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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帝妃对·妃策若何 ...

  •   毓琛宫。
      凝云见到飞雨未曾离去,便知是秋涵故意向她隐瞒。飞雨略微叙述了事情始末,凝云一双黛眉紧蹙起来,眸含担忧,思来想去无多时便知这一切是何人所为。秋涵劝了几番,凝云仍没有放下心,只淡淡嘱咐世玙照顾飞雨便只身朝信宜馆去了,神情肃然且隐怒。飞雨目送神仙姐姐的背影,刚要说什么,面颊就被一块白毛巾覆上,用力揉擦起来。
      “喂,死怪物,你碰到我眼睛了!”
      世玙没手下留情,扶着她的脑袋继续擦,换了三盆清水,那张俏脸终于白皙如初。世玙心想她还算机灵,用湿布裹住上身,想必不会有烧伤。他眼神游离到她纤腿上,命令道:“裙子撩起来。”
      “不是说了没事吗?”飞雨依旧嘴硬。
      世玙很是不耐烦,“不让御医看就得让我看。”见飞雨依旧沉着小脸不就范,他慢条斯理道:“你顽抗也可以,我不介意自己动手。”
      提到动手二字,飞雨反而更不害怕,真要动起手来,他的身手可不一定就在她之上。
      世玙咬牙,有时这丫头就是欠修理。

      秋涵听到内殿乒乒乓乓的声音,在门外张望几番,掩口一笑没有进去。太子真是像极了陛下,霸道起来毫不讲理。

      飞雨咬唇捏着扭痛的手臂,恨不能在世玙额头上瞪出个窟窿。从前龙篪说过,论习武的天赋,上官浩枫无疑是第一,而论悟性,世玙当仁不让。可也没想到,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身手竟比她好那么多。
      世玙此刻窃笑,面上却冷冰冰的瞧她,伸手将她细伶小腿挽在臂间,飞雨一颤。他也有些不自在,潦草的扫了一眼,换右腿。飞雨明显恼了,咬着牙想踢他。
      世玙抬头威胁,“再乱动,小心我拆了你的骨头。”
      两人沉默一会儿,飞雨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从没提过成了亲?”
      世玙没料到她已经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掩饰的清清喉咙,隐隐担心,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清楚。“没什么好提,那是父皇逼迫的,跟我无关。言湄是我自小的好友,我们之间只是友谊,没有其他。不爱就是不爱,谁也不能勉强我。”
      飞雨哦了一声,“你不必说这么多的。”
      世玙死死盯着她,“我想让你知道,不行么?”
      飞雨捻着衣角,也不知要答什么话才恰当。两人一时尴尬,她又没话找话的问:“听说你跟皇帝吵架了……”
      世玙眉宇忽冷,从喉头挤出一个哼字。“父子无缘罢了,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必喜欢他。此次出宫倒的确是正事,我不至于为小事耽误朝事,父皇就更不会。说起来,他心中就只有朝事,没有其他事。”
      看来这人怨气不小,飞雨兀自道:“他真够可怜的,神仙姐姐不待见他,你也不待见。父子无缘?无缘又怎会做了父子?”
      世玙不动声色手上使劲,飞雨吃痛的哎呦一声,也不敢再说什么。他趾高气昂的帮她揉了两下,用眼神警告她别再逆他的意。御膳房意外起火,也不知父皇得知了没有,若是得知了,少不得她要受责备。因此,还是别等着圣泽宫有令,他先带她过去比较好。
      “趁着天还不很晚,随我去见父皇吧。”
      路过御膳坊时,飞雨颇忧心的瞧了一眼,幸好只是烧坏了一间房阁。汉宫的琼楼玉宇都高大且相离,起火也只烧毁一座。而瀛宫那片纸盒子似的小房屋连在一起,只要起火便会殃及旁边房屋,不留神就酿成大祸。
      观览过汉宫之后,瀛宫显得寒酸且小气。她对世玙说了这话,世玙嗤之以鼻,“瀛国是天朝属国,属国的规制自然不能超过主国,即便宫廷楼阁也必须依制比汉宫楼阁低相应的分寸。”
      世玙眼神不经意似扫过飞雨脸庞,颇有戚戚,好像心中藏了什么事。
      飞雨没留意他的异状,只道:“我倒觉得,即便不是属国,瀛国也不会建造高楼。瀛国天灾众多,地坼时楼高便难以逃离。”
      世玙笑道:“雨儿,看不出你还有些洞察力。父皇当然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坚持要主动在规制上压瀛人一头。瀛人最是欺软怕硬,我们愈强,他们就愈弱;我们稍弱,他们便会强到头上来。”
      他微微抿唇,想着自己出行这些日子之间完成的重任,又觉心头沉重。
      世玙偏头去看飞雨,却见她在腰间翻找着什么,轻纱中勾勒出一个圆盘带流苏的网兜状小物,她见了才安心,开心道:“幸好还在,从御膳坊冲出来时我还怕它掉在里面了。”
      “那是什么?”
