稳端视儿子,眉间竟有一丝笑意,“是否很难相信,你的父皇也曾年轻过?”他走出那把龙椅,踱出了书桌,“玙儿,你并未瞧见父皇也曾年少过,也曾爱的如火如荼过。”
或许,不仅仅是“也曾”。
然而爱都需要时光的检验,世玙对飞雨那从少年就开始的爱恋能否挺过时光漫漫长河的冲刷?
龙胤站在世玙面前,父子两人已可平视对方。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只是个与儿子谈心的父亲。“你会倾心于飞雨那般的女孩儿,朕不奇怪。你或许不知,当初选后时,你娘也是其中一名,朕却忽略了她,因为少年男子的眼睛,永远只瞧在活泼明丽女子身上,而忽略了那娴静温雅不多言的。对你娘的爱,是静静默然的,待到朕终于发现这份爱,她已在朕身边多年。然而,那时的她已无机会坐到后位,于是又有了后来的一切悲欢离合……第一次错过了,便是一生的错过。父皇只是不希望你许多年后,后悔年少时轻率的错爱。”
世玙自然是听不进这番话的。
年少时轻率的错爱?三个词依次撞在他心中,越是恼怒便越是逆反。说到底,父皇还是因为言湄像贤妃才把她塞给他。
湄儿是个好姑娘,但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已取了一瓢就不会改变。
世玙定定道:“那是父皇,不是儿臣。”
龙胤失望的摇摇头,“朕不会让你废了言湄,找任何由头都不可。而飞雨,她心并不在你身上。”
世玙冷笑,只想出言相讥讽,“父皇这么喜欢湄儿,何不亲自收了她,却要塞给儿臣?”
龙胤勃然大怒,“逆子,你这是什么话!”
眼看皇帝与太子本还和谐的对话又要崩於一旦,李长在旁边提心吊胆,又不敢相劝。他祈祷着哪位神仙能突然降临,叫他们任何一位熄个火,可别又吵的天翻地覆。老天仿佛听到了他的祈愿,真的送来了一位神仙。
“贤妃觐见——”
正元殿内的父子俩俱是一凛,同时偏头瞧向殿门,各自忐忑。凝云自殿门施施步入,一抬眉瞧见他们眼神俱直勾勾钉在自己身上,怔了片刻。
世玙有点脸红,也不知自己与父皇顶嘴的声音有没有叫她听到。正踌躇着,耳边响起一句酸话,果然是父皇恼了,“你那叫什么眼神?放肆……”
世玙忍无可忍,——看一眼都不行?那是他老婆,可也是他娘!他硬邦邦对凝云道:“儿臣告退,有劳贤妃了。”这几个月过去,他仍然没办法对贤妃称母妃。
父皇当然巴不得他这个闲人赶快消失,好只剩他和贤妃两个。她既能“屈尊”主动来见他,他晚上做梦都要笑醒了。
世玙扬长而去,身后,凝云依旧是那宠辱不惊的声音。
“臣妾恰好在信宜馆,瞧见飞雨来了,听得她道陛下命她与淑妃同住。臣妾可否请求让她在毓琛宫暂住?”
世玙略微顿住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好!朕准了!她住毓琛宫,你从今往后就住圣泽宫。”
父皇的声音,这才叫放肆至极,根本是头狼,眼巴巴盯着到手的羊。最丢人的是,简直像第一次吃羊的狼,——他那四十多年都白活了?
世玙倒没吃贤妃的醋,这点上,他自认没父皇那么幼稚。然而亲娘果真是亲娘,世上唯有亲娘最好。他回头瞧瞧那夜色中朦胧暧昧、逐渐升温的金碧神宫,想必今夜父皇不会放她回毓琛宫了……如此说来,毓琛宫会很安静。
适合幽会。
父皇一句“轻率的错爱”莫名让世玙心头惊悸,他想看到飞雨,他想证明这份年少的爱恋并不轻率。他想与她携手,一生一世。他恶狠狠捏着掌心中的捕梦者。
东方子昭是死是活又怎样,她现在在他身边,而且将永远在他身边。
头顶星阙,天上星辰,都可望而不可及。而那女孩儿,何时摘下了其中最粲然耀眼的一颗,却又懵懂的不知自己已拥有了凡尘至宝?
飞雨正独自立在庭院中,秀颈扬的高高,眼神投向遥远天际,凝视那漫空繁星,宛转银河,感叹其间壮大与瑰丽。至少,世玙是这么想的。他走至她身边,与她一同昂头远望。她沉默,不似一贯的她,难道为良夜美景动容至此?于是他依旧陪着她。
半晌之后,飞雨低头,纳闷的瞧着身后长身玉立的太子殿下。“你在看什么?”
世玙道:“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
“你不是抬着头么?”
飞雨莫名其妙的步回寝殿,丢给他一句。“我流鼻血了。”
果然高估了这丫头的品味情怀,世玙勉强止住想揍人的冲动,紧跟她走了进去。
他转而心头一凉。鼻血?她瞧上去是身体颇好的样子,怎么突然流鼻血?他跟上她,寝殿内没有灯火,飞雨点燃小灯,那火苗映出的光点便在她灵动瞳孔中跳跃起来。
世玙忧心的拉过她,手掌覆上她额头,寒凉如冰,并不发热。她脸色苍白,双手也冰凉,然而他臂弯之间的纤软躯体却温润。他皱眉道:“怎么手脸都凉,身上倒如此热的?”
飞雨没好气的推他,“都是让你捂的,不热才怪。对了,把捕梦者还我!”
世玙神色一变,咳嗽两声,道:“丢掉了。”他等着飞雨发脾气,然而少女只是紧紧咬住唇,盯视他的眼神中凄凉且无奈,生生让他心疼。
飞雨丢给世玙一个背影,行色匆匆,“我去找。”
她衣袂带起的急风几乎扫灭了烛火,世玙一怔,握拳回身,赶在她前面将门狠狠按住。
飞雨猝不及防,撞到世玙怀中,被他就势揽住,“别走。”他不信,绝对不信。若是错爱,那么错的是她,她不该爱别人。
飞雨怒而拔剑,然而被世玙紧紧抵着身体,手肘竟分毫力也用不上。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没有错,绝没有错。雨儿,如今我不后悔把你托付给东方子昭了。若我当初没那样做,今天绝不会这么爱你。我说我们两个必须荣辱与共,也没有错,一切的欢乐与苦难都该有个人分享。我想要你,而你就在这里——这怎么会是错?”
飞雨不知被什么愕然了心神,或许只是那句,一切的欢乐与苦难都该有个人分享。她的欢乐与苦难,都与谁分享?在她流血时,谁站在她身边,不知实情却仍然沉默相伴?
