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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落云天·汉宫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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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态势是一触即发的在弦之箭,这朱红屋顶与华美楼阙却如同一座无风港湾,恢弘之势可遮蔽乌云黑月。
飞雨终于到了天朝之都盛京。她终于见了这座统领东洲的伟大皇廷,尽管只是一座典雅高华的毓琛宫。她也见了那气吞山河的英伟帝王,尽管只是一个怒悲交加的侧影,哀恸之心却未减分毫。
她呆立在毓琛宫门外,望着那道黑洞似的门,华羽小径上梨瓣尽碎,是被盛怒帝王踏破的晶莹与柔软,楚楚可怜。她随上官来到这里呆立了片刻,听到了毓琛宫中传出的声音——破碎声,咆哮声。
她哽咽的难受,怎么也想不到神仙姐姐回宫后竟过的如此艰难。
上官浩枫在旁静默,他们回来的似乎不是时候。贤妃失忆,对皇帝是灭顶般的打击。他无论如何不会料到十六年前的挚爱如今当他是陌生人,心中更记挂他人。漫长的等待,只换得这样的结局。
飞雨不需亲眼看到,只见皇帝怒气冲冲走出的样子,便知方才内殿是怎样的光景。难道皇帝真会嫌弃神仙姐姐了?
上官见飞雨想冲进毓琛宫,拉住了她。“在这里等太子。”
若是别人,绝无可能拦住飞雨。然而上官功夫着实在她之上,挣是挣不开的。
飞雨无奈收回了脚,上官浩枫马上放松了手,盯视着她右臂平声问道:“为何受了伤?”
这一抓,足够他察觉她右肩有伤,而且是很重的伤。
少女忍下手臂钻心的痛,下意识的掩饰,“没有啊。”
上官没再追问,无声出招向她右肩袭去,她身形还算灵巧,避了十几个回合,终究硬撑不下去了。“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右肩挨了一箭,现在已全好了。”她警觉的加了一句,“别告诉死怪物!”
话音未落,一个被逗笑的声音兀自从背后荡来。
“死丫头,不告诉我什么?”
飞雨登时石化。
见少女背对自己,世玙硬将她扳了过来,俊面一沉。若说在阡陌乡重逢时她还只是消瘦而已,如今根本成了皮包骨头。原本粉嘟嘟的鹅蛋脸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锥子,两颊都陷了下去,显得那双小鹿似的眸子格外的大,还含着泪。
她身上的衣服……不,她身上的破布,托出的腰身已然细的不成样子,破布居然还松垮的直往下掉。
世玙捏着飞雨下巴上下左右的看。“谁许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的?”
“你说谁是鬼?”飞雨打开世玙的手。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要他来提醒。
“不行,我要宣个御医给你瞧瞧。”世玙竟也拿住她右臂,她叫苦不迭。
“喂,我知道我丑,可御医是治不好丑的啊——”
“太子殿下!”
互相拉扯的世玙和飞雨一同静止,齐齐转眼,瞠目结舌的盯着上官浩枫。石头人居然会急?世玙发现上官脸色煞白,觉出几分不对劲,“上官,你怎么了?”他终于放开了飞雨的胳膊,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贤妃命臣寻回飞雨姑娘,须得尽快复命。”
“知道了。”世玙不耐烦的挥手,“你先退下。我马上将人送进去便是。”
上官没有告诉世玙她受了伤。飞雨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根本没有释怀的神色,依旧忧愁满面。
星幕垂下一处沉重的低回,云迹如墨,与这落花宫阙的金碧檐牙如锋芒相对。
“神仙姐姐她……好可怜……”飞雨拉拉世玙衣袖,喉头苦涩。
世玙随着飞雨的眼神也去望那毓琛宫的方向,同是惆怅。他握住她一只柔荑小手,用掌心温暖,“那两个人,是一个比一个可怜。”
父皇的确暴躁,的确对贤妃诸多逼迫,可谁又能怪他?没有真正熬过十六年心伤的人,不会懂他的恐惧。
世玙拍拍她的肩,苦笑,“才刚进宫就叫你瞧见这个,也没赶得及去面见父皇。今儿个晚了,想必你也累,就在毓琛宫住一宿,明早我再带你去圣泽宫。”
飞雨连连点头,已经等不及与神仙姐姐谈心了。她甚至有些自傲的想,姐姐能说知心话的必定只有自己。世玙正一脸渴望的端详着她,大概要她劝贤妃与皇帝和好。飞雨赶快抢着说:“我知道了。”
世玙却苦笑,拉拽着她向毓琛宫走去。“你自以为知道什么?”他停了停,“既在宫中,就别怪物怪物的叫,成何体统?叫太子又显生疏了些……”
他想起个好的,微微一笑,“还是叫表哥吧,我喜欢听这个,有个表妹宠宠倒也好玩。如今……”他俊眉忽收,面色凝重,思虑着朝事,“事事紧急,若天天这么一根弦绷紧的,可要催人发狂了。”
世玙将飞雨推进毓琛宫的朱红镶金大门,含笑负手在原地瞧着,“去吧。贤妃见了你必定会开心些。我就不陪你了,”他揉揉眉心,望着远处的圣泽宫,“待父皇把屏风都砸完,我就去与他议事。唉,活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居然像孩子似的发脾气,哪里还是个皇帝样子?”
