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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天亦老·相思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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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雨再醒来时身上已裹了温暖的棉被,初桃和晚樱忙着绞毛巾端热水。上官浩枫与殷令雪占了一边一个窗口,各自朝不同方向凝视,姿势却相像的如镜像。凝云亦在,坐在床边,焦急的瞧着她。唯独没有子昭,他的捕梦者还在她头顶摇晃,他却不在。
飞雨冷笑,不敢见我了么?她蓦地坐起,众人听到声音都凑了过来。
“……父王呢?”
“平江王已薨。”上官浩枫据实相告,攥紧剑柄。
飞雨猛地咳出一口血,心口痛的几乎要裂开。她愣愣睇着那猩红一片,全身浸没其中,一点点被拖入海底深渊。她吐出的是父王喂给她的血,父王死了……
她全身鞭伤都被那弥漫千山的大雪冻裂,里外痛楚夹击着她,炼狱般的折磨。她竭力将自己身体挪下床,赤脚踏上那双碧玉缎鞋,却肿胀的塞不进去。她头晕脑胀的想向前走,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她要去找他,她要亲耳听他承认或否认。
门帘半卷,冷风呼喝着灌入她衣领,霎时让她清醒不少。她摸索着跑出门去,上官浩枫出手阻拦,她用力推开。
此时寒夜凄凄,飞雨奔到东照台,却见一片黑寂,他不在。幽暗宫阁中几片月影如血可怖,樱枝枯哑,有鸦在上,嘲笑般的哇哇几声振翅飞走。飞雨茫然走出宫阁,抱住双臂,冷的不能呼吸。她紧闭双眼瘫坐在庭院中,泪如泉涌。
刚醒来,看到的就是他的捕梦者。他说过这会帮她捕住噩梦,让她安然入眠。
就在她以为可以抛开一切听从自己的心之时,他却又在暗处狠狠剜她一刀,看着她血流成河。伤她没关系,为何要去伤她父王?
飞雨正怔忡,面前却投下一抹绛浓色的孤影。举眸看去,是紫姬,似乎消瘦苍白,脸庞深深凹陷。这病颜美人,平白使人生怜。飞雨不顾一切攥住她双肩,语无伦次的问道:“他在哪里?”
紫姬瞳光幽索,满满恨意如刃犀利,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飞雨握持她肩的手,捏在自己手间恨不得捏碎。她居然问他在哪里。他在白滨等了她三天三夜,她可知道?
飞雨刚要再求,却觉有冷硬之物抵在她腹前,剧痛不已。她猝然垂头,定睛去看紫姬持着的剑柄,这、这竟是……
白滨。
轻舆临太液,湛露酌流霞。湖光明镜中氤氲着清素的温汽,影绰间如仙境般静好。
飞雨缓然步下素石阶,立刻被暖意包围。不远处临岸独坐的男子,白衣高雅,修眉墨瞳俊美无双,衣领半敞,若隐若现的英挺身躯完美无暇。他那样坐着,安静从容,仿佛已如那样般等了半生光景。然而他是这世间最残忍的魔鬼,温言浅笑之间可杀人于无形。她静静走到他面前,明眸中已无半点波澜,他亦平静。
伤害至此,他们是否已对彼此麻木?
子昭启唇,“你来了。”他略微偏头,猛然见她小腹有一道伤口,不深,却渗血。她用手掩住,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倏地站起身,颤抖着去触她的身体,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入那蕴暖水境,两人俱浸泡在温泉之中,身体紧贴。
飞雨慢慢闭了眼,他修长手指自她肩上抚过,褪去她血迹斑斑的外衫,又将她内里亵衣一件件脱掉,动作缓慢而轻柔。直到她光洁玉体如初生花蕾般盛放在他面前。她已受过太多苦难,每道疤痕都承载着疼痛和屈辱。
子昭将这柔软纤细的身体抵在自己心口,低头吻遍她脸颊和细颈。
飞雨想推开子昭,往常轻而易举,此刻却因他喷涌的情欲而举步维艰。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怀抱,俯身自水底捞起衣裙。跨上石岸,将它们一件件穿回自己身上。岸边青石下,她趁他背对时藏下的一轮银光闪烁若现。
子昭怀中忽然空落,他的炽情戛然而止。他愣怔片刻,跟着上岸。衣衫浸湿,贴身勾勒出他修长而匀称的身躯,却孤廖寂索。
然而,他等来的是她冷冷沉默的剑锋。
六芒星标记晃过,他惊诧,这剑不是好好收在东照台中么?怎么会在她手里?
