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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云出岫·半世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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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宝帐流苏合欢,一百二十凤凰,罗列各含明珠。锦铺翠被,博山吐香。十七年前,几乎同时的光景,凝云也是这般依偎在龙胤怀中,端详着他熟睡的面容,用梅簪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二十年的生命终结在这永恒的温存美好之中。
她滞留原点,她也走出很远。
如飞雨一样,凝云也不约而同的这样想着。时光对她并无优待,她韶华不改,她才智如昔,可她却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更不知活能几多,死当何时。她后半生都必须与药为伴,才能勉强维持如今脆弱的性命。然而身有痼疾,迟早有药石罔效的一刻,那时就是她命中注定的死期,谁人也无力改变。
她的韶华容貌是多么可怕的事,如同看着爱着的他走远,她却不能跟上。后宫妃嫔俱在蜚短流长,贤妃娘娘莫不是个妖精,怎么能死而复生,更悚然的是还容颜不老?
昭阳殿一次家宴,凝云不甚被杯子割破手臂,长长一道伤痕,却不流血。侍女吓的跪在地上求饶,然而看到贤妃不流血,只那雪似的肌肤掀开一条,皮子连着丝儿,颤颤巍巍的摇晃。那侍女见了这恐怖至极的场景,惊吓的昏死过去。
彼时人们面上都是歇斯底里的骇然样子,他们坐实了她的罪名——她定是个妖精,魂兮归来迷惑了皇帝。她如怪物一般被人瞪视,她受不了这屈辱,离开昭阳殿,兀自躲在毓琛宫的屏风后面,任谁唤也不出去。
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无泪无血,无感无觉,连她都不信自己是个活人。
夕阳西下,殿内渐渐阴霾。
服过休气散后,她已有些感觉,偶尔还能感受到微风的暖麻,但情况时好时坏,更伴有以前没有的一月到头两三次的晕厥,但她不能再拖累雨儿。试药是惨无人道的摧残,雨儿这蓓蕾般的年龄不该被试药折磨的苍白黯淡。她受不了雨儿为她受苦,为她试药。她怕拖累别人,这是心魔,比死还要紧的束缚着她。
若她能活,就活下去;若她不能活,能重回龙胤身边,有这短暂的相处时光已让她感激上苍神明。
雨儿曾问,若真相会使她得到世间最有权利男子的爱,却仍让她一生伤悲,她是否还接受。
她的第二次选择已经做出,无论多苦多难,她还是会走回龙胤身边,咬牙忍受。
那天凝云独自在屏风后坐着,烛焰将她纤细侧影投在屏风上,玉雕般静止。
龙胤来时,她真的快要坐成了玉雕。当他将手掌抚在她脸颊上时,她却感不到温热。这样的人生,真正生不如死。他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这个夜晚,渐渐融化在爱抚与亲吻之中。他们不需要言语来打扰这劫后重逢的庆典。
他是那么努力的想要她感受到自己,每一次温存与交融,他那般急切的渴望和要求,她却不能回应。她的身体与一具冷硬的尸体无甚区别,她没有欲求,没有婉转君王床的曼妙可人。空有这副双十年华的绝代美貌,有什么用?从前不愿迎合他是她的清高,如今不能迎合他是她的无奈。
她生有何益?
龙胤依旧用他那宽大的龙袍覆住她身体,抱在怀中呵护。他可以装作不在乎,可她分明听得到他夜半时分轻轻的嗟叹。他是这世间最有权势的男子,他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得到,却要守着这样一个她。
那夜,龙胤用鼻梁摩挲着凝云香软的脸颊,轻声道:“云儿,朕要你做朕的皇后。”
凝云周身一颤,声音发抖,“不行。”
龙胤不悦,揽着她双肩的手紧了几分,“云儿,你不必怕任何人。朕受够了,如今我们算什么?倒像是在偷情。”
凝云睇他,苦笑道:“怎会是偷情?偷情都是有乐趣的。”
龙胤一愣,为她无止境的自轻自弃而无奈起来。为何云儿总是觉得她不够好?如今的异状不是她的错,为何她硬要承担罪责?他什么都不顾,只想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她早就应得的名分。
龙胤回忆着儿子今日对他说的话。当飞雨决然而去,世玙终于肯承认是错爱了。可玙儿说——或许是错,但我不后悔。这便是巨大的不同,是这世间最最重要的不同。
龙胤哑然失笑,笑自己尚不如儿子看的透彻。他从来不惧怕有人与他分天下,若是时辰到了,何人能阻挡?即便为云儿覆了天下,也不过抹去一场前世的繁华,新纪元注定从此起步上路。
这该是个万马齐奔的时代,有玙儿这般的少年贤主,也有东方子昭那样的海上强者。这是年青人的天下,是下一代的对弈相搏。他是一方帝王,也只是一方帝王,不是掌控九天的神祗。
瞧着凝云严肃的神色,龙胤忽而被逗笑。谁说没有乐趣?