飞雨跨进毓琛宫时屏住了呼吸。
月落星微五鼓声,清风摇荡窗前柳,她在世外的三个月时间,夏意已悄然而至了。从前听父王讲皇宫,只道那无帝王恩宠的白头宫人,春来秋往都是萧索,罗扇扑流萤,闲话前朝旧事,任时光蹉跎了如花的娇颜,无人来赏,孤寂开放又凋谢。
飞雨停伫在这庭院片刻,细细瞧着那金麒麟的曲栏伏槛,连着翠茵的莎苑芳郊,一草一木瑰丽且萦绕,如暖玉生烟,如明珠挽泪。
梅花窗格边上,几枝华贵紫藤纤腰略弯,似乎被这一方的馥郁压折了本高傲的风骨,楚楚可怜。
毓琛宫是圣眷之地,可为何再怎样的繁华盛放也显得哀戚不已?
飞雨加快脚步,瞧着不远处正殿未息的灯火,便道是神仙姐姐还没睡。她直统统推门进去,却见一年长女子立于锦榻之前,听得门开猛地回头,面色如霜,眉含愠怒,显然以为她是个不知礼数的新进宫女,厉声责道:“好没规矩的丫头,谁许你这样进来的?”
凝云定睛一看,赶忙下了床,搂抱住她。那含泪的笑,生生让飞雨心疼。
瀛宫中,劝她坚强劝她勇敢的神仙姐姐,如今亦泣涕涟涟。
毓琛宫的绝世美人是皇帝心头至爱,为何却与白头宫人一样,惆怅失索?
年长宫女见了此景再也不说什么了。她不知这女孩是谁,只知这女孩让贤妃娘娘重展笑颜。这笑颜,她与皇帝一样,十六年没见过,这三个月间也没见过。
飞雨心疼的打量着神仙姐姐,她长发如黑溪般披过双肩,有些散乱,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在暖风中仍显单薄。
她轻捉住姐姐的手,看见那纤细指尖微有红肿,似乎是烫的。
刚才在外面听到了打翻茶杯的声音,是被茶水烫了吗?
然而……
飞雨忽然一阵狂喜,肿胀是血液充塞所至,如果可以肿,难道姐姐开始好转了?
凝云迎着飞雨企盼的目光,略微颔首,但不开颜。“境况时好时坏,我也不知为何好、为何坏。”她恍惚望着正东方向的圣泽宫。
飞雨安慰的抚着凝云的肩,见她这怔忡神情,想必还是回忆不起任何。她怀中揣着三只玉净瓶,其中丹药是她试过许多次的灵药,有暖润之效,应该能解凝血霜在姐姐体内织出的那将她血泪冻住、经脉失觉的冰寒痼疾。
然而飞雨也隐隐担心,毕竟她是她,姐姐是姐姐,各人身体底子不同,药效也会有区别。“姑姑曾研习过此药,我见她在医书中有批注的,名为‘休气散’。”
飞雨四下张望,想找杯水为凝云送药。
年长宫女见她持着一瓶丸药似的东西,更是戒备,出口阻止道:“这是何物?娘娘不可随便服的。”
“秋涵。”凝云止住宫女,只静静接了玉净瓶,双手捧着。她端视飞雨,“雨儿,今夜过后,若有人问起,你一定不能对任何人说曾给贤妃服用过任何药物。而贤妃出了任何状况,也都与你无关。这药有效自然最好,而若它无效,我也不要你把后半辈子耗费在为我试药上,懂了么?”
凝云亦转头对秋涵道:“也请你,不要将今晚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秋涵立刻诚惶诚恐了,“娘娘如何说得这种话?娘娘的命令,秋涵自然莫敢不从。只是……”她仍对飞雨持着怀疑的神色,这凭空冒出的女孩是谁?就这样兀然出现,难免叫人妄生猜测。
凝云衣袖轻拂,任她再如何否认,那与生俱来的颐容贵气是掩不住的,毕竟她曾做了十四年的相府千金,六年的帝侧皇妃。
她吩咐秋涵为飞雨安排寝殿休息。
飞雨起急,“姐姐,你先服药啊,我总要瞧瞧它药效如何……”
“你不必再管了,我的命只由得我自己,不需拖累任何人。”凝云清冷如许,话语决绝。尽管此刻景象也狼狈凄清,却不改天赋的清高冷静。爱她的人,恨她的人,都最讨厌她这近乎偏执的自省与自责。
飞雨无法,只得起身随秋涵离开了正殿。
秋涵将她安置在距正殿颇远的一处偏殿中,起居还算舒适,却冷清非常。飞雨风尘仆仆一路本劳累已极,却怎么也睡不着,放不下神仙姐姐,不知她服了休气散有何反应。思忖几番,她蹑手蹑脚的下床,借着月色走回了正殿却不敢进去,只在西窗外偷偷观察。
此时未近子夜,并不算很晚,凝云受了龙胤一番折腾却也身心俱疲,此刻正殿灯火已息,她睡着。飞雨眯眸瞧瞧窗内那罗帐后的素白身影,睡得安稳舒静,没有异常。她略微放心,料想休气散毕竟是柔和药材,即便不能解凝血霜也不会对姐姐造成更多伤害。
飞雨正想原路走回去,一回身与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堪堪撞个满怀。她没事,少女却身子一歪,被撞的跌了出去,坐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着。
飞雨连忙将少女扶起,满脸抱歉的陪不是。少女着一件与秋涵相同的湖心蓝窄袖绣边纱裙,打扮却不似秋涵朴素清丽。她很有几分奢华,皓腕上的足金镯子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贵物。
少女打掉飞雨的手,没好气的骂道:“哪来的小蹄子,懂不懂规矩?”