她不再紧攥剑柄。只是这样稍一放松,以眺圣剑就被世玙强硬的扯了下去,哐当一声丢在旁边。
他力道极大,剑套带脱了飞雨腰间细扣,刹那衣衫半松。他瞳中顷刻跳出火焰,灼热的燃烧在她身上,亦在他心中,让他喉咙因渴望而发干。如今暖夏,她纱裙并不厚重,轻易便能被他撕扯开。
飞雨竭力想保护自己,原本的缠绵成了一场你攻我守的角力。最终世玙占了上风,他盼她能顺从些,却觉她此刻正不惜搏命般的抵抗着他。她的顽抗只换来他更多的镇压而已。他想要她,发疯一样的想……
刺啦一声,飞雨右肩衣服被世玙撕开,她一阵心惊,那丑陋的伤痕不能被他看到……她用尽全力踢了他一脚,勉强裹上衣裳,夺门而出。
夜声如漏,月轮已悄悄避到窗的另一端。飞雨没跑出多远就在这偌大的皇宫中迷了路,兜兜转转,眼前迷茫。她停伫片刻,那碧色绣珠鞋前忽有点点血光,一滴一滴漾成可怖的一片。她又流鼻血了。
神仙姐姐如今服的是她试后的休气散,温性药绝不伤身。而一服好药,便要经过九服坏药的咂摸挑选,那九服烈性过大的坏药,都由飞雨服下、试出,再改良成好药。因此,她服的不仅仅是酷毒的凝血霜,还有烈性的休气散。
飞雨头晕目眩,周身摇晃,簌簌如落叶。就在她将要倒下时,脖颈挨上了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
“头向后仰,靠在我肩上。”世玙将她打横抱起,托在双臂之间,走回毓琛宫。飞雨不能张嘴说话,却急切的想推开他。他会意,静静道:“捕梦者还在我身上,是骗你的。”
抱着她踏上小径,落花与树都融进了月色,世间再没有其他景致。
除了——
世玙耳边风声忽密,黑衣人几乎是从夜空中钻了出来。风灌进飞雨衣襟,她缩了缩。世玙面色不好,这人出现在不恰当的时刻。
猛然想起上官浩枫出现的原因,他暗道不妙,今晚的策府有群臣议事,他给忘了个干净。
上官浩枫出言提醒,“策府所有人已到齐,只待太子殿下一人……有两个时辰了。”
“是是是,我正要去呢。”世玙笑道,将怀中的少女递到上官手上。上官将她送回毓琛宫歇息便可,他议事毕后就去看她。
黑衣人没有远离,托着个人却丝毫不沉甸的步伐牢牢跟在世玙身后。
太子忍无可忍,“上官,我现在是要去策府,你这……”
“臣也去策府。”
“劳您大驾,转个弯先去毓琛宫?”
“策府事重,臣不敢迟到。”
世玙嗤之以鼻,“策府中的政事,你倒好好听过?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上官浩枫不发一言,垂头继续跟随,竟用内力将脚步调的平稳,那双有力的臂成了飞雨舒服的床榻。她渐合了双眼,呼吸颇虚弱,嘴唇透着病态的紫白。在上官钢铁般的手臂映衬下,她杏子似的小脸儿格外楚楚可怜。
世玙霎时心酸,还是别将她送回毓琛宫了,相较于后妃的领地,东宫是安全的多的港湾。他忽然这么认为。
上官静静出言,“臣想对她稍作诊治。”
东宫。
策府中众人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无一事关乎上官浩枫。他在偏殿中全神贯注于飞雨,她右肩的伤实在太过蹊跷。他不能褪去她衣物直接瞧,只并了食指与中指,缓慢探过一遍,已知究竟。
她右肩被人以弩箭射穿,受伤很重,虽然没伤到筋骨,但一定没有及时疗伤,直到恶化至此。
上官以内力为她打通经脉,消弭了淤积的血块。这条手臂应该会渐渐好起来。
而指尖触到的其余深浅凹凸让他没有再迟疑,解开了她的衣衫细细查看。她的伤果然不只一处,肌肤上那么多的鞭痕,让历经阵仗的他也触目惊心。何人会下这样的狠手?这些细小的伤发作起来可以痛死,却没有办法缓解,只能交予时光。
上官叹息。
除去外伤,她还在试药时服了太多烈性毒药。她毕竟不是纳兰婉依,没有驾休血统的庇佑,她无力承受鬼狼之药的摧残,病根已然落下。
以眺圣剑在床头泛着莹紫的光芒。纳兰婉依将圣剑给她时,可否想过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劫难?
三柄圣剑就是三个诅咒。她的以眺,他的绝巅,成王的众生,都是厄运的起始。绝巅以眺众生,走上高位,便要忍受难言的凄苦。
天朝皇太子心中有她,也只有他能给她幸福。只要她入了东宫,太子就不会再像十几年前那样将她放走。
如果有一柄圣剑幸福了,其余的两柄也会打破宿命吗?
上官浩枫在黑暗中为少女敛上锦被,踱步至窗边,安静冥想。
至少,先让她幸福吧。
偏殿之外,太子妃言湄定定睇着月光下惨白的石凳,起初只是在考虑该站着还是坐下。思来想去,答案还没想好,问题已渐渐忘了。
策府议事世玙从未耽搁过,今晚却耽搁了整一个时辰。他带着一个女孩子回来,而这女孩子她曾见过,在信宜馆中。彼时淑妃那样关注的眼神让她费解,就好像,那个衣衫褴褛、不着珠碧的丫鬟似的飞雨与她们这些名门闺秀一样高贵。
甚至,更加高贵。
即便她不是丫鬟而是飞雨郡主,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平江王的养女,平江王更因她而死;她曾助纣为虐,帮着瀛国劫走了贤妃要挟天朝。最终那卑贱的弹丸之地瀛国竟独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耻古今之大辱。
尽管为了这个郡主,清高绝世的贤妃走出了毓琛宫,警告淑妃不要再加害于她,不然毓琛宫就与信宜馆斗到底。贤妃甚至面见圣上,请求他允许这个郡主住在毓琛宫,由她庇护。
不过圣上似乎并不喜欢她,宫婢们道,圣上不准太子为她废妃,话说的板上钉钉。
这个郡主,有人唾弃她,有人宠爱她,有人警惕她,有人希望她远离。
但所有的其他人,又能怎么样呢?
言湄依旧盯着石凳,原本冰凉的眼神渐渐融化成水,不知不觉有泪流出。
玙哥哥将她带回了东宫,命他最信任的心腹上官浩枫照顾。
对于太子妃言湄来说,从此刻开始,世人、贤妃、淑妃乃至皇帝都不复存在了。现在是玙哥哥爱了这个郡主,于是,这个郡主真正开始高贵了。
只有他的看法,才是重要。
言湄心中涌起的好奇,片刻之后便被刺痛代替。
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习惯自己是东宫中唯一的女人了?
“咳咳——”
言湄思绪惊回,殿内响起虚弱的咳嗽声,飞雨醒了。
“呀……上官哥哥?怎么是你啊?”
“这里是东宫。”沉然的男声,“太子在策府议事,请郡主稍等。”
“噗——”看来上官浩枫递给她一杯水,她一口水含在嘴里,听到郡主二字就喷了,“咳咳……上官哥哥,你怎么这样叫我?”
“请郡主换右手持杯。”
“……咦?力气比从前大多了呢!上官哥哥你帮我疗伤了吗?可是……”
“今后臣必须常为郡主诊治。”
“可是……”
“臣亦会继续教习郡主剑术格术,对恢复有益。”
“可是……”
“臣告退。”
听着殿门吱呀转开,言湄闪躲到一边树后。门内女孩急切的叫着,“可是上官哥哥,这样的话,就会被怪……太……嗯……表哥知道了啊。你去哪里?你要去告诉他吗?上官哥哥!”
上官浩枫根本不答话,颀长的黑影转瞬消失在策府的方向。
殿内少女唉声叹气,翻身下床追了出来。
言湄管不住自己双脚,跟着她疾走几步,太子在议事,她可不能现在去打扰。这是……不合礼数的,该阻止才是。飞雨尽管有伤,脚步还是快过她不少。稍微碾上时,策府大门已敞开了。
太子果然面色青黑,不想在群臣面前吼她,压低声音狠狠问:“你不好好躺着,跑到策府来做什么?”