飞雨终究再次落泪,不错,她还是会为他落泪的,她就是这般没出息的人。姑姑和父王都死在他手上,他是残忍的禽兽,是违心的骗子,他巧舌如簧虚情假意,他一个个夺走她至爱的人。是她太软弱才给了他机会,连父王也杀害。
子昭身体渐渐僵硬,胸前肌肤剧痛,金属正咬噬着他的身体,她的剑锋已深深刺入。
第一次他不会躲,第二次还是不会躲。
十二岁那年,如果六岁的你没有冲到汉皇面前去求情,我是否已经死了?从那时起,我就将心和性命一并交给了你。之后,用十年的时间来苦苦否认这个真相。
想要变强,想要倒转我们之间的角色,却因此终究伤了你,也让我们的爱再无可能。
那之后很久,飞雨都会被噩梦惊醒。
滴漏声声,三更月光洒落庭院中的八重樱脚下。她睁开眼,恍惚的盼着天明。
那场让她失去童年记忆的血光之灾,火烟熏烤让她咳呛不止,她溺在火围中,仿佛被扼住喉咙。这种不能呼吸的感觉,就是她面对子昭时的感觉。
转眼,她又嗅到了清甜的芳香,周身冷却,不再炙烤……然后,她看到了那双如星辰般粲然的眼眸,仿佛北极星般指引着她的生命。
黑夜中有个男孩,身影若隐若现,还有道半弧光环。他把她揽到怀中,擦掉她脸上的烟黑,用清水为她轻揉手上烧伤的地方。他焦急的与身边伙伴商量,怎么办?拿她怎么办?
是他救了她,可他是谁?
飞雨费尽心神思索,直到太阳穴绞痛,双眼因劳累而流泪。她终于明白了神仙姐姐追思过去的辛苦。她们都是无根的飘萍,失忆,又失爱。
经船至瀛洲,她曾经痛的如同被剥了一层皮。
如今经船返回汉土,她的皮还在,却是空心之人。
心,早被那人挖成了空洞。
白滨之夜,飞雨又一次杀死了他。那一剑刺的又深又狠,他无论如何活不成了。在那之后,她将剑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然而她终究没有死成,醒来时已经身处海上,身边是神仙姐姐,纤手焦急的抚着她额头,见她醒来,泪盈双眸。
“雨儿……对不起……”
神仙姐姐为何要说对不起?
因为曾鼓励她去守护和子昭的爱,如今却是这种结局?
飞雨勉强坐起身,瞭望窗外起伏不定的海平面。她头痛欲裂,反胃想吐。伊露卡的鸣声阵阵入耳,却似哀鸣。“姐姐,我要……”
凝云止不住的落泪,轻轻扶了她,让她靠在自己柔软的怀中。“雨儿,你要什么?”
“我要回去和他一起。”
浪花卷出素白的沫,黄褐的岸影粗硬的镶在视线那头,如凝结了风干后的血迹,牢固的建筑在彼岸。斗转星移,彼岸花落,任何美好的时刻都不再重复,她已经不能回头了。就一起在坟墓中腐烂罢,九泉之下她还可问他,为何这么狠心?
“雨儿……他还活着。”凝云轻声安慰。“只是我们走了。”
他还活着。
她已不知是喜是悲。
手腕上挂着他的捕梦者,银丝线的网兜,墨玉玛瑙的硬圈。她本以为会染了他的血,可干净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飞雨四下顾盼,舱室内只有她和神仙姐姐。她定定视着她,后者习惯性的抿唇,语音坚定。“是的,只是我们走了——我和你。”
飞雨重伤昏迷,不曾见到贤妃离岸前的刀光剑影。在这几个月之间,众生殿的残部在护法鸾的带领下偷渡入岛,进驻八幡宫。成王究竟是早就想携贤妃潜逃,抑或在最后一刻做了垂死挣扎,终究没有人知道。
人所共知的,是汉皇只派上官浩枫一人来接贤妃归国,而上官浩枫也不负众望,一人一剑,周旋百里毫不费力,转战数千垂拱之间。可他战的竟不是瀛人,而是自己的国人。瀛国世子在旁边坐山观虎斗,静待着汉人为一女子自相残杀。
然而这一仗终究没有打起来,汉人并未在异国他乡颜面尽失。
贤妃坚定止住了上官浩枫已经出鞘的剑,直直走到成王身边,附耳一言。
之后,面对贤妃的离去,成王安静的如同已经死了,根本没有阻止。他眼看着自己爱了半生的女子一步步踏上甲板,随即青帆远影碧空尽,天边划成一截虚空如许的圆弧,框住他失去所有换来的一抹倩影,让他一生不能再重得。
飞雨忍不住问凝云她说了什么,凝云只淡然道:“我们有了一个约定。”
凝云喂飞雨饮了口水,又道:“锚已收起,船将离岸,上官侍卫却坚持要带你同行,硬是折返了回去。他心知肚明,救我,阻挠的不过是几个众生殿残部;救你,却要直面数目甚巨的瀛军。”
飞雨惊的一颤,牵动了伤口,疼的咧嘴。“上官哥哥……他又杀了很多人?”