      “捕梦者,挂在床头就不会做噩梦。”
      世玙有些烦躁,不由分说抢过来仔细打量。捕梦者是瀛国风俗的造物,一般用树枝编出个小巧玲珑的网兜状物事,悬挂在床头便会替睡梦中的人捕住噩梦,使她免受噩梦侵扰。而这个捕梦者却并非用树枝编成,而是卷卷银丝,镶有玛瑙黑晶,流苏似是小小的橄榄叶,花纹繁复精致,显然价值不菲。
      想来,若不是瀛国世子还有哪个会出这么大手笔?
      世玙一阵窝火,她竟贴身带着……
      他没好气的捏着捕梦者,想象那是东方子昭的脑袋,“死丫头,你做过噩梦么?梦见什么?”
      飞雨缄口。现在她知道了,噩梦中冲天的火光,突然出现的眼睛很亮的男孩是世玙,而六芒星是上官哥哥剑上的。因此,那时救她的应该是两个人,而他们多半是将她给了子昭,叫他带她走。
      她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是子昭,便将子昭当做了救命恩人。
      原来,救她的人是世玙。
      可十年的时光,终究不能折返了。
      世玙见她沉着脸不说话,更是酸火不止,嗤嗤冷笑,“这东西倒也好看,送给我吧。”
      “不行!”
      世玙眯起俊眸,“反正在我手里,你有本事就来抢。刚才比试过一次了,我也不介意再指教你一次。”
      飞雨气的说不出话——她还真是打不过他,这怪物也没那么好的风度会让她。世玙步子迈的轻松,不出片刻便到了圣泽宫门外。
      飞雨朝世玙翻了翻白眼,决定见过皇帝再跟他计较。

      紫铜鎏金三足离龙铜鼎岿然立于圣泽宫正元殿门前,威严之势,如铜鼎般重在人心。
      若说瀛宫是简约清素的茗茶之道,汉宫便是盛荣颐复的天庭御宴,对茶的纯醇是有人爱有人不爱,然而却无人可对饕餮盛宴视而不见。这是种让人望之便生敬畏的巍巍雄风,三十六离宫,楼台与天通。
      万国来朝的天朝皇廷,不该有稍微逊色的样子。
      飞雨在正元殿庭院中屏住呼吸,被这瑰丽宫阙吸去了心神一般。
      世玙见她如此,笑道:“雨儿,往后我再带你去看置怡阁,区区正元殿便将你迷成这样,置怡阁可是汉宫祭天之所,那种‘刺破青天锷未残’的流光溢彩,乃当天洲大陆之圣地。”
      飞雨回过神来瞧他几眼,没显出什么兴趣,只低头道:“我再留几日,确保神仙姐姐没事就要走了。”
      世玙猛地立住,回头盯住她,神色可怕。
      飞雨连忙解释,“我要再观察几日姐姐对休气散的反应,只要能达到我之预期,就……”
      世玙逼近她,脸庞距她的不过分寸之外,呼吸灼热的烫在她颊上和唇边,毫不留情的打断她的话。“别再装傻了雨儿,是我要你入宫,是我要你。”
      面对世玙忽如其来的怒火,飞雨哑口无言。
      世玙冷笑几声,伸手握紧她双肩,低声却咬牙切齿的道:“雨儿,你不必顾忌什么,你不欠欠我们任何人。若十年前我没有为了那一面之缘去救你,说不定你已经白白死在那场大火中。你根本无谓多活这十年还尽是为皇家受苦。”
      “可那些事我都已经忘了。”飞雨瘁然相视,她看到了世玙无奈又孤独的一面。十年前他救她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违逆他父皇一次,他便有叛逆的快感么?言湄那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有谁会不爱,而世玙不爱,不也因为是他父皇的逼迫么?