他也肃清面容,定定道:“云儿,朕若怕成王,就是怕东方子昭。朕怕东方子昭,就是天朝怕瀛国,你可要害的天朝汉土丟了大国威严了。”
凝云果然中招,摆出一副学究面孔,劝谏道:“陛下此言差矣,退并不是怕,而是兵家之计——以退为进,方是大家风范、大国威严。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总不如韬光养晦,厚积薄发,一次制胜的好。古史有鉴……”
龙胤很自然吻上她的唇,让那谏言全部退回她喉咙,化成一个含羞的声响。他闭上双目,断然道:“这事朕说了算,着人预备些吧。”
凝云玉颜含霜,暗暗腹诽着陛下不讲道理。静默许久,她在龙胤耳边低声道:“若陛下坚持,我就不再服凝血霜了。”
龙胤一惊,睁开眼却看到凝云丝毫不打诳语的神情。她是认真的,她实是个顽固又自大的女子,好认死理又不听劝。他无奈的摇摇头,苦笑道:“也好,朕真想看看你四十岁是何样子的,定比二十岁还要美丽的多。”
凝云没料到这个答案,心头有丝凄凉在啃咬。若停服凝血霜,她或许会恢复为一个活人的正常体状,有血有泪,能感到他唇瓣落在肌肤上的温热与酥麻,能与他温存缠绵。然而她大概也会马上衰老衰竭,性命将绝,走回她本该走的那条黄泉路上去。
他,都不在乎吗?
龙胤轻轻掀开那宽大龙袍,抱拥住她。他满足的拥着那光洁无暇若初生婴孩的娇躯,温声出言,“云儿,你可知我们儿子与他的挚爱有过何约定?玙儿说,他与飞雨荣辱与共。而朕这做父皇的,怎能连儿子尚且比不过?朕与云儿,不仅荣辱与共,也要生死与共。这辈子,朕再不许你抛下朕,独自离去。”
凝云兀地坐起,不可思议的瞧着那浅笑的帝王。
他在说什么?
龙胤平静道:“不错,你死的那日,也会是我死的那日。”
他不再以朕自称,此刻道出诺言的他只是个愿与心头至爱共生共死的男人。
“你不再服凝血霜,也好。到了那命定的时刻,我就与你同时上路。玙儿已可独当一面,他手下文臣武将个个精英,我的江山有人可托。我不负先祖不负百姓,同时,也绝不负你。”
凝云刹那泪如泉涌。走过苦难,熬得这一句“绝不负你”,她生复何求?她短暂的复生,只为听龙胤这句话而来,听他下定决心与她同生同死。
龙胤刮刮她的鼻子,宠溺道:“傻孩子,哭什么?玙儿已准备好在这帝王宝座上舍己为人,朕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叫朕之爱妃全心如愿了。太上皇……”他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朕可是要做天朝头一位‘太上皇’。云儿,你不嫌弃朕老就好。”
世人皆道,汉皇痴情,一个是如此,两个还是如此。当圣帝为贤妃只做半世明君,自是段让后人津津乐道的旷世佳话,而其中多少悲欢离合、曲折跌宕,又有几人知晓?
帝王痴情并非一定坏,奈何天朝帝王一个两个都是要美人也要江山?
辉煌磅礴的大征海纪将要来临,却由一代明君的隐退而开启。
天圣帝将帝王玺印全部授予太子,指派太子监国,而他只与贤妃分享静好、厮守余生,作为儿子的一个高级参赞,偶尔点拨指导,仅此而已。凝云坚持推脱后位,龙胤也不再勉强,毕竟,能得一世相守已胜过任何虚浮名分。
然而,龙胤却将世玙推上了征海纪的风口浪尖,不啻让儿子替他站上这世间最高也最清冷的九霄云端。何谓皇权?皇权者,黄泉也。捱得住种种无奈,才是帝策,才能舍己为人。
在世玙掌握大权后不过三个月有余,东方子昭随后登基为瀛王,正式揭开了天海对抗的大幕。征海纪,仍是这两个少年王者的对决,天洲太子光华锋芒,海国新王深邃筹谋,这朗朗乾坤究竟是何人的繁华如画?
当世玙拔剑四顾,心下最鲜明的浮现,仍是那个三次离他而去的女孩。
而东方子昭称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封飞雨做了他唯一的王妃。瀛国习俗,女子出嫁后须冠夫姓。如今,他的雨儿终于摆脱那个不能言说的父姓,接过了她丈夫的姓。她是飞雨郡主,也是东方王妃。
言既曾道,这可不是和亲了一般么?
见太子无动于衷,谋臣索性直言道,即便太子殿下将臣凌迟处死,臣也还是要说——只要她不死,天朝的征海大计,一定毁于此女身上。
日携星,云出岫,雨如潇,倾天下。
天潮洋惊涛排空,卷起千堆雪万顷石,今日亲吻西岸的湛蓝碧水,明日也可能依偎东岸。周而复始、瞬息万变都是自然定则,何况人乎。
门前若无南北东西路,此生可免悲欢离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