“不,这一次,瀛国世子开门放行。”尽管难以启齿,却应据实相告,凝云道,“他叫我们带走你,说瀛国不受汉皇的和亲之礼。”
和亲之礼。
可笑,她不把自己当和亲,他却以和亲来看待她。
如果这样,为什么不把捕梦者拿掉?她从此不会再做噩梦了,何须他假意安慰?泪模糊了双眼,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不再清晰。
两岸中央,她终于彻底的迷失了长久以来的所有溯求。
走的人,只有她和神仙姐姐两个。
留下的人呢?
父王。父王说他绝不会被瀛土埋葬,如今却客死他乡,和姑姑天各一方。
成王。他的绝望和疯狂彻底落空,从此只余消沉与颓唐。众生殿强弩之末,在瀛国的天空下根本不能呼吸。他已经失去了神仙姐姐,现在又成了叛国的罪臣,苟且偷生。
“他返回汉土的话,亦是一死。已经到了如斯地步,我只望……他不死。”凝云无奈,只能叹命运的无稽。
留下的人还有另外一个——看着上官哥哥重归孑然的身影,飞雨才知,还有一个殷令雪。她见殷令雪伴着上官哥哥一同来瀛,还以为他们已经和好如初,为他很是欣慰。却不曾想,凌波仙子是为了成王而来。
上官哥哥,该是多么伤心……他依旧沉默的如同磐石,愤怒悲伤都是看不出的。是神仙姐姐告诉她,那日众生殿第二次惨败,他赢了血战却输了令雪。
各为其主。
终究不过一句,各为其主。
漫长海旅,飞雨渐渐平静,如同心在含盐的风烟中被钝化,结成硬硬的痂,什么也感觉不出了。她不再提起那个人,只在午夜梦回的呓语中,将心事埋葬。她是开心了就笑、伤心了就哭的人,神仙姐姐却矜持不语,让人瞧不出想法。
“姐姐,一个跟你有前世,一个跟你有今生,你到底想和谁在一起呢?”
凝云浅笑着揉捏自己手腕,“无论选谁,有关系么?”
“怎么会没关系?”
凝云用指尖划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仿佛要将它割断。飞雨望之只觉可怖,神仙姐姐走的这般决绝,该不会是想好了再自尽一次吧?她惴惴的瞧着凝云,想问又不敢问。
凝云却笑,深幽道:“雨儿,你是怕我再自尽么?不会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她面容苦涩至极,抽下一支珠钗,用力在肌肤上划了一记。
飞雨吓的跳了起来,抓住凝云的手,细细看去却发现只有一道干深的裂痕,无血。她初是松口气,转而又心惊起来,捧着凝云手腕不错眼的左看右看。为什么会这样?神仙姐姐怎么会不流血?
“自从众生殿之战后,我就知道了。”凝云笑笑,“我将刀锋割入自己脖颈,后来却发现根本无血。”
“姐姐……你痛么?”
“不痛。用刀割出一道口子不会痛,被热汤烫到也不会痛,不流血,不起泡,就像在绣布上剪道口子似的。”
凝云话语平和,好似说的只是伤风之类的小病小疾,而不是这非人的异状。
“不但不痛,还不知冷热酸甜。自我苏醒之后,所有菜肴入口都无香无味。美酒穿肠,对我来说像饮白水一样平淡。阳光洒于我身,我不觉温暖。夜风撩我衣衫,我不觉清凉。雨儿,我其实并没活着吧?我,还是个死人吧?”