飞雨有点恼火,怎么刚到这皇宫中一个时辰就被骂了两次,连话都是一模一样——没规矩。这些人规矩也太多了些。她怕吵醒神仙姐姐,于是拉着少女走到宫门之外才放掉,恼怒道:“如果你们一定要说我没规矩,就请你们先告诉我,规矩到底是什么,我也好改不是?”
少女没料到她会回嘴,不怀好意的打量她几番,念她衣着尚不如一般头面宫女,还有些肮脏凌乱,想是个低等婢子,便不把她放在眼里,纤指几乎点向她胸口,振振有词道:“别仗着你们娘娘如今把陛下抓的死死的就目中无人。哼哼,真是个狂妄的丫头,果然哪——,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
飞雨咬唇,胸中火气却全因为她侮辱了神仙姐姐。
分明是皇帝对神仙姐姐不好,怎么这里的人倒都当神仙姐姐欠了他们?她一步逼近少女,眼神含了威胁,低声道:“你再敢说一句,试试看。”
少女双目睥睨,丝毫不怕她。“我说了又怎么样?太子生的那般好,性子也随和可亲,怎么生母就是这么个祸国殃民的……”
啪的一声,她吃了一耳光,第二次跌坐在地,捂着脸喊疼。飞雨是习过武的,手劲自然大,一巴掌下去直打得她唇角泛出血丝。飞雨狠狠瞪住出言不逊的少女,反手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以眺圣剑冷锋出鞘,抵在她喉关上,严声逼她收回刚才的话。
少女又怒又怕,不敢再胡闹,却也不肯示弱。
她们正僵持着,两行着烟霞灰裙袍的宫婢翩然列队而至,各自提着华贵富丽的鎏银八宝明灯,施施娉婷。
飞雨举眸去瞧,却听得手中制住的少女尖声大叫了起来,“淑妃娘娘,快救救珊儿!这贱婢要杀珊儿呢!”
淑妃一袭水红错丝白锦羽裳,紫金翟凤珠冠璀璨耀眼,难挡那双明眸中毫不让人的盛然光芒。她眼神划过飞雨面颊,落在那柄紫光如弧的宝剑之上,瞳光忽紧,转而也如秋涵似的戒备起来。
她却不发作,只面朝婢女道:“珊儿,本宫不过叫你早来几步瞧陛下走了不曾,你就弄出乱子来了,瞧本宫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珊儿被那双犀利凤目吓的不寒而栗,噤了声不敢再尖叫,只闷闷道:“是她先动手的。”
飞雨紧蹙的雁眉略微松了松,倒没料到这叫珊儿的女孩会恶人先告状。不过她动手打人总是不对,剑锋锵的一声滑回鞘套,平声道:“我跟你道歉,但你必须收回说贤妃的那些话。”
珊儿呀的一声,愁眉苦脸,不敢再看淑妃。
淑妃显然明白了发生的事情,面色愠怒的瞪住珊儿,从唇间挤出一句话,“真是纵了你……给我掌嘴!”
劈里啪啦的声音在庭院中此起彼伏起来,飞雨眼瞧着珊儿重重的自掴,俏颜没几下便红肿的惨不忍睹,有点不忍。她刚要开口相劝,却被另一人打断了话头。
“淑妃娘娘大驾光临,怎也不进来坐,竟默不作声的在外面站了这许久?”
是秋涵。她冷冷对淑妃施了个礼,将“默不作声”四个字咬的死死,言下之意不啻告诉淑妃,她宫中的婢女说了什么话,毓琛宫没一个人听见,也就不会捅到皇帝那里去牵连了她,她不必再多生事。
淑妃何等聪明的人,微微一笑,喝令珊儿停手,作出个温颜道:“这丫头在信宜馆中便张扬跋扈、不知礼数,本宫念着还算是个会照顾人的,便容了她。她对本宫不敬尤是小事,可若对贤妃不敬,本宫便不能饶恕,定要重重惩戒。秋涵姑姑可放心,信宜馆中绝无任何人敢对贤妃不满。”
秋涵在毓琛宫中早便听到了外面的争执,看贤妃睡着不愿吵她,走出来察看后却等到珊儿挨了打骂才出声阻止,可见根本是听到了这婢子的口出狂言,又不好亲自责罚,于是顺水推舟旁观淑妃责罚了。
如今宫中不满贤妃的人不在少数,若连个婢女都能肆意无礼,毓琛宫的威信可是大损。珊儿鲁莽,淑妃却是聪明人,知道皇帝的心在贤妃身上,传出去少不得迁怒于信宜馆,因此先出手惩罚了珊儿,免得后宫们道她纵容奴婢是因为心中对贤妃有微词。
秋涵得这身份尊贵的一品正妃尊称一声姑姑,解释的话语也甚是谦恭,只颔首客套了几句,不好再过苛责,岔开话题问道:“不知淑妃娘娘今夜到此,有何贵干?”
