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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良辰尽·千山暮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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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冬去春来,偶尔天还会落几个雪珠子,但天气已转暖。
正如飞雨的生活。
每日她如往常一样伺候父王用膳,抱着他讲话撒娇,夜晚将至了照料他洗漱、睡下。闲暇时去找神仙姐姐说话,为了帮她找回昔日记忆而陪她读汉话写就的历史典籍。父王和姑姑从前说贤妃是名满盛京的才女,读书万卷过目不忘,如今真正相处起来,她才真正叹服。
尽管每次去八幡宫,都怕看到成王独臂的身影和那日渐消沉的可怖脸孔。
子昭每夜都会驾临飞香舍,很多年后飞香舍成为历代瀛王的中宫,在那时正被一个汉女与一名汉王占据。他再不多说话,只用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沉默祈求她的原谅。
立春那日,飞雨正静看父王酣睡。木门忽开,一阵幽香飘忽而至。绛色裙裳拂过她眼角,细步走来,颔首行礼。
紫姬甫一进来,便命初桃晚樱退下了。
飞雨早便觉得紫姬与她们身份都不同,心中莫名其妙有根刺梗着,很想问她到底比其余女人高在哪里。她是想到便做的人,当即将紫姬拽出了寝殿,怕问话声吵了父王休息。
“紫姬,你不是一般宫婢,对吗?”
紫姬没料到飞雨忽然向她出问,怔了一怔,转瞬便畅快的微笑,仿佛她等飞雨问这问题已是久矣,只是后者迟钝,才费了如此久的工夫来洞察她的不同。
“不是的,我不是宫婢。我……是主人的女御。”
“……女御?”
紫姬平心静气的解释了自己的地位,飞雨听着,胸中一口气顶了上来,噎的难受。瀛宫中所谓女御便与汉皇的妃嫔一般,是仅次于皇后的宫嫔。如此说来,她是世子的妾室。世子不曾正式纳妃,只这一名妾室,便是紫女御。
“您似乎不太舒服呢?”紫姬随即转身去打开了窗,让飞雨缓气,尽管她心知肚明这汉女气的是什么,更对此非常受用。
飞雨心一阵空似一阵,果不其然,那人是使了自己最亲近的女子在招待她与父王。她在这里,说的好听亦只是宾客而已。他居然已有了妾室,却从未对她说过,还厚颜的要求她和他在一起,她越想越气。
“他不是在汉土停留了六年,回来不过几个月,怎么会有妾室?”飞雨听到自己的声音轰隆隆响起,想必是气急败坏的模样,但也不在乎了。她朝紫姬吼着。
“说起来,其实是更早以前的事呢。”紫姬很懂如何吊她的胃口,玉扇半遮面,媚眼如丝,“恕我无礼,但主人一定不希望外人知道。”
更早?多早?比她还早吗?飞雨再也按捺不住,腾地起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东照台的烛火总会明到很晚,人说从未见过世子歇息,似乎他是金刚不坏之身,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可难道没人察觉他脸色总是苍白的么?
飞雨琢磨着他平日吃些什么,她知这人是极挑嘴的,不像世玙什么都吃的开心。他能想出“日携星、云出岫、雨如潇、倾天下”那秀色可餐的美食,厨艺只怕也不俗。
想着想着,东照台已在眼前,果是灯火通明。烛火在畔,人影幢幢,议事殿中有很多人。飞雨走至门廊,一个清澈年幼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上去是十四五的男孩,讲的是汉话。瀛王室议政时都以汉话进行,这她早就知道了。
在“焚书”前后,瀛国世子对政事进行了多重变革,力求脱去汉化,却始终不废汉语,依旧是身份高贵的人都讲汉语,身份低微的人才讲瀛语,令许多人费解。
“啊呀,请物部氏大臣不要说‘差不多就好’这种话吧。无论何事,只要‘差不多’三个字一出,就已经完了啊。”男孩清亮的声音极易入耳,飞雨听的分明。
被抢白的物部氏是个老人,当即反驳,“小佐你太过偏激,如果什么都不管就这样向天洲发出文书的话,恐怕会挑起战争啊……”