飞雨一时语塞,伸脖子去瞧里面静静独立的上官浩枫。黑衣少侠双臂抱剑,一脸淡然,眉间有不易察觉的欣慰。
世玙极神通的转眼去瞪上官,后者耸肩,表示与己无关。他咬牙,上官这人看似石头一块,花花肠子可不比别人少一条。飞雨愣在门口,一屋子的人跟着尴尬。
太子望天,从容笑着对宫婢挥挥手,“为郡主赐座。近十年来,我们之中去过瀛国……”他拿眼神剜上官,“……而且会说句完整人话的,就只有她了。”
少女赶快点头,跳过门槛入了殿内。
那一瞬言湄忽被泼了一捧凉水。
她看到,飞雨轻跃过槛的一刻,世玙右臂迅速护至她腰间,托了一记,似乎生怕她跌倒。而她跳了过去,他的手还留恋的停在那里,不愿放开。
飞雨被世玙塞到一张椅子中坐定,举目四望,只觉东宫这一间议事殿已大过整座东照台了。乌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大气非常,世玙书桌上置的紫檀商丝嵌玉八方笔筒与皇帝书桌上那只竟是一模一样。
策府之于东宫,恰似正元殿之于圣泽宫,天朝皇太子宫中其实有一副完全复刻朝廷的规制,左庶子右庶子正如同皇帝的左丞与右丞。汉宫中的皇帝父子作为君臣绝无倾轧争权,和谐有加,共同为社稷谋利而已。
飞雨不禁又可怜起子昭来,若他也可如世玙一般立在如此一个父皇身后,将减多少辛苦抑郁呢?
策府中有不少人,或站或坐,形状自如。
飞雨熟识的只有上官浩枫,他身边端坐一名麒麟绣紫衣男子,清然若风,面容也朗致俊逸,惟那一丝不乱的发髻中已渗着根根早生的白发,神色气质颇有些眼熟。飞雨一时想不起从何处见过。
他瞧见飞雨被世玙拖着进来,第一个不悦,蹙眉道:“怕是不妥吧。”
世玙衣袂一扬,坐回主位,一句硬话将他顶了回去,“言既,妥不妥不是你说得的。”
飞雨噎住,是太子妃的哥哥,策府最受重用的谋士言既。
除却上官浩枫和言既,坐的稍远些还有一男一女,男的玄袍银缨,脚踏铁靴,一眼瞧上去身形魁梧,气度不凡;女的凤绣白衫,金瓒玉珥,容貌皎若秋月,媚而不妖。
飞雨隐约认出了那中年男子,是众生殿之战中曾下令向她放箭的夜冥军领袖夙兴将军。而那女子她却不认得,她只是薄粉敷面,未曾细妆,却依旧闭月羞花。她长裙曳地,窈窕如巫山神女,眉宇间凌然大气,一瞧便知出身高贵。这般英气与美貌兼备的女子,可谓百年难遇。
飞雨心道,难道夙兴将军竟带了自己的宠姬来?
这么说,这所谓议事本不十分严肃的吧。
然而佳人见她盯视,被逗笑了,肘重重抵向小几,纤指轻拂秀颔,举手投足间很是高雅。她对世玙道:“太子殿下却不介绍我,只怕人家姑娘以为我是夙兴将军的美人了!”
夙兴凌乱虬髯下的脸孔红了不少,又不敢反驳,只讪讪道:“卑职怎敢。”
佳人哈哈大笑,声音爽朗如男子。她偏头瞧瞧夙兴,调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夙将军就从了本帅,做本帅的男宠,如何?”
世玙脸色习以为常,上官浩枫脸色依旧冷漠,言既却是看不惯的要把五官扭在一起了。他平和出语道:“请夜寐元帅收敛些,我们在议事。”
飞雨惊的掩住了口——夜寐?这佳人竟是光华军领袖夜寐将军?她老早听说过光华军随皇帝征战各地,所向披靡,横扫千钧,其元帅夜寐更是一人敌万人的兵法奇才,与夙兴齐名,号称镇守天朝北方与南方的两根擎天柱。
这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竟是个……女子?
飞雨正惊讶着,那边厢夜寐已兀自对言既回了嘴,“言既,本帅倒也中意你,然而你年纪小了些,本帅无啃嫩草的习惯。不过,叫你家太子快给你选门亲,哪天本帅饥不择食起来可别欺负了你。”
言既面容一阵青一阵红,甩甩袖子,只装作没听到。
飞雨瞠目结舌,传闻中如战神一般的夜寐将军,不但是个女子,还在明晃晃的调戏一整屋男子。她啧啧,方才夜寐沉静时可也是个娴雅美人,怎的一张口就如此放浪形骸?
这样的女子,却是战场上的不败神话,被光华军所有将士爱戴服从,甘愿为她出生入死。
世玙把话头接过去,仿佛被夜寐有趣的言行舒缓了心神,眉间还有忧郁,却已紧紧掩藏了起来。他笑笑,“夜帅,若你答应征海,本太子便允许你从战俘中挑选美男,任君调戏。”
夜寐摆摆手,绛唇微翘,“少来这套!别以为本帅不知你们是什么居心——以征海为名,是要对瀛国下手。”她纤细手指轻轻点着小几,不经意间却显得她有些紧张,“即便皇帝来劝都没用,太子劝就更没用。”
言既投给世玙一个眼神,似乎早知道劝说是注定无果的。
世玙哼了一声,正色道:“夜帅,别说如今瀛国王室不姓然达姓东方,即便姓然达,难道夜帅不曾在改名夜寐、接过光华军帅位时就放弃了瀛国公主的身份?”
夜寐微微一凛,那万不在乎的娇颜上现出一丝涟漪。
“太子说笑,天朝不过是出钱雇我作帅,我一介雇佣之兵,却也不必受你们强迫。我接过光华军帅位时就道明了,你们给钱,我给你们打仗,但,有生之年绝不与瀛国为敌。如今你们怎么说都没用。”
飞雨懵懂一忽才明白了面前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夜寐将军是个女子已经够意外,更叫她意外的是,夜寐从前还有另一个名字——然达琳,曾经瀛国来求天朝之盟时送来的和亲公主然达琳。
彼时年轻的天朝皇帝却并未将她纳入后宫,只收为义妹,封为弼宸公主,位尊天洲。她既是瀛国的公主,也是天朝的公主,其尊贵身份放眼整个东洲也无人匹及。
世人皆道公主自由散漫,在瀛王然达氏死后不愿染指王位,视女王宝座如草芥,只愿徜徉江湖,随心所欲。却没有人料到,这瀛国的前朝公主,就是今时天朝的光华军元帅。
难怪她不想与瀛国为敌,毕竟是家乡故土,谁愿反目成仇呢?
世玙沉默半晌,缓缓道:“也好,看来我说不动夜寐元帅,罢了。交出帅印,从今晚起夜寐元帅与光华军脱离一切干系。”
夜寐有些意外,却分毫不慌乱。她身边的夙兴倒是紧张,身子前探,紧攥着扶手,几欲起身劝阻。
夜寐浅笑道:“太子殿下,光华军从上将到下士都只听我一人命令。”
世玙也随之浅笑,从容将手伸出,掌心朝上,“交出帅印,我们走着瞧。”
夜寐蓦地站起,纤腰如素,走到世玙面前摇曳生姿。飞雨默默瞧着,真不知这般的绝代佳人上了战场是什么样子。只见她从从容容交出了帅印,置于世玙平摊的掌心之中。
夙兴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拱拳,焦急劝道:“太子殿下,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末将求太子三思而后行。”
夜寐站立原地不动,一双钻石般的明眸炯炯视向端坐不动的太子。
世玙却比她还要冷静,俊目止水,只道:“夜帅,本太子策府中绝不收回头客。懂了么?”