      因为站立在这世间最高的地方,因为高处不胜寒,因为在这华美壮丽的宫阙中如此孤单,他才会喜欢她。
      这不是爱,而是对自由的向往。
      世玙制住她的挣扎,宁声道:“雨儿,我不怪你恨我。我唯一愿的就是当初,如果我没把你托付给瀛王多好。我会叫你在我身边长大,我会宠你护你不让你受任何伤害,让你死心塌地的爱上我。”
      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飞雨定定看世玙,他俊朗面庞仿佛发着淡淡光晕,星辰灿烂,如日中天,奈何她独爱的,只是瀛洲低矮屋檐下那一片寂寞阴影。此刻她只想要回她的捕梦者,因为时光不能倒流,因为如果不能成真。
      她终究到了子昭身边,终究和他牵绊纠葛,终究为他在心头刻下此生最深的伤口。
      世玙紧盯她,在等一个审判。
      飞雨无甚好气,“你已有个那么好的太子妃了!”
      “那个位子本就该是你的,如今别想着逃,你逃不掉了。”世玙亦不示弱。
      李长这时自正元殿步出,眼神复杂,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年长宦官拱手施礼,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陛下有令——太子与郡主若要吵架就走的远些,他还有折子要批,不想被打扰。”

      飞雨被世玙攥着手腕拖进正元殿,帝王端坐宽大书桌后的龙椅之上,剑眉朗目,天纵英气,那般的气度相貌,让人看了只觉世上唯有他一人堪在“俊”之前冠一“英”字。
      若不是此刻心神纷乱,飞雨险些要感叹——神仙姐姐的绝世相貌与才学,果然只有面前这俊挺轩举且成熟睿智的男子才配得上。这对帝妃果真是人中龙凤,命中注定要成为那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金风玉露。
      世玙,也该有个合适的女子去配他。
      帝王自案上微微抬眉,似乎漫不经心,锐利双目却已将女孩外表内里瞧了个通透。他没客套半句,只淡淡道:“听那说话的气势,跟你父王确有几分相像。欢迎你回家。可曾叫淑妃安排了宫阁?”
      回家。
      飞雨鼻子一酸,皇帝并不多言,只寥寥数语就肯定了龙篪是她的父亲,再加这“回家”二字,都叫她心头松软。神仙姐姐温柔若暖风,世玙关切如兄长,如今这皇帝竟也像父亲,尽管不是慈父是严父。这样的一家人,叫她怎能对他们有什么仇恨?
      她刚要施礼致谢,却听得世玙的声音冷冷响起。
      那声音冰冷毫不似一贯的他,“她要与贤妃同住毓琛宫。”
      皇帝银毫笔微顿,然而不动声色,“不方便。”
      原来是这件事,飞雨汗颜。她有些不自在,皇帝居然直统统说出有她在毓琛宫会不方便,可见他对神仙姐姐的心是多么重,乃至于不介意在她一个小辈面前昭然若揭。再深想,他毕竟是帝王,想要什么无须跟任何人避讳,其余人自该任他予取予求。
      世玙却不以为然,从喉头闷笑几声,顶撞道:“父皇也知叫人看见了不方便,就别再那样逼迫贤妃。”
      飞雨耳中收到啪的一声,皇帝将笔拍在了案上,勃然大怒。她唉声叹气,原来这对父子真是一见面就吵架,怨不得世玙说父子无缘。可他那话也真是太不尊重了,不怪皇帝发怒。
      龙胤显然有些顾忌飞雨,儿子不给他留面子,他却要给儿子留面子,于是坐回椅中,按捺着对飞雨道:“你就暂居信宜馆,改日朕再细问贤妃的事。去吧。”
      飞雨想退下,奈何被世玙死死箍着手腕,怎么也挣不脱。
      龙胤见此情此景,略有诧异,也懂了八九分,“玙儿?”