淑妃睨了飞雨一眼,也不知对秋涵的话信了几分。“太子妃方才到信宜馆中给本宫请安,说是太子还没回来。我这做母妃的便帮着媳妇瞧瞧儿子去了哪里,是否在毓琛宫。”
飞雨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世玙的养母——丹芳淑妃林若熙,怪不得气势如焰。神仙姐姐这一回宫,不但后宫粉黛尽数失色于皇帝,只怕连太子也不再对养母亲厚如昔了。这么说这淑妃也有些可怜,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一夜之间成了别人的。
可,等等——
太子妃?
世玙居然已经成亲了?可从没听他提起过。飞雨登时起了好奇想见见。
秋涵从容向淑妃答道:“太子殿下未曾来过毓琛宫,内监李长倒来传过,陛下打算今夜在正元殿与太子议事。”
淑妃笑笑,霓袖一拂不再追问。“既然如此,就不打扰贤妃了。”她这才重新打量起飞雨来,缓缓道:“毓琛宫的侍女可真是厉害,本宫却不知,这后宫之中何时许侍女带剑了么?莫非贤妃认为有人要害她?”
飞雨听得话头扯到自己身上,而且还莫名其妙的绕到神仙姐姐,连忙出言辩解,“我不是侍女……”
然而她的话再次被秋涵打断,“让淑妃娘娘见笑了,”侍从女官面无波澜,语气也平稳,“贤妃自不会允许任何违犯宫规之事,这位姑娘并非毓琛宫的人。”
淑妃美目悠转,那玲珑心思已绕着飞雨思索过千百遍,送出个暖融笑靥,“不是毓琛宫的人,又是谁?”
飞雨这时才为世玙不在身边而惴惴起来,神仙姐姐亦睡着,如今她是孤身一人在这众人面前焦急。
想到三个月前世玙在阡陌乡嘱咐过的话,她坚定道:“我是平江王的女儿。”
一语出而四下惊,珊儿眼睛瞪的如铜铃般大小,秋涵亦惊讶但只是挑着秀眉,淑妃神色却忽而诡离,似笑非笑的玩味着飞雨的话,半晌才道:“这倒奇了,平江王的女儿是堂堂天朝郡主千金,怎么回宫也不曾向陛下禀报?陛下也没知晓后宫,迎接郡主?”
她走近飞雨,锋利眼神盯的她满头冷汗。
珊儿会了主子的意,尖酸嘲讽。“好大胆的丫头,郡主可不是人人做得的。有无皇家骨血一眼便知,你这粗鄙样子怎会是郡主?你可知假冒郡主是何罪?”
飞雨万万没想到皇宫中的人会如此刁难她,却也不退缩,心道——等到世玙回来,看这些人还怎么神气。她昂着秀颈,刚要说是由太子亲自迎接她的,却被秋涵掣住了手肘。
飞雨转眸看去,她目光中满是忧心和恳求。她一凛,将出口的话又憋回了腹中。不错,若提到世玙来过毓琛宫,秋涵方才的托词便也不攻自破了,
瞧这态势,神仙姐姐在宫中已经遭人嫉恨,如果说出世玙今晚在毓琛宫,淑妃少不得吃儿子的醋,要对贤妃越发不满。她可不能害姐姐。
看来淑妃不是易对付的主儿,姐姐会不会受过她刁难?姐姐那般敏感又自傲的女子,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对皇帝说的吧。飞雨心一横,极力按捺着火气,讪讪闭口不言。
珊儿抓得空子,得意洋洋的指着她道:“果真是个骗子!你是哪个宫中的侍女?长宁宫?瑞安宫?不对,穿的这般破烂定是辛者库的,是不是?”
飞雨咬牙低头,随她乱说。横竖只熬过今晚,明日世玙来找她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秋涵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如今的毓琛宫的确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事一桩,淑妃应不会过分难为这孩子。
淑妃长袖谦然叠在体前,对秋涵道:“秋涵姑姑,既不是毓琛宫的人,本宫要审她为何身携利器,毓琛宫便一定无异议罢。”
见秋涵变了面色,淑妃又微笑道:“贤妃不在这十数年,一直是先贵妃主理后宫,六年前贵妃殁,六宫便成了本宫的职责所在。一个假冒的郡主而已,姑姑不必舍不得。出了什么岔子……”淑妃眼神忽而深邃,“也只由本宫承担,姑姑可以放心,必不会牵连到毓琛宫。”
秋涵拱手,后退一步,示意不再反对。
飞雨只觉头晕目眩,这些后宫中的女人的心究竟有几窍,她无论如何看不懂她们。然而,她就这么被秋涵交了出来,最后得到的不过是女官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不需害怕。
飞雨无奈的瞧着珊儿肿的高高的双颊,她怎么能不害怕?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发誓决不让她们欺负自己。
信宜馆。
淑妃步至正殿,端坐在木椅中,借着灯光明亮又将飞雨看了一遍。她早就听说过她,今日才得一见,自要好好瞧清楚。
片刻后,淑妃悠然开口道:“珊儿,拾掇个地方出来给她住下。”
这语气并无多少客气,珊儿却惊异,“娘娘,您要她在信宜馆服侍?”她鄙夷的瞥瞥飞雨,意思是说飞雨不配。
淑妃漫不经心的抬抬目,对珊儿道:“掌嘴。”
少女错愕,忍着疼又一轮自罚。
淑妃这才继续,“本宫说的是叫她住下,不是叫她服侍。往后你再敢对她不敬,不用本宫也自有别人会狠狠修理你,几个嘴巴子倒算轻的了。别打量太子平日给你几个笑脸,你就不知轻重起来。刚才在毓琛宫说的是什么话?路贤妃是你能指摘的?”