“物部氏大臣是在叫谁呢?”小佐不服气的打断他,“在东照台,我是苏我氏大臣。”
物部氏嘟囔了几个字,似乎是“这孩子,我看着你长大的呢”。
苏我氏……
飞雨隐隐觉得这名字很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他们在讨论何事呢?向天洲发出文书?她警觉的收紧了心神。
她正乱想,子昭的声音在那一老一小的争执中平稳响起,是他一贯的淡然,“欲知其人,则观其友;不得,则观其对手。想要改变屈辱的地位,必须要与强大的国建立关系才能做到。强大的天朝皇廷,如今是我们的盟友,亦是对手,一举两得。”
物部氏和苏我氏都不再说话了。
子昭遂下定论,“因此,文书还是按照原来的样子写,汉使来时交给他。天海约已成,任何人无办法改变,不如让汉皇知道,瀛国对任何事情都乐意奉陪。”
笔墨窸窣,低声议论,接着万籁俱寂。
世子字句从容,“现在,请各位回去度过各自的良夜吧,有人在外面等我。”
屏门半开,米黄地格与乌木小几出现在飞雨眼前。精致的优雅房阁,丹青色调,梅鹤题壁,题的是汉字的《法华经》。子昭静坐上席,浅紫衣袍,双肩深褐绶带剪裁得体。几名臣子则着靛色或青色,围坐下席。
子昭正对面的男孩看见门外站着的少女,最先出言讽刺,“这么说,是汉女来了呢。”
男孩有淡金色的肌肤,秋牡丹似俊俏的容貌。眼角有痣,恰似牡丹花瓣上的一粒斑点,美玉微瑕。
飞雨也不恼,悠悠然回嘴道:“小弟弟汉话讲的很好。”
满意的看着男孩收了那嘲讽的笑,暴怒的盯住她。
笑话,既讲着她家的语言,还好意思不屑她。
眼看不妙,子昭再次对所有人下了逐客令。
门前木梯上摆着一双浅云纹碧缎木屐,飞雨弯腰,却牵动了左韧一道旧伤,只得呲牙咧嘴的慢慢使力。指尖就要触到绣鞋时,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再慢慢持了她双臂。
他们在木梯上对视片刻,子昭道:“坐下。”
飞雨想说不用,他却已将臂撑上了她的背。无法,只得坐下。
子昭轻轻抬起她一只小脚,掌心容下那玲珑玉足,心头微微一颤,时光霎然凝止。如踌躇了许久的一个心愿终于得现,他只想那一刻无限延长。
只剩两人独处,子昭道:“佐纪是苏我氏
大臣的儿子。‘焚书’那一回,撞柱自尽的苏我氏。”
飞雨维诺着,不知他为何向她介绍瀛宫的朝臣。想着此行的目的,她开口道:“我有事要问你。”
“听起来是很严重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晚些再问。”子昭抬手止住她,提袍起身,“我要去见个人。这个时辰是他每天最清醒的时候,不能错过。”
飞雨话被堵住,只得作罢。嘴上不说什么,小脸儿却扭曲的难看。她想要告辞,一转身被他拉住了手。
“罢了,还是随我一起去,边走边问。”
在齐踝的雪地中走了许久,飞雨依旧纠结着不说话。过了气头,她忽然后悔这样跑来质问他了,他定会觉得她在吃醋。不错,她是在吃醋。但若叫他看出了,就会明白她有多在乎他。他这样的人,知道别人在乎他一定毫不犹豫的拿来做控制别人的引线。
“我们已走过了大半程,你再不问,就没时间问了。”
她被子昭低深的声音惊醒,脸红俱被他看在了眼里。“这……”
“到底要问什么?”
不行,绝不能问。飞雨左顾右盼一阵,发觉走了半天,他们已脱离奈琅城瀛宫最繁华的处所,来到了阴冷荒僻的地方。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子昭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她,匪夷所思。“你要问的问题就是这个?”
飞雨喜不自胜,找到台阶立即向下走,“对!”子昭脸色青灰,她支吾着将话接下去,“对,我差不多料到你要……呃,带我去见个人。”
“你也差不多料到我会带你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所以你想问的问题,一早就是‘要去哪里’?”子昭气的想笑。“傻瓜。”
傻瓜?飞雨恼怒,周身景物的确冷清凋落已极,瞧这枯藤老树破落小径,她当然不知道要被他带着去哪里。“对!那就是我要问的问题!这里连人的足迹也没有过,雪干净的出奇,定是条没有人走的小路,你为什么要走没有人走的小路呢?”