夜寐施施退后,挑衅的睥睨着世玙,无动于衷。夙兴刚要再劝,她却媚眼一勾,佯装脉脉含情道:“夙兴将军答应做本帅的男宠了?怎的如此不舍?”
夙兴年岁比她大不少,被她噎的脸涨成了青紫色,再不发一语。
上官浩枫与言既都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看看世玙眼色就知道此刻什么也不许劝。
夜寐优雅转身,步出了策府,昂头挺胸。
在她身后,言既笑道:“好计,光华军离不开夜寐,夜寐却也离不开光华军。叫她闲个几日,只怕会巴巴的求着要回来。若非天朝给她的万贯家财,她能在盛京养了几房……”他皱眉,似乎觉得说出男宠两字不合他身份,转而唾弃道,“瀛人没有不爱利的。何况,易了主的瀛国对琳公主还有几分亲情可言?”
世玙微微点头,修长手指揉捏着下巴,思考时姿势与他父皇像的出奇。
“不尽然。仗一打起来,瀛国对西洲的商旅在短时内必定骤减,瀛人的荷包也必定会瘪下去。夜帅自己富的流油,也不忍她的家乡父老少赚云纹币。”他站起身,开始逐客,“今儿个晚了,你们都走吧,光华军不会失去它的领袖,本太子胸有成竹。”
世玙对夙兴附耳口授了几句话,夙兴也笑逐颜开,啧啧叹着太子英明,施礼告退。
上官浩枫很快消失,临行前凝重瞧了飞雨一眼。言既对飞雨摇头嗟叹,悻悻而去。殿内只剩世玙和飞雨两人,气氛登时湿润。
“在想什么?”他玩味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抬眸看他,诚实相告。“汉军中有瀛人作元帅,瀛宫中议事都讲汉话。所谓一衣带水,此岸与彼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实分不出个彼此的吧。但越是相通,就越是看对方不顺眼,真奇怪。”
世玙温然而笑,揉揉她的小脑袋,“雨儿,别再说自己不聪明了。你聪明的很,不该自卑的。”
飞雨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问道:“方才你说‘征海’,‘征海’是什么?”
“天潮洋的海盗泛滥东西洲之间十年有余,屡禁不止。他们扰乱航道,骚扰过往东洲商船,实是一大祸害。征海策,就是铲除海盗,还大洋安稳。”世玙欣然解释。铲除海盗是他一直想做的事,而今命瀛国从征,顺手除去瀛国,便是一箭双雕。
烛油尽了,乌云遮月。
殿内渐暗,世玙攥起飞雨的小手,“贤妃今夜不会回毓琛宫,你留在这里。”
飞雨打了个寒战,警觉的看他,“不行!”
“还没跟你算账。”世玙恼怒,“死丫头,刚才居然敢踢我。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不成?跑的那样快。”
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飞雨轻闭双眼,不知怎的蓦然想起,那事有另一个人曾经做过。同是昏暗的月光,僻静的地方,他先是吻她,她也容他吻了,而且……她喜欢他吻。可后来一切都变了,他想脱掉她的衣服,惊惧与伤痛融在一起,他让她痛,并且毫不在意她痛。
不由自主的环抱住自己。
要做什么呢?
世玙见她此举,心仿佛被踢了一下,咣当的声音撞的他耳鸣不止。
“雨儿,难道你知道?”
飞雨试图逃走,立刻被他箍住,推回到宽大木椅中,四目相对。
世玙用眼神扫荡她片刻,冷哼一声,“说。”
“……会痛的。”飞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一垂头就掉泪了。
那个男人毫不留情侵入回忆。他按住她右肩,明明瞧见那里偌大伤口。会痛的,抽筋动骨的痛。
世玙心怦怦跳着,几欲跳出胸腔,脑中惨白一片,继而怒火填膺。瞧见飞雨的眼泪,他硬是将火气掐灭,轻轻抱了她,为她擦干泪水,没有再逼问,是何人所为他再清楚不过。
“不早了,我给你寻处寝房。别跟我争,若我一开始就留你在此地……”
待到将飞雨妥帖的安置在床上,他静静看着她,无论如何不想离开。
“雨儿,对不起。”
飞雨吸吸鼻子,不明白为何世玙忽然这么凝重,又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更不懂他为何道歉。“什么对不起?”
“无论如何,你在我心中都和当年南垂谷中一样,不会改变。”世玙认真道,怜惜与爱恋夹杂着愤怒,让他握紧了拳头,“我会掀了那座岛,让那个伤了你的人付出代价。”
飞雨吓了一跳,转而安抚他,“我没事,只痛了那一下而已,后来便没事了。”
这句安抚起了截然相反的作用,世玙看她的眼神足像看一只被脱了毛剥了皮的小白兔。他推推她,“向里面挪些。”
飞雨没动地方,他索性亲手将她挪至里面,自己躺下在她身边,比肩而居。
早能这样保护她便好了。
世玙枕着自己双臂,兀然问道:“雨儿,即便他伤你,你仍然忘不掉他,对么?”
床榻的那边,沉默。
世玙用了片刻咀嚼失落,斟酌几番才缓言道:“那么,若他死了呢?”
飞雨猛地坐起,“你说什么?”
世玙一笑,也颇凄楚。果然是如此。“睡你的,他命大着呢,定是死不掉的。”他顺手将捕梦者塞还给她,想抱着睡就抱着睡吧。天可怜见,抱着他这个大活人睡不是比那小网兜舒服多了?
“……东方遥是个唯唯诺诺的面主儿,却生了个狐狸儿子。你也好对东方子昭有些信心,狐狸是不会输给面团的。”
当然,若东方遥是装了这许多年的面团,也就难说。不过,狐狸即便战胜了面团也不能战胜龙,这又是另一桩必然。
世玙登时有些郁闷,她为何对那人如此死心塌地?他哪里比不上他?
飞雨安静片刻,仍忐忑不安的问:“到底怎么回事?”
世玙气哼几声,勾勾手指,“躺过来些,我讲给你听。”
飞雨听着他的讲述,及到“病危”两字,猛地颤抖了一下。病危……虽然世玙一口咬定是阴谋,她还是隐隐觉得不祥。他受过那样重的剑伤,是她亲手造成的……谁说一定不会病危?
飞雨想下床,世玙不依不饶的阻挡。她终于恼了,捏着他手臂开掐。
世玙无动于衷,他就让她掐,有本事掐死他踩着他尸首过去。飞雨见这法子没用,又闷闷的嘟囔打不过他,只好开始求他,求着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喉头哽咽的直发堵,秀睫一闪,泪就盈满了目。
怎么自打来了汉宫见了世玙,哭的这么多?
世玙见她哭的伤心才有些后悔,随着坐起身,帮她拭去眼泪。“别哭了,乖……别哭了行不行?……别哭了!遇到个什么事就知道哭,你有出息没有?”
话说的是重,飞雨倒也不生气,觉他教训的对。泪痕渐干,她不再哭泣,只低头道:“我知道我没出息,可没出息的是我,为什么要他死?他是个坏人是个大坏人,可……”
世玙悻悻加了句,“可坏人都长命。你宁愿病危的是我,是不是?”
飞雨瞥了他一眼,眉睫依旧含忧,答他这话也显得漫不经心。“当然不是。” 她沉下脸,犹豫片刻,故意软语唤道:“表哥……”
世玙心中一酥,渗着些暖融的爱恋,便放松了警惕,飞雨挣脱他的手,燕子般越过他,双脚轻盈落地。他火冒三丈,马上侧身拽住她,硬拉到自己腿上放稳,“死丫头,你找打?”大半夜的,她就是不让他安生,非要折腾到天明不可?