可怜的珊儿再度瞠目结舌,呆立不动。
淑妃不耐烦的捻捻纤指,只道:“珊儿,这许多年来你也算是信宜馆中的头面宫女,居然还没长一点眼力见识,连毓琛宫那女官的半分气度也无,我真是白疼你了。下去吧,别叫我心烦。”
珊儿被教训的摸不着头脑,又嫉恨的瞪着飞雨,恨不得将她扼死。这时另一名宫女自内堂焦急步出,对淑妃禀报道:“娘娘,太子妃还候在里面呢。”
淑妃眼神再度飘向飞雨,那慑人的威吓已叫飞雨熟悉到连恐惧都提不起来。
宫女请来了太子妃。
只见一个仪态万方的妙龄少女款款自内殿而来,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月貌花容,娴静端庄,气度竟与神仙姐姐有几分相似,若以四字概括,便是柔仪天下了。
飞雨见过的丽人已太多,却仍忍不住为这一个动了容。
真的好像神仙姐姐呢。姐姐十六七,还年少无暇时也该是这个模样的吧,怪不得世玙会娶她为妻。
淑妃认定飞雨是在嫉妒太子妃,满面收紧,只对太子妃道:“湄儿,玙儿是去圣泽宫见他父皇了,大约少顷便归,你回宫等他吧。”
言湄施礼退下,临走时瞟到了立在珊儿身边的陌生少女,目光鬼使神差般没有移开。虽是初次碰面,言湄却觉这少女很是与众不同,眉眼间英气袭人又不失柔美娇俏,纯净的勇气略显生涩,却生生叫任何一个瞧着她的人都心生澎湃,不能移目。
这是何人?
言湄没有回头,只觉淑妃的眼神灼在她后颈上,似乎观察她的反应。她没多做停留,只加快了回东宫的脚步。
玙哥哥被耽搁在哪里了?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
太子只有一个,太子的母亲、妻子也只能各有一个。如今,太子妃是淑妃的人,而飞雨已被划定为贤妃的人。淑妃知道飞雨是谁,一直知道,不过不挑明,只将她要到了自己身边。刚才飞雨投向言湄的眼神有羡慕,或许也有嫉妒。
淑妃眯起眼看她,玙儿多个偏妃本是无所谓的事,但若飞雨要的比那还多,就必须防备。
珊儿将飞雨安排到一间又黑又小的屋子中,床单被子都生了霉斑,夜晚阴冷而可怖。然而比起去瀛国海旅时被囚禁在货舱中,受那酷刑折磨,小黑屋也是可以忍受的。
飞雨实在懒得与她们计较,抱着剑合目成眠,反正明日世玙一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世玙一来就什么都会好,类似这般的念头飞雨从前也有过。那时是想,父王一来就什么都会好。叔侄两个似乎承接的如此自然,只因在她心中俱是亲情的温暖。
然而飞雨第二天没盼来世玙,第三天也没盼来。宫中人道,太子与皇帝不知为何事又吵了一架,太子离开了盛京。飞雨于是讶然,转而自嘲,世玙毕竟不是龙篪。
他是当今的太子,明日的帝王,他要考虑的事比父王多得多。
上官哥哥大概也跟着世玙一同离了京。
神仙姐姐自顾尚不暇,更在那晚对她说,从今以后我的命不需雨儿照顾。只要秋涵对贤妃说飞雨走了,她只会欣慰不会深想。
于是,在这座宫中,飞雨只有自己。
究竟要走过多少弯路,才会明白没有人生来注定为你?
