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四章 又逢君·落花时节 ...
-
飞雨呆呆站在原地,等着梦醒,然而被那人拉进怀中,额头又嘭的撞上他锁骨,疼的她直咧嘴。世玙赶快道歉,伸手帮她揉。可怜她连受两次重创,委屈的扁着小嘴,话都说不出。
他吓了一跳,手掌在飞雨面前挥了几番,她眼珠定定不动。“你别是给撞傻了吧?喂,说说话——”他心急的摇晃着她,于是她被他折腾的又痛又晕。
飞雨愤愤拍开他的手,怒吼道:“别摇了!”
世玙眉开眼笑,“打人还挺有劲,看来没傻。”他板起脸,开始兴师问罪,“死丫头,你为什么不肯回宫?”
飞雨这才缓过神来,纳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抬头仔细打量他,并不消瘦,但衣冠有些凌乱,似乎风尘仆仆,刚经过一场漫长而紧凑的旅程。他身后跟着的那匹马疲累异常,垂头蹬地,鼻孔嗤嗤作响,显然不堪折磨久矣。
世玙注意到她同情的瞧着那匹马,马上打断,恼怒道:“你关心它做什么?我比它累多了!从盛京至西南有五十座驿站,这段五十匹马才跑得下来的路,可只有一个我在熬。也不说体惜着些,还拿脑门子撞我,就知道你这死丫头没良心。”
“等不及见你娘了?”飞雨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看来前日迎接贤妃的队伍中,皇太子也赫然在列,只不过她逃的快没留心。
世玙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等不及见我姨娘了。”
“你姨娘是谁?”飞雨傻问。话音未落,头又被他弹了一下。
看飞雨可怜兮兮的揉头,世玙不忍心再训,缓了神色。她是瘦的多了,眼神都小饿狼似的发绿光,疲劳只怕也不亚于他。世玙叹口气,手腕用力将她托上了马背,牵着她一路朝目的地走去。
飞雨心道,也不知自他们到汉土有几日了,神仙姐姐到皇宫了吗?她趴在马背上,探身拍拍世玙。“送你娘回宫了不曾?”
世玙沉默片刻,道:“没来得及。”
飞雨唉声叹气——她又做了件错事。“上官哥哥告诉你我不去皇宫的?他没对你说我好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
世玙冷哼一声,愠怒还未消尽。“他的原话是‘姿容憔悴,寝食不思,眉间常有忧色,语中未闻欢许’,这可真是‘好好的’。”
他边走边回头瞪她,气得恨不能把她从马背上掀下来教训一顿,“怎么?居然以为上官会帮你骗我?他若有这个胆子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此话一出,马背上的少女沉默许久。世玙喜怒交融的心绪也平息了些,上官道,她问起了身世的事。当初父皇诛杀方家是有原有因、有理有据的,可怎么对飞雨解释清楚?
世玙无来由的自责起来,隐瞒了这许久都是为她的安全考虑,也不知她是否怪他。
他听到飞雨缓缓出言,说的却全然不是他忧心的事。她说:“我真是很没用,只会在嘴上说要保护这个保护那个,却总是在做对他们不好的事。我害上官哥哥多少次了?这次他没帮我骗你,你可别胡乱怪他。”
世玙心中忽而暖洋洋的,全是欣慰。她还是一心关怀别人的,并没有被苦难磨没了善良的天性。这大半年来她的生活究竟怎样,他还没知道清楚。回宫之后他有充分的时间让她细细讲述所有故事。
“我怎么会怪他?上官此次护送贤妃有功,奖赏丰厚,还不至于被你拖累。不过,回宫后你得向人家陪个礼……居然偷偷跑掉。”
飞雨吐吐舌头,又在世玙后背上推了一记。“死怪物,你说过希望我自由自在的,不被任何人限制。我不想去你那座皇宫,南垂谷是我的家,我要回家。”
还要为神仙姐姐炼药。也不知姐姐在皇宫中幸福不幸福,她还真有点想她。
世玙顿住脚,回头转身,那双墨瞳中蹙着的冷怒让飞雨不寒而栗。
扑通——
白马四脚彻底瘫软,倒地不起,飞雨也就随着四仰八叉的摔倒在地,仰视面前那高高立着的颀身少年,觉得自己生平没这么丢人过。可是……居然连高头大马都被他吓趴下了,死怪物发脾气时还真是很可怕。