杂草渐渐丛生,石子尖刻扎脚,阴湿腥臭刺鼻,浸透着杀戮与纷争的泥沙。
这是一条没有人走的小路。
子昭忽而沉默了。为什么,要走没有人走的小路呢?可他走的所有路,都无人走过。他将自己的足迹踏上去,那里才有了足迹。他走无人走过的路,做无人做过的事,一些侥幸成功,更多惨烈失败。
但他还是要走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与众不同的心愿,不知道为什么要击穿头顶压着的人,只是,要走下去。
许多年来,他做“第一个”,也做“孤身一个”。
可是,真的再也不想独自走小路了。有人陪着,是他心爱的人,多么好。
奈琅城距东海上的鹿儿岛、对马岛都不远,雪逐渐停了,细腻婉转的岛唄徐徐飘扬,撞上远处吉峰,回音清越。
子昭不回答,飞雨听得远处传来了悠扬的岛歌,深沉浑厚的男子之声,唱的是瀛语的词,音传九天,心在无垠。
“这歌……真好听,唱的是什么?”飞雨喃喃。
阖起了双眼心中尽茫然
黯然抬头望满目照悲凉
只有一条道路通向了荒野
哪里能够找到前面的方向
什么时候啊
有谁也曾来到这路上
什么时候啊
有谁也会循着这去向
(歌词来自谷村新司的《星》,上海世博会开幕式上最令人感动的歌曲,曲子雄浑大气,词亦写的好,就在这一片茫然之中,我们都会找到内心的方向。不过这首曲子不是岛唄,只是姑且借来一用。)
或许有天,他真的能够坦然。或许有天,他心中孤傲的魔能永远沉睡,这名为“星”的岛歌,再也不会教他想起星与砂的分别。
为何,一定要走没有人走的小路呢?
子昭修长手指轻划飞雨细滑的手背,将它持在掌中,护在心里。“跟紧我。”
“你走的太快,我跟不上。”
“如果跟不上,就在原地等我,我会回来。”他坚定了声音,亦坚定了心意,“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什么时候啊
有谁也曾来到这路上
什么时候啊
有谁也会循着这去向
飞雨郁闷的嘟了嘴。微暗夜影中,阴影却倏然向她靠近。唇被吸住,顷刻全身酥麻,沉沦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中,酸甜交杂。风又起,仿佛有殷红彼岸花的细瓣飞抚过她脸孔,恋人吻触点在眉间、耳下,微痒,微醺。
世玙说,若一个男人吻一个女人,便说明他对她极是在意的。
子昭他,真的很在意她吗?
“你……”
他抚上她细肩,隔着厚重布衣,她周身温热起来。他吻的越发浓烈,轻咬她雪白的细颈,她衣衫褪至肩下。她忽然剧痛,他钳住她右肩的手立刻放松。
那枚被弩箭射出的紫黑瘢痕,忽然横贯在两人之间,提醒着某些深刻入心的伤痛。
各自失去的亲人,其实从未离去。
“子昭……”她想推开他,他揽住她的手臂却更紧,他狠狠吻她,好像这样就能吻掉所有不堪的过往。
滚烫泪滴灼在他的手上,他却止不住燃着的渴望。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顾该有多好,就在他的唇将要下滑时,她竭尽全力推开了他。
两人在昏暗的月光中面面相觑,陌生的一如隔世。
“嫁给我。”
“你何时有了妾室?”
“若你不答应嫁给我,明天就有了。”
飞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紫姬是奉了命故意撒谎。“你……混蛋!”