那时的飞雨也担心凝云,她渐渐明白后宫是藏不住秘密的处所,神仙姐姐的境况没有恶化,却也依旧没有对皇帝顺从。
在淑妃的愠怒中,飞雨知道皇帝夜夜临幸毓琛宫,越是求不得便越要去求。淑妃口不择言时也曾怒道,贤妃这是欲擒故纵,故意要皇帝得不到她才惺惺作态。
飞雨当时丝毫没有犹豫,将剑锋架上了淑妃修长白皙的脖颈。
淑妃自然不是珊儿那样浅薄胆小的女子,她凤瞳飘摇一刹,马上镇定,射出炯炯光神,逼视着这胆大包天的女孩子。飞雨没有退缩,静静道:“请淑妃收回那番话,神仙姐姐不是那种人。”
淑妃霎时失了神,愣愣看着飞雨,瞳光已渺茫的不知瞧见了谁。
她苦笑,“孩子,你这样子倒叫我想起了先贵妃——思晴贵妃……陛下硬将‘思’加在她头上,她也甘之如饴,用自己的生命去祭奠她爱的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毕生相思。
“你们究竟是中了她的什么毒?竟都可以这样维护她,不许她被人玷污一点点?陛下只爱她一个,就连贵妃都真心对她诚服。你叫她神仙姐姐……不错,这后宫中只有她一个是神仙,是珍宝,其余人全是无用的泥沙、蝼蚁。”
飞雨忽被这高贵女子的落寞沾湿了睫毛,怔忡放下手中的剑。她曾经很善于面对人的惆怅,很善于安慰他们的难受。如今的淑妃褪去了铅华颐气,只不过是个芳心寥落、凄苦自怜的女子。她已过了最韶好的年岁,回首平生,却发现一直独自花开,无人来赏,无人来识。皇帝或许信任她,可将儿子托付给她,却从未真正爱过她。
“淑妃娘娘,您还有太子啊。”飞雨温声道,“他只称神仙姐姐为贤妃,却叫您为母妃。”她坐在淑妃面前,小手胡乱抚着自己膝盖,兀自说下去,“我知道您不是他的生母,可父王也不是我生父。若太子爱您与我爱父王一样深,就一定也当您作珍宝了。”
淑妃听得这话,仿佛欣慰,“玙儿……是的,还有玙儿……只有玙儿……”
飞雨脸颊滚烫,死怪物,小字偏偏跟她一样的读音。淑妃好像也同时在唤着“雨儿”,又是那般慈爱的口吻,叫她浑身不自在。
母亲……无论以血相连的或以心相连的母亲,她全都失去了。
突然很嫉妒世玙,有两个爱他也宠他的母亲,一个重他也纵他的父亲。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飞雨双颊绯红被淑妃看在眼中,心知肚明的蹙了眉。
世玙与父皇时有不睦,却对母妃亲厚爱重,有个女孩他对母妃提到过,并且提了很多次。几日前他神秘兮兮的说去接个人,日后要带给母妃看,淑妃便料到是何人了。一见飞雨,觉得这女孩儿倒的确怜人,怪不得玙儿迷上了她。
“孩子,你是否爱着玙儿?”
飞雨连忙摇头。
淑妃不快,将这决绝的否认当作对世玙的不敬。“你不爱他?你凭什么不爱他?他那样的男孩子怎会有女孩子不爱?”
这话中凌然之势叫飞雨听着好笑,完全是一个全心捍卫儿子荣耀的母亲,执拗偏激却叫人觉得亲切可爱。
“他是很好的人,真的……比我爱的那个人好多了。”
淑妃有些不解,眼角不经意飘向圣泽宫的方向,仿佛凝视着那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的英伟帝王。“爱的人,自然是最好的人。时光荏苒,他甚至会成为你生命中唯一的人,你有再多的骄傲都会为他放下,放下再多的骄傲也不后悔。”
飞雨托着腮,拼命点头。捕梦者爱抚着她的肌肤,那刺痛感忽而轻松,因了时光的流逝而成为印留在她心中的痕迹,不再痛,却深刻。
淑妃眼神此刻慈祥而柔和,她拍拍女孩的手背,“我竟怕你会与言湄争宠,才刻意将你放在信宜馆中瞧着,却不想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飞雨微笑,她从没怪过淑妃,毕竟是养大世玙的母亲。“君子我可不敢当。淑妃娘娘,我只是很感谢太子罢了。”
“你要怎么感谢玙儿?”淑妃笑问。
飞雨被问的一愣,是啊,怎么感谢他?
正在这时,珊儿进来通报道:“娘娘,圣上派人来说,太子今儿个黄昏时便要抵京了,此趟出使可是久,可咱们太子又立功了呢!”小丫鬟满脸霞飞,说起“咱们太子”也是真情仰慕,令听者含笑。
珊儿眉飞色舞道,“太子最爱吃杏仁鹅脯,奴婢这就吩咐御膳房去做,做好直接端到信宜馆来,”她愤愤,“绝不能叫毓琛宫那边抢了先!”