      听到这两个字,面前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神色各异。飞雨脸颊依旧通红,咬唇不语。世玙眼神却十足挑衅,剑拔弩张。飞雨马上知道不是叫她,重新贯注了全神想挣脱世玙的手。
      然而她想逃跑的念头被皇帝打断了。
      龙胤端端开口,“好,既然他不让你走,朕就现在问。——贤妃有没有恢复记忆?”墨瞳射出威慑光芒,让飞雨不由自主被其笼罩。她听得这话,停止了手上动作。也幸好皇帝解围,不然她手腕要被世玙捏断了。
      神仙姐姐记起了那个人,却没有记起那份爱,这要怎么说呢?
      她惴惴道:“……没有。”
      龙胤盯视她半晌,轻轻道:“朕要听真话。”语气并不重,却沉沉的压在飞雨身上,让她头也抬不起来,仿佛在被他责备。龙篪教训她时向来是怒吼战略,而龙胤,不过轻飘一句话已足以震慑于无形,而且让人惴惴不安着他何时会真正发怒,真正发怒了该有多可怕。
      不愧是世玙的父亲,天朝的帝王。
      世玙此刻也仿佛忘了刚才与她的不愉快,只低头附耳对她说:“雨儿,我想要你一句真话。”
      他忍住,没加那个“也”字。
      飞雨怔然瞧着这父子俩,不知他们为何断定她没说真话。她问龙胤道:“陛下因何认为我在说谎?”
      龙胤注视着她,缓缓出言,“因为,她已承认了。”
      一语落地,飞雨惊的瞠目结舌。
      姐姐她……承认了?

      回忆着那一幕,龙胤抬眼瞧向面前那破裂后回复如新的云纱白鹤屏风。
      凝云既然自称织女,他便成全她做织女。毓琛宫中因他发怒而毁于一旦的名贵屏风,尽数被交给贤妃缝补。龙胤只道凝云从未做过如此的织绣活计,从前在宫中不过是兴起时绣块锦帕打个络子,徒作玩乐,哪里懂如何修补屏风?
      龙胤在试探凝云,凝云也知道他的试探。
      直到屏风完完整整的回到龙胤面前,他才讶然苦笑,不错,他的云儿的确是矜贵千金,却也是心有玲珑七窍的绝世才女,若有人曾教习过她这些,她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学会的。华裳?笑话。她可以换一千个一万个名字,但依旧是他的人。
      若仅仅是这样,龙胤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心如火燎。如果凝云只是不原谅他、不爱他才刻意隐瞒,他也不会逼的这样紧。
      只是自打那云纱白鹤屏风搬回毓琛宫,龙胤便发现了修复后的不同。
      霓纱如幻,柔丝如水,一切一切宛若时光倒流。只有那屏风中的竹条,已被凝云悄悄换过,原本用的是硬竹,不易弯折,因此只要略有强力就会断开,划伤龙胤的手。她全部换了有韧劲儿的软竹,即便重击也只会弯曲折腰,让他解气又不伤手。同时这样的屏风不易坏,她也就避免了以后再需要缝补。
      龙胤还记得自己甫一发现这暗藏秘密时是如何的哭笑不得。他的云儿一向是最沉稳惠智的女子,无论何事都能想出万全之策,保护自己同时也保护她爱的人。她曾是他的解语花,也曾是他的贤内助,还是那如今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冰霜佳人。
      凝云怕不会懂,为何龙胤对着那屏风,背手独立,笑的肝胆俱裂。
      龙胤自己也不会懂,然而他就是在那里大笑,仿佛将十六年的哀痛灵魂都笑了出来。许久后回忆他才懂得,那样的开怀,是因为相思终于有岸可泊。
      他回身,紧揽住她的纤腰,深深凝视她双眼,想从那之中找出真相。
      凝云有些慌神,风度却依旧,只道:“华裳绣工拙劣,怕入不得陛下的眼。其实,在宫外便可绣出嫁衣,在宫内却只能缝补坏掉的屏风。华裳愿意日日如新,也不想天天修补。”
      龙胤掌心抚上她兰腮,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香软脸颊,数月来头一次有了真实之感。他笑意暖融。当日神终于降下万顷光芒,江山随之生色。
      然而他眼中只有她而已,江山再如画,只是江山不是她。
      “云儿,朕知道了,你记得我们的爱,只是不承认而已。这样……便最好。”龙胤微微前倾,贴上她身子,这样她可以感受到他心头涌起的温暖,“若是你不愿,朕没办法;但若因为别人而使你不敢,朕办法便多的是。朕因此,开心的很。”
      凝云玉颜上泛起一丝红晕,她生生将他的手推开。
      龙胤一步逼近,“是谁,如此大的胆子敢强迫你?”