她还在挣扎,他出声警告几番未果后,愤而将她反扣在自己腿上,扬手在她小屁股上打了几下,着实不轻。女孩委屈的不敢再动,被他卷回棉被中,撅着嘴甚是难受。
世玙笑笑,“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四叔怎么忍了你十年的?”
飞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马上拉被过头,遮住了脸。世玙猝不及防的被她甩到一边,只来得及看到那俏脸涨的通红。他猛然发觉,她屈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害羞。他掩饰的咳嗽几声,告诉自己没什么不对的——管教孩子么,还能打哪儿?
他耳边一遍遍重响着飞雨那句甜腻的“表哥”,满心舒畅,隔着厚厚一层被子,敲敲飞雨的脑袋,“打几下怎么了?还跟表哥计较?”
被子底下的小人儿一动不动,世玙都能想见她可怜兮兮的表情,缓了神色,温柔道:“出来出来,别闷坏了。”见她还是没动静,他板起脸,“又找打是不是?”
被沿悄悄下移,她露出一对晶莹若水的眸子,戒备的与他对视。
世玙笑笑,不由分说搂着她躺下,嗅着她发间的清莲香氛,“我哪舍得。”他下巴触着她头顶,臂弯中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睡吧,一切留待明天再说。”
飞雨猛推他,“你走开。”
世玙懒得理她,“本太子受了父皇的气,还要受表妹的气?”
飞雨愠怒。“你不知道自己成过亲么?”
世玙一怔,翻身下床,隔开一段距离,冷冷瞪着飞雨。
“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
人人都要来提醒他成过亲,有谁在他成亲前问过一句是否愿意?如果其他人都可以说,而她难道不懂他,也要来强迫?
飞雨缓缓起身,双手抱膝与世玙对视。方才策府一观,汉宫中的议事与瀛宫全然不同。这里群臣都挺着脊梁站立,这里没有人将耻辱挂在嘴边。世玙是个亲切和善的主人,谈笑从容之间,雄关旌旗齐整,天海将定。
他是她的表哥,陪她玩闹给她依赖,但他更是天朝太子,迟早有一天会被全天下依赖。
他所拥有的正是那所谓完美人生。那样好的父皇,那样好的母妃,那样好的臣子,想必妻子也是那样好的。
她无权让这样完美的他为了她而生出污点。
世玙声色严厉,“那所谓的成亲,你根本不懂是怎么回事!只因我是太子,就必须娶一个我父皇喜欢而不是我想要的女子为妻?”
飞雨失望摇头,“你真是不知好歹。他们所有人都重你信你,关怀你爱惜你,一切都为你思量过,无事不为你计划好。他们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却一点也不体谅他们,更不珍惜。”
世玙气极反笑,听这话多么像他父皇和母妃。其实,在他心底深处并非对这一切没有感恩,真正的道理自在他心。所以他尽管与父皇向来不和,却依然与父皇和颜悦色的谈论国事,父皇一声令下,他依然会抛下刚重逢的飞雨,不眠不休出京去追回夜寐元帅。
他是知轻重懂分寸的,他堪当这储君之位。
他只想把最率性本真的心留给她而已,因为她看到过,因为她会懂,因为他们在心底是同样向往自由的人。
为什么她不能理解?
世玙苦笑,“雨儿,你说我不知好歹?”
飞雨略抬下巴,见到他那被伤害的眼神,也有不忍。但她不能牵绊着他,她并不妄自菲薄,却也有自知之明。“是的,你就是不知好歹。你这种明明什么都有还不满足的人,我最讨厌。”
飞雨忍着喉头一阵阵涌起的愧疚,告诉自己做的没有错。
世玙怒极反笑,“死丫头,你说我不知好歹,你才是不知好歹!十年前就不知,现在依然不知。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你拒绝我,是因为心里还有那个人。他稍有不测,你便心神不安了,是不是?”
他发疯一般的嫉妒,醋意很快成为悔意。她本是该成为他太子妃的人,当时他本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她。如果早知今天的爱恋,就不该有十年前的分离,就不会有她爱上别人。第一次错过,就是一生错过,父皇说的一点都不错。
错过,真的错过了吗?
世玙闭紧薄唇,心意难平,他会将一切摆回原本的位置。即便迟了,他也要将时间倒转过来。
他摔门而出,留下惊愕的飞雨,不知所措。
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思念,他却看的清清楚楚。眼角收到以眺圣剑的莹莹紫光,看来它怪主人将它丢在地上了。她长叹一声,下地拾起了它。脚甫一着地,却又头晕目眩起来,她抹了把鼻子,不禁骇然。
血,成了黯淡的黑色。
刹那,思绪也遁入了那黑洞洞的虚无之境,将她魇住。
这成了一场大病的开端,飞雨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少日。有时她会朦胧有些意识,想起身,却通体酸痛疲累,睁不开眼。
身体沉重,心亦沉重。
那个死字,牢牢压在心口。她无数次梦回海岛,低矮屋檐之下,瘦削苍白的男子,精致俊美的脸廓,十年未曾舒展开的眉睫。
汉皇因天海约而不能对海岛出兵,也因天海约而暗藏了对瀛国的杀机。不除掉瀛国世子,天朝的东海就不会安稳。他因此向瀛王东方遥略微施压,瀛王立刻软成了一滩稀泥。
人人说东方遥不是儿子的对手,但那人若真的病着……
东方子昭,那样冷酷到固若金汤的你,是怎样被逼到现在地步的?
“你记住,我不会输。”
他信誓旦旦的话,一如既往的清晰。可他面对父亲,其实从没赢过。
若他有世玙那样的父亲,有世玙可以依凭成长的大国脊梁,有这汉土天洲的天赋神威,他不会活的这么辛苦,不会迎着刀林剑雨去争取那一点点尊严。
都说人生命将终时想的格外多,飞雨眼黑心瘁的病了多日,再清醒时,似乎过了百年的久长。
独自起身,东宫清冷。面对华室锦榻,她忽而满目疮痍。
眼前过来一个湘妃色裙裳的靓妆女子,玉骨冰肌,娴静端庄。是太子妃言湄,她立在面前一瞬,微咬的唇透了揪心。最终仍走过来,不卑不亢的相视。“郡主醒了,我这就去叫御医诊治。贤妃候在正殿,担心着你,几天不曾好好合眼了。”
飞雨左右看看,“怪……太……表哥呢?”
言湄有些发抖,心头冰凉酸涩。“太子被陛下召去了圣泽宫,得会子才能返来。”
这样也好,飞雨看着窗外弥漫的夜色。行人之月,游走不定。
她想下床,被太子妃温柔却不失强势的挽住。“妹妹还是躺着罢。有何事,吩咐我便是。”
从郡主到妹妹,称呼并非随意而改。
飞雨活动四肢,并无大碍,于是执意下床。“太子妃姐姐,谢谢你,不过我要走了。”
“走?”言湄惊讶,“走到何处去呢?太子他……”
“他既然在和皇帝讨论国事,我不能去打扰。”世玙不会准她走的,她只能趁他不在,“姐姐帮我向他道别,好吗?”