飞雨听在耳里,心道不但神仙姐姐未必会抢,只怕秋涵连世玙回来了都不会告诉她。如今贤妃独宠,身处风口浪尖,不可能再主动招致事端。
一时间,飞雨又可怜起神仙姐姐,信宜馆这边喜气洋洋的迎太子回宫,毓琛宫是否还是冷清一片?即便皇帝会去,也徒给姐姐增伤悲而已。皇宫还真是复杂,淑妃与贤妃不但要为皇帝的恩宠明争暗斗,还要为太子的去留而钩心斗角。
珊儿见飞雨满面惆怅,白眼一翻,樱唇一撇,气呼呼对淑妃道:“娘娘,叫她去御膳房帮着做饭好不好?日日的什么也不做……”
淑妃不置可否,只会意的瞧着飞雨。飞雨跟着起身,听珊儿道了御膳房的方位。给世玙烧菜吃也好,算作感谢,从前他就很爱吃她的手艺。
此外……还要去毓琛宫看姐姐,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汉宫果真大过瀛宫许多,飞雨走的腿酸脚软才到了御膳房。御膳房便也大的紧,一间房子也大过瀛宫许多间合在一起,奇珍异品琳琅满目,一物一事讲究非常。掌膳的尚宫是个和蔼的年长宫人,已为皇帝掌膳近三十年。珊儿将飞雨丢在这里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一刻也不愿与她多待。
这样倒好,飞雨没急着为世玙做什么杏仁鹅脯,反正离黄昏还早的很。她思忖片刻,问尚宫讨来原料,做了一盏清热解毒的清露,随手拿了个瓶子,想给神仙姐姐送去。
尚宫瞧着她一双纤手上下翩飞,随即便有清爽香气萦绕于室,赞不绝口。飞雨亦是开心,忙道:“尚宫可尝尝。”
尚宫连连摆手,只道:“姑娘就用那汝窑耸肩美人觳给贤妃娘娘送去便好,我们是不当碰的。”
飞雨端着那名贵器具,将清露送到了毓琛宫。她小心翼翼的从外面张望几眼,叫一名侍女请出了秋涵。秋涵显没料到她会出现,有些迟疑。
飞雨将清露递给她,道:“请拿给贤妃喝吧,伴着她的药饮下对身体很有好处。”
秋涵睇视着那清澄飘香的清露,眼神缓和了几分,向飞雨躬腰施礼。贤妃服下这女孩带来的药的确很有好转,如今皇帝来了,她也终是肯平静面对,虽然……还是什么也想不起的样子。
宫中有传言,道这女孩来头颇大,是否真如她所言是平江王的女儿尚不确定,但至少不是普通人。
飞雨忍不住问道:“贤妃怎样?”
秋涵秀眉低垂,话含忧伤。“我不信贤妃会忘,那般深的情,可以让她连命都舍掉的情,怎会轻易就忘。”
飞雨无言以对,她无权质疑姐姐的选择,也不知姐姐究竟心向何人。
她只琢磨着,待世玙回来便会带她去面见皇帝,那时,说不定她能帮帮他们。
飞雨此时一心关注神仙姐姐的幸福,就如同众生殿之战时,她糊里糊涂的沦为助纣为虐的帮凶,也还是因为全神集中在凝云身上,不去留意身后袭来的暗箭。
返回御膳房,她想着要做酸笋鸡皮汤、油盐枸杞芽儿和杏仁鹅脯,再烧些桂花栗粉糕作为甜品,红枣粳米粥收底,溜缝儿的么,就西米牛乳羹好了。
飞雨先做了西米牛乳羹,尚宫却对着那素盏中的晶莹□□笑道:“太子一向不喜食牛乳,嫌它黏腻恶心。圣上少时也是如此。”
飞雨诧异,可她做的西米牛乳羹,世玙分明吃的津津有味。说起来……似乎她做什么他都喜欢吃,连眉都不会皱一下。她登时有些愧疚,向尚宫细细问明了世玙的口味,这一餐可不能再叫他忍着恶心夸赞她了。
夕阳西下,飞雨独自一人在御膳坊中忙碌着,身边渐渐安静下来,下人们见帮不上忙也就识趣的退出了膳房,想必淑妃关照过他们不要太干涉她。门扉被小心而无声的掩上,是何时被反锁的,飞雨根本毫不察觉。
人的一生都是梦与梦醒的轮回,而火,便是飞雨梦关的开合。
御膳坊中有四五只锅子放在火上烹着,她忙的脚不沾地,满头大汗,也就没注意到热度蹿升的太过异常。噼啪一声,天花板被渐生的烈火熏到裂出一道长缝,飞雨才惊觉御膳坊已被熊熊烈火包围。
她死命拉着门闩,却怎么也拉不开。咬牙去摸腰间的以眺圣剑,脑中闪过一丝阴冷的记忆。珊儿方才叫她把剑留在信宜馆,说是带着家伙在宫中走来走去总不成个样子,淑妃笑的温暖,也软语劝她留下武器。
飞雨苦笑,后宫的女子啊,究竟一人有几面?她思念着江湖中那刀光剑影的比拼,也不要这杀人不见血的矫饰温情。
光焰冲天,火舌疯狂的舔着这间摇摇欲倾的房室,黑烟缭绕,吼叫着侵入女孩的喉咙双目。
死怪物,我还在给你做饭呢……却没想到,被放在锅炉上烹煮的,竟是我自己……
飞雨忍住咳喘,迅速思忖着逃出生天的出路,她不要困在这里烧死!