子昭等的也很心焦,可她迟迟不来,不免让他害怕起来,怕她真的没有那么在乎,甚至根本不在乎。幸而来是来了,却又不敢问,直叫他好气又好笑。“嫁给我。”
“到我所愿那两件事实现了再说。”飞雨手忙脚乱的敛好衣衫,还在方才的迷乱之中,没有完全复了神志。
两件事——贤妃归国,父王康复。前一件好办,后一件……却不随他所愿了。平江王不对飞雨揭破已康复的事实,原因他隐隐有些猜测,只怕那四殿下是矛盾的很,不知该如何抉择——一方面厌弃着瀛人,一方面又眼睁睁看女儿爱上了瀛人。于是索性继续装傻,直到想清楚再堂而皇之的康复,为女儿做主。
方才的温柔和耐心消失殆尽,子昭极是冷酷,他已成功消弭了她心中的仇恨,然而她还因为平江王而不敢靠近他。他对此不是没有别扭——每天与飞雨朝夕相处的是个挂名的养父而已,养父仍然是男人,无道理叫他日日的看她与另一个男人耳鬓厮磨。
“迟早有一天你会离开他的。”
飞雨没有答话,当那令她不寒而栗的阴沉回到子昭脸上,她只想离开。
“你会的。”子昭盯住她双眸说出了这句,倒似命令。
子昭冷冷睇她,心魔顿生。留得平江王的命,绝对不是为了添个与他抢她的人。他博得一切都为使自己在她心目中成为强者,如今他做到了,她就不能属于任何其他人。
这时,一座幽黑暗寂的殿阁现于面前,上书三个鎏金汉字——“大安寺”。
门口一棵高大梧桐,两人刚刚落脚站定,空中划过一道白光,爆响在身侧的木干上,碎声四溅。是只瓷瓶,似乎专门朝着他们而来。黑洞般的大安寺中传出一声瀛语叫骂。
子昭从容掸掸衣袖,冷笑道:“脾气见长。”
飞雨正发呆,手被子昭一扯,拖进了那暗无光日的佛寺。
一入殿阁,便是一股酸腐气味扑鼻而入,好似许久未通过风。室内什物俱是狼籍,被褥泛黄污渍,几件长衫胡乱搭于床头,酒瓶子满地翻滚,想必用来砸他们的便是其中一只。白刺刺瓷器边上是一堆秽物,恶臭熏天。
飞雨正掩口欲呕,子昭却忽将她拉进自己怀中,手覆上了她双眼。她推开他的手,倏地看到面前跳出个骇人的幽长黑影,吓的登时尖叫着扑回他怀里。
这野人身材很高,可与子昭平视,然而身量要魁梧结实的多。他长发肮脏打结,污泥遮住大半脸孔,只余那一双眼睛,凶光慑人,狠狠钉在她身上,似乎想吞掉她。
子昭的洁癖将将要发作,恨不能将鼻子与眉毛皱在一起,厌厌对野人道:“去洗澡。”
野人继续用瀛语咆哮,似乎是个“滚”字。
子昭笑笑,“不洗就算了,我将瀛国上下所有的酒俱倒入东海也不再拿来供奉靡室将军。”
听闻这话,野人像被掐住了喉咙,吼叫声戛然而止,无措的砸吧着嘴,只得低头投降。子昭拍拍手,初桃和晚樱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听命伺候野人洗澡。
想来,要将这么个人弄干净恐怕得费些时辰,飞雨想寻个干净地方坐下等,却实在无处落座。子昭显然宁愿站一夜也不会弄脏衣服,于是她陪他站着。
这一站果就站了很久,看着身边男人陷入不知何境的沉思,飞雨道:“耽搁这么久,我要回去看父王。”
“从今以后,搬到常御殿来住。”他顿了顿,“带着平江王便是。”
常御殿乃瀛王内宫,早在数年前已被子昭占用。
飞雨眸子溜溜几番,含糊的嗯了一声,依依而去。
看过龙篪,走回大安寺时,却见阁内已收拾的干净整洁,面对面坐着两个英俊公子,一个自然是子昭,另一个是陌生人,衣袍整洁却有掩不住的粗犷之风,脸廓硬朗,臂膀健壮,只那双眼睛甚是可怖。
当那熟悉的霸悍目光落在她眸中时,她讶然,竟是刚才的野人,原来沐浴更衣后也如此的姿颜雄伟,观之不俗。
一张不华丽却擦拭的一尘不染的木椅摆在子昭身边,想来是为她预备的。
野人瞥了飞雨几眼,又灌一口酒,嘲讽数句。
子昭以汉话相答,看来此人懂汉话。“没有火眼金睛,就不要对人妄下定论。”
出乎飞雨意料,野人却仍自顾自的说瀛语,这对子昭来说不啻顶撞。想想看,整个瀛国,连瀛王都对儿子无计可施,又有几人敢对世子丢酒瓶,破口大骂?这野人定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才叫子昭如此容忍。
飞雨撇撇嘴,方要转身,靡室忽将脸凑了过来,狼狗般嗅着她的味道。飞雨很是厌恶,一掌挥开。靡室再探,飞雨再挡。几招拆过,双方都对彼此的武功有了初步了解,生了惊叹。靡室指着少女怒吼几声,狠狠瞪着世子。
子昭不动声色,“不需再试了,是兵工堂无疑。她熟背那其中每本剑谱心法。”
野人双眼从铜铃张成了茶杯盖,饶有趣味的挖掘着飞雨。
子昭牵起飞雨的手,轻松起身,“明日起,请靡室大人归座,我必有倚重。”
靡室从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算作是答应。比起归座不归座,他显然对兵工堂中的高妙武功更感兴趣。
自大安寺中走出时已近日出,子昭心底有几分雀跃,但自觉的没有显露,因为他觉出飞雨正在怏怏不快。不错,若非勾起靡室对兵工堂武学的渴求,他今日不会这么顺利的说服他归座。
那昔日百战百胜的海战枭雄靡室将军,由于瀛王执意将海上常备军全部搁置,这几年来成了骄奢淫逸俱全之辈。
天海约暗藏玄机,天朝想在海上折损瀛国军力,他不得不寻回这员大将,以作预防。
她……不会是气他的利用罢。
大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探抚小手,却发觉它不曾攥拳。这么说她没有生气。
“你……不是说过不倾天下吗?”飞雨终于按捺不住,启唇相问,“那么,为何要说服一名航海的武官重新出山?”