言湄眼瞧少女飞速理好衣衫,将剑跨在腰间,忽然道:“妹妹这样,倒好像我故意赶走了你,又对他说谎呢。”
飞雨停下手中动作,持剑与她对视。
两个少女一时谁都不讲话,各自都明白了些事情。
言湄不再否认胸中烧灼的嫉妒,飞雨也自有堂前之燕在栖梧之凤面前的自卑。尴尬在沉默中渐渐滋生,太子妃终于首先张口,“说到底,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管不得,也不想管。”
这时的太子妃才显出了十七八的小女儿情态,娇羞中渐有幽怨。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妇,忧愁如尘坠地,听不到声响,积累起来却成沧桑。
飞雨抬眼看看太子妃婉丽面容,又感叹一遍她的美。这般的女子他都不爱,还要爱什么呢?“我不……”
言湄扬手打断她,“不必说什么。郡主大概不知,汉人有‘风骨’二字,若要你解释,倒显得是我失了风骨。”她对飞雨微有睥睨,因为这女孩与瀛国人纠葛颇深。
飞雨有些隐隐的不舒服,她听出了言湄话中的蔑视。“太子妃,我也是汉人,没有不知风骨。”
言湄深深凝视她,隐忍的怒气仿佛再也按捺不住。“我从未觉得郡主是汉人,郡主可否告诉我,你哪一点像汉人?”
飞雨深吸一口气,双拳攥的紧紧,“汉人会做什么?”
言湄倏地站起身,走近飞雨几步,“你可知礼仪?若是汉人,就该向我敬杯茶,施个礼,从此我们也可姐妹相称。”
见飞雨迷惑,言湄越来越气,勉强耐心,“你不懂的规矩,我日后会慢慢教你。与瀛国人在一起染了些个粗俗的恶习也无所谓的,好好改过便是。”
飞雨被这高人一等的话压着,不免难受。她定然道:“瀛国人有值得我们学习之处。”
她印象最深的便是地坼那回。躲避之得法,重建之迅速,都让她佩服。
言湄不以为然,见飞雨对她并不信服,毕竟还是女孩子,也起了争胜之心。她咄咄逼人道,“你是汉人,当然要事事都以汉为荣。”
飞雨笑笑,“我是汉人,但我以自己亲眼所见为实。瀛人有值得我们学习之处,就不该否认。”
太子妃双手依旧完美交叠腹前,头却昂了起来。“瀛人的血是坏的,脑也是坏的,因此生不出好人。他们劫持了贤妃要挟圣上,你还说什么‘值得学习之处’,真是叛徒。”
飞雨可没那般好姿态,双手叉腰,瞪起杏眼,“你到过瀛国吗?你见过一个瀛人吗?若你到过瀛国,见过瀛人,便可以说他们全是坏的,但如果什么都没见过就闭上眼睛否认敌国有所值学习之处,这不是风骨,是短见!”
言湄被驳斥的哑口无言,瞠目结舌的与她对视。
然而,还是不愿承认十几年来的想法有任何错处。
这时忽有淡云色宫衣抚门而入,殿内顷刻被那明眸女子照亮,贤妃始终有使人静心的力量,不知来自何方。
“神仙姐姐!”
“贤妃娘娘。”
异口异声之后,言湄屈膝施礼,眼角瞥见飞雨蹦跳着跑过去抱住了贤妃,不由心下生忿。真是不知礼数。
凝云先对言湄道:“免礼。”
太子妃站起身,飞雨瞧瞧贤妃瞧瞧太子妃,再次觉得这两人真是像。淡云色与湘妃色本就伯仲之间,言湄发髻竟也与贤妃很像。怪不得汉宫中人称太子妃为“小贤妃”,怪不得皇帝硬要将她嫁给世玙。
世玙……那夜他的愤怒她从未见过。
“只因我是太子,就必须娶一个我父皇喜欢而不是我想要的女子为妻?”
不知怎的,她怀念那个南垂谷中恣意挥洒的不羁少年,也欣赏策府中运筹帷幄的光华太子。她总是有那些偷偷的想法——若那人有世玙的幸运,若那人可以像世玙这样生来得到一切……
可世玙心底的无奈,又跟谁说过呢?他只给别人看愉快亲切的一面,而隐隐作痛的伤口,他全部埋藏,不予人知。
“请太子妃让我和雨儿单独讲几句话。”
神仙姐姐威严十足的声音将她拉回了此刻。
言湄面色不十分好看,却不是因为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雨儿”,亲疏之分实在太过明显。而是因为,那两个字的音,她以为是只属于玙哥哥的,现在却让玙哥哥和这个郡主几乎不分你我。
太子妃恭谨退下,凝云引飞雨坐下,心疼的抚了抚她消瘦的脸颊。“雨儿,是姐姐累了你。”
“我只是完成父王和姑姑的心愿。”飞雨并不觉自己值得感激。“姐姐,你好了吗?”
凝云取下发簪,刺入食指,偌大血球钻了出来。飞雨看了欣喜若狂,有血,那么就定然是好了!
凝云按住雀跃的女孩,柔声道:“雨儿,从今以后,你不需再忧心我,只管自己幸福便是。”
婉言如溪般润人心脾,飞雨定定看着神仙姐姐,凄凉的苦笑,“可是姐姐,我凭什么得到幸福呢?你可知这几日我一直梦见……那人?他杀了姑姑又杀了父王,我却爱他。这样可恶的我,凭什么得到幸福?”
如果再去找子昭,一定会受到报应。
幸好的是,现在她身边不再有至亲的人可以被她的报应牵连了。
她笑的悲凉。
凝云目光忽转深邃,一眸的水中现了倒影。瞒了许久的秘密,渐渐水落石出。犹豫片刻才讲话,话出口前留三分,这亦是言湄与贤妃的共同点。或许,这是闺秀们与生俱来的品行。
飞雨自认没有她们聪明,只是再不走的话,世玙就真要回来了。
“姐姐,我真的要走了……”
“雨儿,平江王并非东方子昭所害,你……误解了他。”
疾风扫入,穿透了初春的暖意。她每一处伤痕都滚烫的痛,持剑的手酸软的毫无知觉。
“你说什么?”
“雨儿,若真是瀛国世子派人刺杀平江王,天朝怎会这样忍气吞声?若真是瀛国世子犯下罪行,就是瀛国挑衅在先,违逆盟约,天海约就是一张废纸,天朝现下便可出兵海岛,亡了瀛国。雨儿,这些你都没想过吗?唯一的解释就是,杀你父王的根本是汉人,是我们的同胞!”
那夜的世玙抚着她的头说,雨儿,别再说自己不聪明了。你聪明的很,不该自卑的。
可她是真的很笨,一直都笨。
凝云站起身,踱向圣泽宫的方向。“雨儿,你父王的死与东方子昭无关,而是汉皇室的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平江王在你面前装作痴傻,是不想你知道他一直的努力,不想你卷入天朝与瀛国的争端。他一直在劝成王返回汉土,他不想大哥留在敌国庇佑之下,成为叛国的千古罪人。”
大哥?
凝云看出了她的疑问,惨然而笑,“成王龙晟是当今圣上和你父王的胞兄,当年夺储,龙晟兵败后被他逐到江南,隐姓埋名。……龙晟和他们本已经和好,十六年前他们三兄弟联手平叛,如今却又针锋相对,全是因为……”她垂眸咬唇,忽然说不下去。
她不说,飞雨也知是因为谁。
皇帝和成王,都等了神仙姐姐十六年,成王舍弃了半生基业众生殿,仍然失去了她;皇帝抱得美人归,却也舍了一座属国,如今东海小国瀛洲竟与汉土大国并列,这件事将令他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汉皇室的男人个个是痴情的种子,天下繁华,怎及得挚爱女子的一颦一笑?
“我劝不得龙晟,亦劝不得龙篪。”凝云对龙篪直呼其名,完全回到了二十年前,看着那个冲动的弟弟,“龙篪他……真是万年也改不掉急火的性子,他对龙晟大吼,‘莫说她本就是二哥的人,即便为了任何人也好,你怎能和瀛国狼狈为奸?’