世玙走近她,半蹲下身子,挤出一个假模假样的冷笑,盯的飞雨瑟瑟发抖。“我当然不限制你。死丫头,我会叫你心甘情愿。”
他凝视她许久,语气因愧疚而温柔,“雨儿,我放你自由时就知道你会摔跤,会受伤害,只是没想到……会摔的这么狠,伤的这么重。”他朝白马丢了个眼神,它立刻爬起来,耷拉着脑袋继续尾随主人。
世玙牵着飞雨的手,一路在林荫下踱步。“不管怎么说,该吃的苦你都吃过了,以后幸福快乐就好。你既是四叔的女儿,就是天朝的郡主千金。四叔倾心力救治贤妃,父皇也必会善待你的。”
飞雨语塞,“可我是……”
世玙没留空隙,马上接上,凝重的看她,目光满是严肃。“雨儿,你是四叔的女儿,只是四叔的女儿。记清楚这一点,跟我回你该回的家。”
飞雨被他牵着,一刹那不知该如何自处。她就是没办法把世玙当仇人,或许皇家夺去她的亲人,皇家却也养育她长大。仇恨是胸中憋着不能舒展的一口气,有人甘愿被它憋死,有人大度将它吐出,如呼吸般坦然。如今的她不是记仇,只是一心要为神仙姐姐找解药,所以一定要留在南垂谷中。
飞雨深吸口气,“或许你还没好好与神仙姐姐相处过,可她还,嗯……有些未解的病,我一定得彻底将她治好。南垂谷中有各式草药与姑姑留下的医书,我必须留在谷中,潜心研习。”
世玙点头,深思片刻问道:“要多久?”
飞雨实事求是的回答:“不知道。”她心神紧绷,真要拖个三年五载是绝无可能的,神仙姐姐的境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坏,即便拼命,她也要在半年之内拿出解药。
她举眸去看世玙,忧愁俱写在眼中,难以断绝。“不知道要多久,我自然会倾尽全力尽快炼成的,神仙姐姐她……”
她的话骤然停止,唇忽而被他封住,腰心收到他掌心传来的暖意,全身都被包的紧紧的。
她身体一僵,推开了他。从前她是个孩子,不懂得这些。现在她不再是孩子了,她不能在心中装着一个人之时,让另一个人吻她。
这个吻被冷酷决绝的打断,世玙愣住,显然从飞雨眼中读到了抗拒的神色。他勉强笑道:“怎么了?半年不见,亲也亲不得了?”上官浩枫并没过多讲飞雨的事,只道她依旧与平江王同住,并没提东方子昭。他便也宁愿相信她仍是南垂谷中的她。
飞雨想了想,犹豫道:“我发现一件很怪的事——吻这件事很不公平,因为你吻我时,我就也必须吻着你。”
世玙听着她伟大的发现,没做评论,无奈点头。
飞雨嗯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解决问题了。“那我不爱你,怎么能吻你?”她怀中空空如也,捕梦者好像根本没交出去,而是永远留在了她心中。
世玙一时心寒,脸色便也阴沉。
飞雨兀自向前走着,嘀咕道:“死怪物,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不美丽也不聪明,你喜欢的女人,该是神仙姐姐那样子又美丽又聪明的才对。”
世玙笑笑,“傻丫头,我就是要在你一无所有时爱上你,以后你会变得美丽聪明,是因了我的爱。”他顿了顿,“雨儿,你独自炼药,是否也要像你姑姑那样以身试药?”
飞雨点头,自然是她亲身试药,难道还有别人?
世玙停了很久才道:“贤妃断不会许你为她糟蹋自己的。”
飞雨摇头,“说起来,不全是为神仙姐姐,更多是为父王和姑姑。他们用了半辈子治疗姐姐,我必须完成他们的夙愿。”她转而安慰世玙,“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的。”
世玙见她坚决,也不再强求,只定了心神,端视她道:“我明日回京,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飞雨有些落寞,重逢的故人即将离去,她的孤独才刚刚开了个头。
她听得世玙轻柔道:“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其后的三个月光景,飞雨如坐井底,每日干枯的活着,她几乎连怎么说话都已忘记。她知道,在父王寻来之前,姑姑在南垂谷独身住了五年。那五年,姑姑是如何过来的呢?