仍是傻女孩,被人利用了也一些都不知的。
子昭落了心中大石,轻松不少,“我有说过他是航海的武官么?”
“就算瞧不出那身形气质,至少他会武功,也必是武官了罢。”少女低头嘟囔,“而至于航海,你不见他那双眼么?眼角裂痕,眼眶红肿。喝酒是喝不成那副样子的,是常年在海上吹海风才会那样。从前我见过许多渔夫,所以知道。”
子昭笑笑,“原来你不全然傻。”
“你答我啊——”飞雨摇晃他手臂,“不是说不倾天下了么?为何还要增添航海的武官?”
“防卫而已。”
“骗人!”飞雨心神不宁,“子昭,你……不想要和平吗?”
“是你的天朝不想要和平。”子昭平静道出事实。天海约就是一纸迂回的战书,他不能不做防备。
飞雨倏然生了怒,“是你使手段在先!”
两人不知不觉间又冷眼相向了,家国之矛盾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横跨在他们中间,让好不容易回暖的爱意顷刻转冷。
她意识到还被他牵着手,登时甩开。跑开几步,她不甘心的回头问:“子昭……若我嫁给你,可以不再打仗了吗?”
子昭亦没有好心情,“你拿你自己当什么?”
飞雨闭了唇,再也没有回头。她是极记路的人,可以自己走回飞香舍。
子昭凝望她背影,又为飞香舍中的男人而不快起来。这一整天,他为引她吃醋而处心积虑,到头来却发现她轻而易举的让他更加吃醋了。他提起脚亦走向飞香舍,必须把话对平江王说清楚。
然而刚刚走到半路,初桃急匆匆出现了。她焦急不已,对他附耳道了几句话,他神色大变。“紫姬做什么去了?”
初桃为紫姬辩护,“若平江王要走,一个女人又哪里拦的住他?”
此刻,少许素然飘落的雪花微微播洒在子昭肩头,飞雨寻人回来时必定又全身冻僵了吧。子昭在原地愤怒的踱步,平江王跟飞雨一样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的人,从来不管后果,不顾自己,也不顾他的女儿。
子昭闭目沐雪,他不会再叫她受这种苦了。
“叫靡室去。”
初桃迟疑,“靡室将军大人?只恐他应付不得那……”
“他应付得。”
初桃领命而去,子昭迟疑片刻,使人找来了紫姬,吩咐道:“待她回来,直接送到白滨。备辇,我现在过去。”
紫姬临走前蓦然回视。白滨是奈琅城中最宁静幽雅的一处温泉,历来只有瀛国王室可用。“主人……终要给那汉女一个名分了么?”