“而龙晟……全怪我,都是怪我。龙晟一门心思阻止我归国,而海岛之上唯一武功强过他的就只有龙篪。我也想不到,他竟……派了众生殿的残部想要除掉龙篪。
“雨儿,他是怎么了?那是他的亲弟弟啊!他怎能对他下手?”凝云泪流满面,“我当时骇住了,没有办法,只能去找东方子昭,希望他阻止他。”
靡室。
飞雨若还能清醒,她会想起那漫天大雪中出现的靡室。难道,子昭是派靡室去救她和父王的?
“在返回汉土的船上,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会冲回去复仇。”凝云的愧疚溢于言表,“雨儿,龙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只盼他活着,只是活着,便好了……
飞雨懵然。
捕梦者依恋的贴在她腰间,一向冰凉,却从未离弃。
“神仙姐姐……”她牙齿止不住打颤,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句子,“你、你放心,我不会……去杀成王……我、我只……你放心。”
话未落地,她已消失。
圣泽宫,正元殿。
天朝帝王的宽大书桌上轻陈一张小笺,他眯起龙目打量半晌,在心中估量这一切究竟要走向何处。太子对面而立,看不出是喜是忧。若飞鸽传书属实,则东海将平。天海约也好,征海策也好,都再无用武之地,可以束之高阁了。
“玙儿,你会否有壮志未酬之感?”
“与我无关,只是父皇不应仅凭这传书便放了心。”世玙捏着下巴,“东方子昭那人,不到他的尸首被提到我面前的一刻,我都不会对他有丝毫掉以轻心。”
他咀嚼着东方遥这出乎意料的举动,“瀛王……他终于下了手,竟派重兵软禁自己的儿子,待他如同对待囚徒。东方遥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一个瀛人,为汉皇廷卖命至此?”
皇帝平声,“朕说过,东方遥是万全之人,不必对他有疑虑。他是一心向汉的,一生不会有违。”
弱帝养兵,强帝扶王。他捧出东方遥时,自是因为对此人一百个放心。
世玙不知父皇为何如此肯定,亦不知东方遥究竟是如何一个人,然而没有再问,只笑笑,“若东方子昭那家伙真的挺不过这一回,却也可惜。天朝失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更失了拓海的大好良机。”
说出的是这等话,未说出的却是,雨儿那傻丫头不知会如何伤心。
帝王浅浅笑开,面前小笺并非是颗确凿的定心丸。瀛国的命运,仍在毫厘之间,稍有风吹草动便差之千里。
然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以赞赏目光看着儿子。
征海策——铲除海盗,拓海西洲;打通航道,交游天下。
帝王将小笺关合。
盛世之下,大势不会为小国而改。
他的儿子,自当胜过他。
“玙儿,无论彼岸如何,你都必须征海,这是开拓纪元的伟业,是千秋万代的功绩。父皇老了,大航海纪在你手中,你,必须前进。”
父子相对,沉默中澎湃渐生。
即便世玙再不愿给父亲好脸色,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欣。探索与开拓本就永无止境,父皇将权柄授予了他,他必将把好航向,超越乃父乃祖。
大航海纪,四字铿锵。
当然这本就该是他的。太子十分愉悦,俊眸融光,轻松耸肩,“父皇现在是否心情很好?”
“你这么看不得朕心情好?”龙胤低头翻开折子,以防这眼下还是个人的孩子突然变成混账。“退下吧。”
“我要娶飞雨。”世玙转身提脚,“退下了。”
“混账!”父子之间的和平总不能维持过半柱香,龙胤大怒,“她是你四叔的女儿,你委屈她做侧妃?”
“自然不委屈她做侧妃。”世玙懒得跟父亲吵架。离开东宫已经太久了,他要回去看她。
“玙儿,”皇帝声音忽转冷酷,“你是一定要废妃,是么?”
世玙顿住脚步,没有回身。
帝王深叹,“玙儿,你去问她,她未必肯嫁你。若她肯嫁你,我们一切从长计议。然而,只是侧妃,朕劝你不要再妄想其他。”
“为什么?”世玙猛地转身,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皇帝倏地起身,并不急怒,只那一股震慑让任何人不能抗拒。“众生殿之战天下皆知,天朝皇后可以是曾经叛国的女子吗?”
原来如此啊……
世玙嗤嗤冷笑,南垂谷中她就曾说,他们都认为她与瀛国狼狈为奸。
——你是雨,我是玙,虽是音同字不同,唤着你却就像唤着我自己。
——我们两个必须在这世上荣辱与共,人们憎恨你就必须憎恨我,人们爱戴我也必须爱戴你。
——与有荣焉,与有损焉,百年之内共荣损,百年之后任评说。
无需再多说。
“谢父皇恩准,儿臣现在就去问她。”
人人背负着难以承受的真相,在波澜壮阔的大航海纪即将揭开幕布之时,不变的是你我之间的追逐与守望。当明空暗去,参商南北,无论哪一颗帝星更加闪耀,都脱不开这红尘爱恨的牵绊纠葛。
少女启程,她曾因贪恋温暖而在汉宫享受所有人的关怀,几乎沉醉。
可她因为误会而丢了他。
携剑向东,身后那看不见的思念之线却忽然拉紧,将她截留在半路。
飞雨终究晚了半步。高瓴宫墙之外,她被两个少年围在中间,就像十年前情景的重演,只是,那时的他们将她送走,这时的他们再也不准她走。
世玙没想到她要离开。至少父皇肯让他娶她,而至于正妃侧妃,自有来日方长,他总可争取。他只没想到父皇看人精准到这个地步,父皇叫他来问她;父皇说,你去问她,她未必肯嫁。
世玙持住飞雨双肩,灿烂烟火落地,灰烬随风飘散。他语调中是透心的苦涩,“死丫头,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飞雨咬唇,不肯抬眼看他。“……我听到了你与皇帝的谈话。”她是改了主意,想去跟他道别的,不然不会耽搁到让他可以追上她,可站在门外听到的话,让她再不能停步。
——子昭被瀛王软禁,至今生死未卜。
世玙僵住。
飞雨缓缓抬眼,“若不是我自己听到,你本不打算告诉我的,是不是?”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他从不知他的雨儿会有这样的眼神,恐惧交杂着失望,仿佛她再也不会信他,再也不会走近他。
世玙霎时心寒,放开了她的肩。
与有荣焉,与有损焉,这些话对她都是废话。皇帝的包容,贤妃的庇护,太子的爱恋,汉宫中所有人对她的宠溺和守护,终不及瀛国那一处低矮屋檐和那一个歹毒之人重要。
“走。”世玙用尽全身气力说出了这个字,他只盼她快些离开,不然他会忍不住将她抓回去,即便使她恨他,也不要第二次放走她。
他不知不觉怒吼起来,“东方子昭现在还没死,但过几天就说不定了,你可别误了时辰。去告诉他你爱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告诉他你病的不省人事时喊的也都是他,去啊!
“我爱你,但我不会匍匐在你面前求你爱我!”
飞雨愣在原地,她病时真的呼喊过子昭的名字么?她什么都不记得。
太子的暴怒让天阙为之摇动,星辰坠落。他转身吩咐上官浩枫,“上官,送她走。”
“太子殿下……”
“送她走!”
金袍扬起,太子拂袖而去。
我爱你,但我不会匍匐在你面前求你爱我。
终究无法强迫她,终究放她自由,让她去飞。他始终是她头顶的天,是她讨好唤着的表哥,是她心口最后一个好人。
可爱情中好人必定会输给坏人,这是怎样讽刺的命缘折磨?