这时火舌已舔入门扉,一根柱子呼啸着轰然倒下,几乎是擦着飞雨的衣角而过,险些将她压在下面。火焰扩进极快,挡住了飞雨的去路。
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眼角收到灶台上的油布,马上奔过去用力一抽,大小刚好够覆住她上身。她定下心神举起菜舀子,里面是满舀的清水,她从头浇下,应该能保护她冲出重围。
世玙快马加鞭赶回盛京,习惯性的先到信宜馆见母妃。
淑妃一如既往的问他政事,中间有人来报,御膳房走水,还有名侍女困在里面,她也只淡淡应了声,对世玙道:“本来说给你预备道杏仁鹅脯的,湄儿想去做,我拦着没叫去,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哪能做的好,幸好没去。毓琛宫那边说派了个心灵手巧的婢女去帮你做菜,也不知是哪个丫头,可怜的紧。”
不动声色之间,淑妃已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飞雨若葬身火海也不是她淑妃的错,而是贤妃的错。一箭双雕之术,后宫中的女子最懂。
世玙闻言自不会认为是飞雨,只听得提到言湄,便冷冷道:“湄儿是不会做,我也不要她做,当初父皇逼我娶她是用来做饭的?”
淑妃听着这冷言冷语,心生叹息。
世玙起身,作势要告辞,“儿子去毓琛宫瞧瞧,”他挑挑眉,“也不知贤妃宫中的屏风还有几片是好的。”
淑妃听得这话,心倒有些绵暖。那女孩的话无端又在她心中铺开,果然,世玙只叫她一个是母妃,贤妃只是贤妃,纵是生过他,毕竟不曾养过他。况且,那十六年容颜不老的路凝云真像个妖精似的,哪里是“母妃”的样子?
淑妃苦笑,原来容颜老去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像个母亲。
世玙跨出几步,又回头道:“本想叫母妃见个女孩子的,父皇一个急令就给耽误了。我这就去带她来让母妃瞧瞧。”
淑妃起身,水袖半拂,遮住了袖下一双纤手的颤抖,却遮不住声音的颤抖。“玙儿,先回东宫去瞧湄儿吧,她是你的妻,是你该珍视的人。这话还要母妃说多少遍?”
世玙脚步顿住,沉默许久,扬长而去。
“母妃想说多少遍就说多少遍,听不听是我的事。”
“你……”
淑妃气的说不出话,不错,她可以再用鞭子教训他一次,可这孩子何尝真正被打服过?
世玙心中沉甸甸的走至毓琛宫,想着能见到飞雨,终于有些轻松。然而秋涵却禀报道,她一直在御膳房,未曾再来过。
御膳房?
世玙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心灵手巧的婢女……难道是她?
他来不及分神深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第一次他将她从火光中救出,就绝不许她第二次再沦陷在火海中央。无论承认与否,世玙和龙篪一样,是从心底中希望着飞雨一辈子单纯天真,等他来救的。
然而,当看到飞雨终于学会依靠她自己的力量逃出生天,他满心庆幸中竟有一丝落寞。要她长大,要她脱离他的羽翼,是否就一定要这样怅然若失?
御膳房门外的庭院中,飞雨满身都是烟灰,脸颊红彤彤的滚烫,口干舌燥,还咳喘着挤进她喉头的煤烟。但她没有受伤,清水油布很好的保护了她的肌肤,不然那遍体伤痕若被火再烧灼一遍,怕是一生也不能平复如初了。
她眼眸被熏烤的不太清晰,眼前的一片混沌开启了通向过往的梦之关口。
黑暗之中,那双璀璨如星辰的眸子,让她的世界一片明亮。她犹豫着伸出手去,触到了他的脸庞,指尖顺滑而清凉。她被他温柔的拥入怀中,融化了她周身欲燃的干涸焦躁。
她终于知道救她的人是谁了——是世玙,他回来了。
星瞳如许,跨越的不是三五天,而是十数年,回到她的梦中,与现实渐渐契合。
飞雨知道自己脸上很脏,不敢蹭到世玙衣服上,赶忙推开他。“我没事。只可惜那些菜肴,都做好七八成了呢……”她转身从地上端起一个小锅子,她拼命抢救出了一道菜,低头去看,却是西米牛乳羹。她有些尴尬,懊恼道:“怎么就抢救了这个,唉——,杏仁鹅脯摆的远了些。”
世玙冷哼一声,然而看着那灰扑扑的小脸,看着她可怜巴巴的递过来瓷盅,还是心疼的不忍心训斥了,只道:“谁叫你来做饭的?宫中这么些人,你一个也信不过?”他以为是意外起火,幸而一场虚惊。
飞雨用手背擦着双颊上的烟灰,“你别嚷嚷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世玙将她上下左右看了几遍,似乎真没什么事,然而还是放心不下。“回宫,我叫御医来为你诊治一下。”
“不用!”飞雨马上制止,若是御医看到她身上被鞭笞过的伤痕、右肩射穿的伤口,再禀报给他,她哪还有活路?
她绞尽脑汁找出个由头,“你不是说要带我面见你父皇,现在去吧。”
世玙叹了口气,不知她突然急的是什么。“那也要去毓琛宫整理一下……你这副样子,都看不出哪是鼻子哪是眼睛,不是在父皇面前给我丢人么?”
飞雨委屈的咂咂嘴,有这么严重吗?她又抹了把脸,去毓琛宫也好,现在她真的没办法去信宜馆再对淑妃微笑。她偷偷瞥着世玙俊朗的侧脸,如果她说淑妃要害她,他会信吗?不论信或不信,都少不得惹出事端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