子昭眼亦不抬一下。“与你无关。”
紫姬身体微颤,主人命她与汉女说一句假话,她说了,说的真实无比,全因为她心中无比渴求的希望那是真的。若她真是他的女御该多好,初桃晚樱早穗亦爱慕他,瀛宫中没有哪个女子不爱慕他,然而他只选了她来说这句假话,让她一瞬做起了美梦。
美梦很快过去,他冷冷说,与你无关。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
紫姬咬唇,瞳中闪烁。“妾僭越了,请主人原谅。妾有件事不得不对主人说——若主人真的有意迎娶飞雨小姐作妃,她必是极乐意的。”
子昭这才抬眼看她,因为听到了飞雨的名字。
紫姬盈盈笑开,“她真的极乐意呢!妾今日听她说了‘和亲’之类的话,她说她作为汉宫郡主,若能下嫁瀛王,也算为天朝再次收复了瀛国。‘和亲’什么的,的确是件好事。”
此时天边微白,玉带横陈,朝暾吐光,渗着斑点的血红色。
郡主,和亲,下嫁。
她刚刚还在问,子昭,若我嫁给你,就能从此不再打仗了吗?
他本以为她是个头脑简单的傻女孩,什么也不懂。其实她一直都懂,她依然在以大国千金的身份低头俯视东海瀛洲的蛮夷。本以为她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又全心以为他是救命恩人,就可以倒转他们两人的强弱,让他成为拯救她的人,让他以强者的身份来庇护她。
却不料,他用了满身风雨去捡回的尊严,对她来说仍一文不值。
徒劳,还是徒劳。
有人来报:“世子,天朝的使节到了。”
子昭点头。他强定心神,收拢了茫然随她的空落,眼神中厉意又生。若汉使再次绕过他直接与父王商谈,已经捅下的篓子势必要进一步扩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得来不易的一切付诸东流。
错过一步便是错过一生,他们对美好未来的念想,终于断绝在那一日。
瀛国多发地坼,那次的地坼却永远印在了他们的心中。
那一日,天崩地裂,山河失色。
恍惚忆起对瀛国的初想,飞雨只记得这里的房屋俱矮小狭窄,方格子般紧挨在一起。室内或许精致典雅,却难免输给汉土那些高屋建瓴的宏大气势。若非那一场梦魇般的地坼,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懂,为何这一方水土的子民终生必须住在低小屋脊之下。
瀛国多发地坼,又因近海,山脉狭长,威力来时被加强数倍。天亮时那场由濛转稠的血冰雨,便是征兆。她只觉转眼间遍地决破涌水,井水本湛静无波,倏忽浑如墨汁,泥渣上浮。
池沼之水,风吹成荇交萦,无端泡沫上腾,若沸煎茶。
海面遇风,波浪高涌,奔腾泘汹!
对着这从未见过的地动山摇,飞雨方寸大乱,忘了逃跑,愣怔瞧着身边土地开裂,吞噬了一座座房屋,来不及逃走的人被断壁残垣、飞沙走石击中,掩埋,一时哀嚎遍野。
此时,天地倒转,乾坤失定!
而她只知,要找父王,她不会让父王与那些方盒子般的窄屋一般,在这异土上被大地吞没。她闪避着面前豁然张开血盆大口的崎岖路途,耳边轰隆声若雷霆,人们尖叫着四散逃去,寻得空地便瑟瑟地站立不动。她怕的浑身发抖,却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
“父王——”
飞雨知龙篪不会回答,却还是抱着绝望大声呼唤。
然而,她的呼唤有了回应,腰间被人用力一揽,跃出百步之外。她撞在这个熟悉的坚实胸膛中,含泪讶然,却笑的灿烂。龙篪拉着她奋力奔跑,一手护着她的头,为她遮蔽不时如雨点般飞来的重物。
奈琅城的南隅依着一条狭长山脉,峰峦起伏,此刻风雨大作,和着地裂的怒吼,积了泥与石,咆哮着翻滚下高处。仿佛有巨人将一整盆泥石浆水倾倒至这里,卷走人畜车马,覆盖房屋街道。
飞雨被这天塌下来一般的景象骇去了魂魄。
龙篪经过这数月的行走,早已对奈琅城地势了如指掌。他紧紧抱住飞雨,朝着南隅吉峰下的一处架状岩石而去,躲在那里应可保得他们熬过地坼。
然而,久生活在安逸汉土上的龙篪对如何躲避这天灾也不甚熟悉。
吉峰的巨石泥沙还在喷涌横流。水声如鞭,抽打着他们跑过的每一寸土地。距架石只余十步之遥时,龙篪手腕翻转,用尽全力将飞雨抛了过去。
飞雨脊背重重撞上岩石棱角,痛的直吸冷气。
紧接着,她眼睁睁瞧着他高大健挺的身躯被泥流卷走,就那样消失在她眼中。她脑中轰的一声,仿佛心神俱废,不能动弹。
父王,被卷走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浑身泥浆的龙篪又从湍流中一跃而出,落在她身边。
飞雨咳出几个哭音,连眼泪都吓的不敢落下。她用尽全力狠狠扑住龙篪,挂在他脖子上嚎啕起来。
龙篪抹着脸上的泥,大吼一声:“死丫头,你要勒死我了!”