上官浩枫跟在飞雨身后,如影子般静默且恒久。如他送她进京,现在是送她离京,一样的路程,走起来却大不相同。他曾想让飞雨得到幸福,以此来抗击宿命,若抗击成了,他便可鼓起勇气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然而想要抗击宿命的人只会被宿命狠狠的报复。
上官浩枫道:“太子不是刻意隐瞒你。”
飞雨静静看他,微苦笑靥,将捕梦者放在心口温热。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了。捕梦者冰凉着她的心口。
“上官哥哥,我对他只有感激没有埋怨。”
只有感激,没有埋怨。
也没有其他的所有。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琉璃钟现出浓郁的琥珀之泽,世玙只兀自坐着,不知时辰将息,不觉旭日已跃上天际,光芒万顷。花落一片萧索灰影,他不知不觉已又开始守望,在这宫阙之中,暗数将老去的年华。
言湄默默走近他身边,轻轻跪下,有泪滑下脸颊。
自那个郡主进入东宫,体贴的他,愤怒的他,悲伤的他,她都看过了。难道那个郡主不曾看到?如果看到,怎会不要这样的他?
“湄儿,你起来。”世玙俯身扶起了她,神色平静。“这与你无关。”
他刚在东宫听完了御医对飞雨的诊疗结果——她的病并非凝血霜和休气散所致,而是蛊毒。毒根已深种,经烈性药一激,适才发作。然而这也不是全部原因。
御医愁眉苦脸道,盛京地处内陆,气候干燥,阳春时节时更是沙石常发,干燥异常,才是蛊毒发作的主要原因。使这蛊毒的人用心极深,想将飞雨一辈子陷在气候温润的海岛,不能离开。毒来自瀛洲,旷其天洲也无人能解。
世玙曾想过,天朝在南沙有七个属国,个个是海岛,也都气候温润,若送飞雨到那里安居,也可暂时抑制住蛊毒。然而毕竟只是暂时缓解而已,还是治标不治本。解铃尚须系铃人,谁下了药,谁才能解。
言湄道:“那件事……我去跟陛下说。”
世玙笑笑,“我怎么能让你替我受过?要说,一起去说。湄儿,你我既是知己,就该坦诚相对。不要你作太子妃,全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不愿……跟别人无关,明白了吗?”
言湄一怔,他是怕她在皇帝面前说飞雨的不是吗?在他心中,她是否已成了歹毒的妒妇?她与他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伙伴,怎么竟不及那女子不过一年多的短暂相处?
她坐在他身边,凝视他俊朗的侧脸,“玙哥哥,现在你已经没有她了,如果再没有我,你会孤独的。”
世玙踱出几步,含笑望着初升朝日在他身后拖出的长长孤影。
“我何时不孤独过吗?”
言湄自身后抱住了他,紧的仿佛要强行把两个人合成一个。
“你不孤独。再也不会孤独。”
疏疏几只星子,挂在万顷霜天之上。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她总是被误在海之中央,此岸一向花落,彼岸从未花开。坐拥天下的是世玙,剑指天下的是子昭,在这世上,究竟有无属于她的一处温暖屋檐,不要繁华不要富丽,只要倾心相对、一世相守?
又或者,各自零落好活,各自幸福开怀。
飞雨将捕梦者重新缝回亵衣之内,怕这一路的奔波又将它丢弃。世玙说,坏人都长命,那么子昭绝不能死,她不许他死。她日夜兼程赶往瀛国,想要填补因了温暖而逗留在汉宫中耽搁的时光。
那时他们共同坐在客栈中,上官浩枫如守护神般坚韧不移。他抚着绝巅圣剑剑柄,玄黑锋芒耀眼夺目。飞雨侧眼瞧见以眺圣剑的莹莹紫锋随之而震,如相鸣相合,琴瑟在御。
她不知上官哥哥为何如此失落。
“圣剑主人的宿命,总是不能打破的。”黑衣剑侠只这样回答,“我,懂了。”他直视前方,继续对飞雨讲话。
看着那柄剑,他有其余的话要说。如果圣剑主人注定不能离开纷纷扰扰的颠沛流离,他至少可以用自己的伤痕来让她少走些弯路,让她学会与圣剑共同生存要遵守的法则。
“从此之后你要记住,为了自保、或保护重要的人,永不要吝惜先发制人。你不伤人,就是人伤你,没有转圜的余地。”
“上官哥哥……”
他知道瀛国正是瀛王与世子相抗的格局,两方短兵相接,她要去守护爱的人,就必将面临一场血光凶险。
“以后要保护任何人,都不要挡在他面前,而是对他的敌人率先出手。你保护他的心,不需用挡在他面前的方式来让他知道;你要做的,是告诉他的敌人,有个你在,不惜舍弃性命来护他。”
飞雨握紧了以眺剑柄,回忆“凭云以眺”的每招每势,这心中练剑的过程犹如一种重塑,她的体力心法慢慢复苏,她重回复了坚贞与斗志,无论前方有任何艰险,她都能勉力相对,坚强跨过。
上官浩枫在她瞧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出一丝欣慰的笑。这时耳边风声索索,自盛京至苏州的一路之上,他已在深夜中无声无息的化解了无数次伏击和围剿。这一次看来她是逃不过了。
“出剑。”
飞雨一凛,虚空中铮然泠声,刀光剑影如雨纷乱,凝神片刻,心中万物已如远空幻外,她随之一笑,从容前进。黑紫两道弧光,在面对敌人时默契如一。
所谓知己,说的就是这般的默默相扶。
比起爱的人或不爱的人,静默的友谊是她更该珍惜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立在东海的渡船边上,飞雨对着上官浩枫绽放出最幸福的笑靥,叫他不要担心。仍是那片光射之海,仍是那烟波微茫的瀛洲海岛,仍是欲罢不能的爱恨纠葛,飞雨却难得的心头清澈起来,因为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照顾好死怪物啊。”她给了上官一个大大的拥抱,大声嘱托。
上官浩枫居然脸红了起来,抱一下就害羞了,哪像那个惯常冷面冷语的黑衣少侠。
飞雨忍俊不禁,倒好像自己欺负了面前这身长七尺的美貌男子。她转念一想,殷令雪也在瀛国,于是道:“若你想知雪、雪的事,我一定飞鸽传书给你。”
“照顾好你自己。”上官浩枫也嘱托,面色有些尴尬,“别叫她雪雪。”
飞雨俏皮一笑,“因为只有你能叫?”
上官浩枫却摇头,“因为她不喜欢。”
飞雨跳上渡船,抱膝坐下,怔怔瞧着那沙岸上的颀长身影渐行渐远,即将消逝在碧空之际。她忽而忐忑了,站起身,朝他大喊道:“上官哥哥——”
黑衣人抬头。
“是谁要杀我?”
绝巅与以眺合璧击退的敌人,是何人所派?尽管淑妃曾害过她,但一个宫妃怎可能在宫外派出杀手刺客?飞雨无可奈何的瞧着上官浩枫静默不语,渐渐懂得。
此事一定与世玙无关,而若上官浩枫还有其余的人不能违抗,她也猜得到是何人。
飞雨含笑瞧着上官转身而去,他是最忠诚的朋友,曾一次又一次救她于艰险之中,让她还能拔剑对敌,让她重又成为有勇气的自己。
至于以后……人生如同对弈,有人走一步可看到百步之遥,那是神仙姐姐;而她只是凡人,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即便千百次绕回到原点。
天边传来一阵优雅勃勃的悦耳鸣声,飞雨举目远望,果然瞧见银色鳍翼轻划碧水,围拢而来。她最熟悉的那人的短笛音,大约也将听到了吧。
飞雨坚定的投目东边天际,晴空如洗,心绪澎湃。
是的,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