飞雨震惊。
昔日南垂谷中她的确听姑姑说过,凝血霜有鬼狼之效,会让服用它的人遭受非人的折磨。要逆转死亡,果然要付出巨大代价。
不错,姐姐活着,但这样的活有何意义?
凝云被飞雨抱着,依旧冷定,似乎竭力忍着泪不流下。她自嘲,什么泪?她现在连泪都渐渐没了,仿佛血消失后,泪也会凝固。她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人,苟且时光。
凝云自唇齿间挤出的字句,冷硬如冰。“雨儿,你知不知道,他对我说……皇帝即便将皇后之位留给我十六年,瞧见这样的我,也会惧怕、会厌恶。他对我说,即便皇帝还爱我,那么群臣呢?嫔妃呢?他们会要这样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女子做皇后么?雨儿,你说我是人还是妖?”
飞雨胸中怒火燃烧。成王怎可以这样让姐姐伤心?他得不到她,就要让别人也得不到她?要不是他最开始的欺骗,她会离开他?
在心中大骂半晌,飞雨平息了怒气,绞尽脑汁的想弄明白这一切。是人是妖,这话未免无稽。姐姐身体的异状是凝血霜所致,一定有治疗之法,可姑姑如今不在了,谁还有如此高的医术可以治?
飞雨咬唇,她一定要治好姐姐,如果只有她可以治好。她坚定的看着凝云,道:“姐姐,我要回去南垂谷潜心研习,运气好的话,至多三五年,总能找到将你治愈的灵药。我的医术没有姑姑高超,但我也不会坐视你受苦。”
凝云摇头,伸手抚了抚飞雨玉软的脸颊。飞雨有点脸红,面前的女子实则年岁可做她母亲了,却保持着双十娇年的绝世容颜,真像她姐姐一般。
凝云轻声道:“雨儿,你有你的幸福,不要为我而耽误。况且……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等到三五年……”她没有再说下去,刚复生时,她是有感觉的,最起码知冷热。众生殿一役,她甚至可以用血来保护旁人。
而只不过一年到头,她就成了这副样子。
她晨起时,间或会有那心跳停止的窒息之感,而且最近渐渐频繁。
或许她能多活一年已是恩典,不可再妄想任何。
“雨儿,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回到汉宫后,不要对任何人说关于我身体的事,也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已经记起了前一世的那个人。”
是怕皇帝嫌弃如今的她么?可是……不会的。
飞雨在心底反驳,皇帝等了你十六年,这份深情,你怎能就这样推的干净?
回到汉土,该如何面对皇宫中的人呢?
飞雨陷入难耐的纠结。那人曾说,你的仇家是皇帝。她的父母姐姐,是因了触犯神仙姐姐之“亡灵”的宁静,被皇帝下旨诛杀。
可她不恨神仙姐姐,更不会对世玙有什么怨恨。她只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知道后独自咀嚼难言的伤悲,至少是她的选择。
飞雨闭目,努力将那人从自己心中清出去,如今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然而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他。他的拥抱和深吻。他对她说,你记住,我不会输。
再睁开眼时,飞雨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回南垂谷,用这段时光找出治愈神仙姐姐的法子。可能会孤独,但父王和姑姑说过要她回家。
海旅的最后一夜,飞雨辗转反侧,踱步上了甲板,恰碰到上官浩枫孤影独立,黑衣仿佛遁入这一片苍茫海光夜色之中。
是夜,中天无月,头顶繁星浓密如稠。
飞雨走近上官浩枫,笑道:“上官哥哥,分别这么久,都没问过你伤好了不曾。”
上官浩枫对飞雨忽然的交谈并不显意外,只漠然答道:“原来的,都好了。”
飞雨自觉碰了个钉子——原来的都好了,是否说新添的还没好?不禁埋怨起殷令雪,那凌波仙子真是世上最奇怪的女人,放着这么好的上官哥哥不要,偏要留在成王那老头子身边。
然而飞雨不能不顺着上官的话说下去,她勉强微笑,“那当然最好。我是想着,若你还有伤,我回南垂谷也就顺便为你配些药。姑姑的药有奇效,你知道的。索性……方子也给你吧,姑姑定不介意的。”
上官浩枫略微讶异,只道:“不要耽误过久,回宫要紧。”
飞雨倚上栏杆,她暗暗告诉自己,上官哥哥说的是神仙姐姐回宫要紧,定与她无关的。那件事现在不问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她思忖几番,小心翼翼开口道:“上官哥哥,我认得你的剑,我知你与那场火有关。你给我讲讲那时的事,好不好?”