“我就是要勒死你!……被你吓死了!”飞雨哭喊的声音几乎压过了外面的隆隆。龙篪被吓了一跳,懊恼的揉了揉耳朵,用一只泥手拍着少女的背,不知不觉竟也抱紧了她,如同劫后余生。
待到地坼过去,声响平息,龙篪宠溺的抚抚飞雨的小脑袋,自夸道:“傻丫头,本王要死也得埋着汉土死,哪能叫瀛土吞了?”这话惹来飞雨一记怒捶,龙篪松开她的腰,抱头鼠窜,却抵不过飞雨的追打。
“你还敢说死,你还敢说!”
“哎呦……死丫头,反了你了……哎,雨儿,你父王一把老骨头,地坼没摇散倒要被你打散了!喂,你……别扯我头发啊,这头银发好看的紧,我还想留着呢!”
飞雨留意到龙篪的一头白发,心中黯然,停了手,又蜘蛛般张开手脚攀在他身上,紧紧搂着,才觉安心舒畅。她并不知道龙篪早已回复神智,是另有原因才刻意隐瞒,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全。
她鼻子酸酸的,想起逝去的姑姑,一时不知该对父王说什么好。
龙篪听着她的呜咽,心疼的无以复加。“雨儿,别哭……”
飞雨不依不饶的抽抽搭搭,仿佛也要连带着哭出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委屈和酸苦。
龙篪抓耳挠腮的不知如何安慰,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支瀛国闺秀常配的扁圆金凤鎏银钗,哄孩子般送到飞雨面前,巴巴的赔笑求饶。“雨儿,再过几日是你十七岁的生辰了,这钗子我瞧着好看,便讨来收着,想着……许有一日能给雨儿。”
飞雨抽噎着接过银钗,打量几番又恼怒丢还给他。
“这样的钗子是嫁人女子才带的!”
龙篪讪讪的拾起钗子,捏在手里,两条剑眉拧在了一起。他恢复神智后的这些日子,为何能顶住心中的愧疚,瞧着雨儿为他着急伤心而继续伪装下去?无疑,是因为有东方子昭的守护。
所以他知道,即便雨儿受了冷掉了泪,东方子昭依旧会为她挂一只捕梦者,依旧会在她的窗外无言凝视,依旧会用自己的心口为她温暖双脚。他也知道雨儿开始喜欢东方子昭的陪伴,她夜晚有时会对着捕梦者含笑昵语,仿佛对面的是个人。
龙篪笑笑,东方子昭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之所以不杀自己,完全是因为怕她伤心。
苏醒之后的几个月,他在外游荡,将瀛国的地势天状、军力民情摸的一清二楚。他知道凝云身在瀛国,东方子昭挟贤妃以令天子,交换瀛国的独立。
他也知道,东方子昭想要的远不止独立,而是瀛国在东海上与天朝大国分庭抗礼,决胜天下。他还知道,皇兄绝不会放过胆敢扣压贤妃的瀛国,“军国之盟”是天朝开始削兵海岛的第一步。他的皇兄会运筹帷幄,让东海掀起惊涛骇浪,吞没这一方孤岛。
天海约的缔结并非纷争的结束,而是开始。一旦凝云归国,天洲和瀛洲终要以鲜血和刀剑来决出一个胜负。
没有想到的是,东方子昭瞧出了他的伪装,一针见血的指出地小物薄的瀛国不可能蠢到在陆上与天朝作持久战。
这人坦诚到这个地步,绝然出乎龙篪的意料。
这狐狸般狡猾的小子,对雨儿却是真心的呵护,直至答应她不会争夺东洲霸主的地位。
龙篪从不是胸怀家国大志的人,他却想过,雨儿或许可以劝得东方子昭收手,继续做他富甲天下的一岛之王,不毁这繁华东洲,锦绣社稷。
而这,首先需要雨儿无负担的与东方子昭相爱,这份爱不染权势,是单单纯纯的爱。
这也是为什么,龙篪一直隐瞒女儿,没将他刺探瀛国的所得交给她,而是交给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堪当重任、也必须当重任的女人。