落花流云,晚霞繁星,美的如人间仙境,可却不会说话,没有温暖,存在只凸显这空谷的形单影只。
飞雨每日采药、炼药,夜晚研读姑姑留下的医书,吞下时有毒性的烈药,以自己的心肺脏腑来试其效用。她终于明白了姑姑的辛苦,有时反胃到吃不下饭,吃了也会吐。夜晚她心焚如火,不能成眠。然而她没有哭过,一次也没有。只要咬着牙忍耐,终有一天能走到终点。
神仙姐姐还等在盛京,她一定要成功。
飞雨自问并没有过多思念那人,奇的是,越不想他,他反而越清晰。在她难得入眠的几个夜晚,便会梦到他,而梦的景象叫她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她是怎么了?他是残忍的魔鬼、可恶的骗子,她为什么放不下?
炼药的苦旅,三个月的久长如同过了三年。飞雨终于被辛苦打垮了身体。每次试药后她都痛苦的蜷缩在石板地上,仿佛被人用凿子钻出了千疮百孔。风从她每道伤痕中狠狠捅入,吹散五脏六腑。她干呕了一阵子,却无东西可以吐出,胃里什么也没有。
然而,一番折腾之后,她忽然通体温润起来,如有甘泉冲洗着,舒畅如沐。
飞雨惊喜,凝血霜有酷寒之性,可生暖意的药便对了路。凭着医者的敏感,她认定,试了三个月终于成功了。她挣扎着爬起,细细记下每味药的用量与火候。三四个时辰过后,温暖退去了,她便又记下应几个时辰服一次。
那夜飞雨难得的心情大好,于是早早上床歇息。世玙一定会高兴的,她终于可以治好神仙姐姐了。也不知这三个月神仙姐姐过的如何,有没有回忆起与皇帝的爱。治体病她可以用姑姑传授的医术;可是回复记忆却只有姑姑用灵术才可做到,她是决计无法的。
只愿真爱能战胜劫难。
飞雨朦朦胧胧睡去,睡到第二天早晨日上三竿。一个缠绵的梦竟可做的如此绵长。她几番睁眼,总见到那玄色身影,刻着六芒星的剑柄很是显眼,人却是模糊的。他初时试她鼻息,见无大碍便倚至一边去了,时不时过来看看,脚步极轻,不想吵了她休息。
终于彻底苏醒时,飞雨惊叫了一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上官哥哥……”她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死怪物叫你来的?真是凑巧,昨天刚刚炼成。不知神仙姐姐等急了不曾……”
上官浩枫的石头德性万年不变,他淡淡瞧着这春睡初醒的半妆少女,目无波澜。
他子夜时到来,她竟睡在地上,和衣而眠,凌乱苍白。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她抱到床上而已,她那样的疲累,就算有人将她偷偷运走,她也不会醒来。
“是贤妃叫我来寻你回去,最好现在就启程。”
飞雨打点了药材,栓在上官浩枫的高头骏马上,欢欣十足。她完全忘却了心中对那座皇宫的矛盾,只想着神仙姐姐终于能幸福了,她也便跟着幸福。
阡陌乡高耸入云宵的棕榈木散着浓郁香气,南国炊烟与薄暮晨光交相辉映,既是人间又是天堂。飞雨刚要跟着上官浩枫上马,却听得身后有人唤着“姑娘!姑娘!”跑了过来。
飞雨回头,见是瑶台月的店小二,这男孩子跑的气喘吁吁,抚着胸口说不出话,只将一件物事递给她。镶有黑晶玛瑙的银丝网兜硌着飞雨的手,她只觉心被狠狠抽了一下,不知所措。
店小二终于将气喘匀,背书一样的说:“姑娘,我们掌柜的等你好久了!这东西……大东家叫我们还给姑娘,还要对姑娘说句话——他说,他不后悔给过,姑娘就不要后悔要过。”
飞雨被这寥寥数语狠狠击中,体内煎熬刹那成毒,她摇晃起来。
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