上官浩枫转眸瞧她,一时竟有她从未见过的徘徊与犹豫,就像那次世玙要他取她性命时的不忍。他答道:“不该由我来给你讲。待到回宫后,太子会告诉你的。”
飞雨有些头疼,只得实话实说。“上官哥哥,我不跟你们去皇宫。我要回南垂谷,那才是我的家。”
“我有命在身,必须带贤妃与你一同回宫。”
飞雨一凛。为何要她也进宫?
上官浩枫继续道:“若见不到你,太子恐怕不会放心。”
飞雨耐着性子劝解,“上官哥哥,你就对太子说,你见到了我,我一切都好,我不想入宫,想回自己家。”
上官浩枫蓦然转身,跨下木梯入了内舱,显然拒绝了她的提议,也不愿就此再与她多纠缠。飞雨被丢在原地,不知所措。明日便要登陆了,想必皇帝已派了大队人马迎接贤妃归国。那时,她一定要找个机会逃掉。
知道往事有什么好的?难道救神仙姐姐不是更重要?
海面光洁如银,翔起飞鸥簇簇,引吭高歌。瞧着那些羽翼灵物展翅高飞,飞雨不禁心有戚然。不久前,从汉土到瀛洲,她曾想亲身征服这片沧海,却半途而废,沦陷在小舟上那人的温暖怀抱之中。
世玙说过他希望她长大,凭自身之力自立于世。他说他要她自由的飞,不被任何人限制。可她初涉这尘世,不过悲然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一次又一次被人欺骗,被人利用,弄到遍体鳞伤、凄惨可怜。
她垂首,仿佛眼前是世玙失望的面孔。他一定会失望的,经过历练,不过证明了她是渡不过沧海的蝴蝶,软弱如斯。
飞雨在心中对着不远处的天洲右岸喃喃道,死怪物,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连我……都对自己失望透顶。我要保护的人,一个个从我指间流走,而我连延缓片刻的能力都没有。
就让她保护神仙姐姐吧,让她代替父王和姑姑彻底治好神仙姐姐。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双脚踏上熟悉的肥沃丰饶土地,飞雨瞬间有了无穷力量,能缓解她心中随时间而溃烂的伤口。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金缨白袍的数百名光华军将士列阵天洲右岸,远远望去如日光洒地,气宇轩昂,让人观之心生澎湃。为首的一名将军翻身下马,对着凝云的车辇跪地行礼,与上官浩枫一同保护贤妃回宫。
威武和平之势,却俨然是一场烽烟战争的开端。
估摸着要走到西南了,飞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逃脱了上官浩枫的监视,策马向西而行,一路卖掉那人给她的衣妆首饰,换得了不少盘缠。飞雨不愿再看到与他有关的任何东西,然而只剩捕梦者,她怎么也放不开手。
快到南垂谷时飞雨手头并不很宽裕,她尽量节省。她将捕梦者缝进里衣,就算露宿街头也绝不用它换钱。
几经辗转,飞雨终于走到了离南垂谷仅一步之遥的阡陌乡。人流熙攘跟往昔没有任何差别,瑶台月三个鎏金大字,生意兴隆,一日也要收进近千面云纹币,之后流向瀛国。飞雨顿足瑶台月门前半晌,终于忍不住走进去要了些茶点。
飞雨端坐小几边上,用手心使劲的摩擦着捕梦者,想将它捂热。一恍失神,回过神来又骂自己是天底下最无稽的大傻子。
她从木凳上跳了起来,将捕梦者掼在桌子上落荒而逃。
直到跑出瑶台月,风飒飒刮在脸颊上,飞雨才发现自己流泪了。若真是一场噩梦该多好,梦醒来,她睁开眼睛,还会有父王和姑姑,姑姑责她去采药熬药,父王带她上街买新衣裳,她偷学厨艺,回家做给他们吃。
如果她没有因记挂着驿馆中的童年而硬是出了谷,那么跟父王和姑姑厮守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飞雨狂奔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忽然,嘭的一声——
她撞的眼直冒金星,额头突突的疼,一抬眼睛,还以为她又做梦了,这次是白日梦。头上半尺,那永远灌着阳光的俊朗面孔,挂着爽气微笑,不是世玙是谁。
的确,是又一场梦,是飞雨退回到梦起始的地方,走进了另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