      凝云眼见龙胤的急切,忽而无法,又恍然起来。
      在众生殿时,她对龙晟确实有熟悉之感,当时的她以为那是爱的记忆,因此欣然接受;而当回到皇宫,她才明白前世的爱究竟是何模样。再不是浅显的熟悉之感,而是如浪潮般的心伤,呼啸涌来,将她整个人填满。
      她的前世,给龙晟是情愫,因此不相忘;而给龙胤是情深,因此不自知,只因这情已与她生命同来同往,熟悉到忘了想起。
      那晚,她坚持称自己是华裳不是凝云,他那强硬的深吻,那纠缠的唇舌,他双臂的坚硬,铜镜中他因思念她十六年而生的经年沧桑。
      自回宫以来,她是真的不可能认识这帝王了。如今的他柔情荡然无存,冰冷似铁。他要的是屈服和顺从,如果她不从他就强迫。不错,皇帝夜夜留宿毓琛宫,可后宫诸妃又有何人知道,她是如何的痛苦着他的索取和掠夺?
      龙胤知道了,他终究还是识破了她,看透了她的假装。他只是习惯了用折磨的方式来获取答案,这十六年来他已经麻木冷漠的不知道爱还有温暖,而非只是那轮孤月散落一地的暗色萧索。
      纵使相逢应不识,不是因为时光匆匆,而是因为他已不再是那个他。
      而真正重识,是因了龙胤刻骨铭心的一句话。
      那夜,惯常的追问威逼,与惯常的强硬索取。凝云紧闭双眼,反正如今的她不知痛,只是心中的苦难以吞咽。龙胤解下自己宽大的龙袍,为她覆盖夜晚的凉风。他声音沙哑而沧然,“云儿,若朕不老,你是否不会嫌弃?”
      凝云一副无血无泪、无感无觉的躯体,听闻此话,竟又泪如雨下。
      不是嫌弃,不是!龙胤,你怎么能以为我嫌弃你?我只愿你不嫌弃如今的我啊……
      在那一刻,凝云至爱的那个龙胤终于复生。原本心中的彷徨消失大半,她只觉自己无稽,她与龙胤的爱本就是生生世世的。
      爱无悔,永相随,无论时光,无论年华。
      凝云闭目,心中下了决断,她必须结束这一切。
      龙胤不依不饶的抱着凝云,尽管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她许久才开口,那话语浸过百种凄苦,却最像他的凝云。他的凝云,永远为别人考虑,永远沉沦在自苦的深渊。
      “若我是凝云,是陛下的贤妃,而我装作不是,必是为了一个缘由而不得不如此。”
      龙胤一阵欣喜,他轻吻她的耳垂,“缘由,是的,朕就要这个缘由。云儿,只要你说,一切都由朕来解决。”
      凝云定定看他,“陛下可知,妃策若何?”
      龙胤目光轻柔,这也是他的凝云会说的话。他宠溺的抚着她长发,“云儿,朕要的是真相,不是你用以独自背负真相的种种借口。”
      凝云勉力撑起四肢,想去摸索自己的纱衣,然而龙胤将他的衣袍强按在她肩头,不许她脱下。她只得作罢,裹着温暖龙袍,兀然起身,踱至窗边,沐在那泓月光之中。
      “为君付出,是妃的荣光,可加褒奖;而如何为君付出,却是妃的尊严,不容干涉。妃爱君,以她自己的方式,无论生死都是她自己的路。这爱不是百依百顺,不是奴颜媚骨,不是匍匐乞求,而是她自心而发的愿意。妃策,四字而已——全心,如愿。”
      帝与妃之爱,并非谁在依附谁,而是在这人间至高无上的位置对彼此的深厚默契,互相慰藉,共同支撑这朗朗乾坤。
      凝云轻轻吐出一口气,既然你看的出我的心,就不要再勉强我,不好么?
      她与他,同处于这世间最高的地方,注定了要为江山社稷付出自我,放弃真心。她在守与另一个人的约定,也是守龙胤的盛世百年。

      责任永远高于恣情,为责任而自尽过的凝云,最懂这其中的无奈与无悔。

      龙胤踱步至她身后。月光下,他身躯泛着小麦色的光芒,依旧俊挺如昔。年已不惑的帝王,竟是貌由心生,在这盛世云端,越发丰标如神。
      “云儿,朕懂了。然而,君若要爱妃,也想以他自己的方式,也是他的尊严,不容干涉。”他环抱住她,在她耳边浅笑,“你可知玙儿说过何话?朕听到他对言既等人道,帝之策,四字而已——舍己,为人。听听,玙儿还年少就有如此深识,他的聪明真真与你一模一样,”
      他微皱了眉,“惹朕生气的本事也与你一模一样。”
      凝云浅笑,不经意间娇媚顿生。
      胧月夜,花前临风,双影立华楼,恰似良宵奉指间,爱意如浓。
      龙胤从背后抱着凝云,幸福油然而发,“……云儿,那是我们的儿子,他长大了,他即将接过这江山社稷。待到他羽翼真正丰满,朕就带你归隐于世,只伴岁月静好。”

      事后回想,那夜龙胤却真正懊恼。
      凝云再次用她的方式化解了他的进攻,他想要的真相,终究得不到。
      而那真相,可能就在面前这女孩儿的心中。
      飞雨听着帝王的讲述,因感怀而唏嘘。世玙手心出了汗,不由自主的越捏越紧。飞雨朝他翻着白眼,蹂躏她手腕大半夜了,还不松手?
      原来这龙座之上的帝王并非一味强硬霸道的人,他的铁骨下藏有柔情,这柔情尽数在神仙姐姐身上,十六年不改。神仙姐姐的身体状况如何就更不会令他转移。她原先还怕他真的嫌弃她而不敢说,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飞雨恶狠狠的瞪了世玙一眼,抽出手腕,揉着胳膊。“贤妃的真相有两个。其一,姑姑还没完全治好她就去了,如今她依旧身有痼疾,呃……很奇怪的痼疾。她实是怕陛下嫌弃她。”她解释了凝血霜的恶性,皇帝与太子耐心听着,神情变化如出一辙。
      “其二,姐姐说过,她与成王有一个约定。”飞雨摊开手,“而至于这约定是什么,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龙胤与世玙交换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渐渐忧虑。
      说回天朝与瀛国的纷争,一切都将复杂起来。
      世玙心有些发虚,推着飞雨,“你回去睡觉吧,我与父皇还有事要议。”
      飞雨被他推得难受,头顶又飘来皇帝幽幽的一句命令,语调和姿态都与儿子像的严丝合缝,只不过更强硬罢了。
      “不准去毓琛宫。”
      飞雨仰天长叹,也不怨神仙姐姐不想认他们,这对父子一个赛一个的颐指气使。“那我去哪里睡?”
      “出门直走,瞧见福香亭向东拐。”世玙忙不迭接道。
      龙胤一怒,这孩子竟明晃晃要飞雨去东宫住了。他究竟有否意识到,他已是有家室的人?“你未免太放肆了。”
      世玙瞥着父亲,嗤之以鼻。“父皇可真给儿子做了个好榜样。”既然他不十分善待贤妃,就没有立场说他放肆。
      飞雨耳边接到龙胤叫她去信宜馆的命令,逃也似的出了圣泽宫。她谅自己没那个胆子见证这一大一小两条龙又掐起来。面颊初被夜风拂上,她才想起捕梦者还在世玙手中,然而无法,只得明日再讨了。
      世玙瞧着飞雨逃命的背影,哑然失笑。若她知道了他瞒着她的事,不知会否兀然掉转头,用她的剑直直刺过来。他纵是能把捕梦者拿走,却不能拿走她心中那人。
      父皇沉默片刻,语声平淡,“玙儿,你仍然不信东方子昭的‘病危’,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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