到最后他还是愿意他的雨儿不染皇权的咸腥,只为爱而痛而伤,那么这痛这伤,也美好的单纯无暇。无论结局如何,她总会不负这一场倾国之恋,回味时心有余香,惘然亦感叹。
他不会让雨儿背负这重任,更不会逼她成为背叛所爱之人的罪人。
在今日之前,他对雨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枉我养育你十年。他看着婉依被东方子昭的人射死在面前,看着殷红的血遮蔽了她一双紫瞳,还记得那在他怀中溘然而止的温热。
其实,天长地久有何用?久到生了厌,久到你不再记得你与她曾有过很多惊心动魄,很多悲欢离合。
后来他懂了,她也懂,其实那是他们有过的最好瞬间。
婉依终是在他怀中死去,那血流下的双眼在微笑,对他说“带我回家”,那一刻已足够久长,够他爱恋到地老天荒,够他带着所有悲痛欲绝,倾心用自己余下的生命照顾好雨儿,扶着小树苗长到参天,之后,去与婉依团聚。
龙篪将那婚嫁女子所配的银钗收回身上,拍着少女的肩,笑道:“不喜欢就算了。明儿个父王再带你去买新衣裳作礼,跟你十六岁生辰时一样!”
飞雨笑容明媚如夏光,尽管外面冰天雪地。她抱住龙篪右臂,摇晃着说:“好啊,你可不许食言!不过,我还要件大礼。”
“什么大礼?”
少女嘟囔几个含糊却甜蜜的字眼儿,羞红了脸。“叫东方子昭给你敬杯茶,我恨死他了……”
龙篪哈哈大笑,“敬杯茶?死丫头,你那点小心思我看的清清楚楚。女大不中留,你既爱他,就大大方方爱。那些个劳什子的国之争端,断不能让本王的女儿不能爱她想爱的人!”
他收敛了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于你和那小子以后的路,改日我要给你细说说……”
飞雨满不在乎,故意要气他,“谁说我爱他?我爱你呀。”
龙篪拊掌大怒,作势要打,“你屁股又痒痒了是不是?”
飞雨叉腰,高昂秀颈,一点不怕。她大声回嘴,震的架岩嗡嗡直响,“怎么?我就是爱你,姑姑在时她爱你,姑姑不在了我替她爱你,我爱你,我爱死你!”
飞雨说着说着,眼中盈盈有泪。是她害死了姑姑,她永远不会忘。如果父王不许她和子昭在一起,她二话不说的顺从。她应该为姑姑赎罪,而且应该为了这罪受到报应,任何报应。
龙篪心中酸楚,将她抱进怀中,温颜安慰,“雨儿,父王不怪你了,你也不要怪自己。”
飞雨听着,泪珠扑簌簌掉下。她抹抹眼睛,抬头对龙篪说:“父王,你就让我怪自己吧,不然……我会怪他。”
龙篪一瞬黯然,又扬起眉揉揉她的头,拍着胸膛道:“父王给你出气便是。”
“那你可不许食言。”飞雨幸福的拥住龙篪,不想深究他究竟为何恢复,何时恢复。她只知父王回来了,便再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这时地坼已经过去,龙篪推着飞雨往外走。奈琅城中一片狼藉,碎瓦遍地,余生的人们俱在沉默的收拾残局,不哀怨,不嚎哭,面上都是淡漠而坚韧的神情。仿佛天灾是这个弹丸小国与生俱来的原罪。瀛人不能选择出身,便只得在历练之下逐渐认命、逐渐学会摔倒后重新站起。瀛国百年的外海探索,不畏狂风骤雨,不畏海盗劫掠,才有如今的资财倾世。尽管他们坚强的方式是自己也变成强盗,然而他们是伊露卡,表面依旧聪慧顺从。
飞雨看着远远近近的人群,问龙篪道:“父王,为何汉人说瀛人都是残暴的?瀛人做过什么?”
龙篪笑笑,瞧这丫头说“汉人”的样子,仿佛她自己不是汉人,成了瀛人。“雨儿,我知道人人都告诉你,兵工堂一生下来就是瀛国的家当。但我要告诉你,兵工堂实是西域驾休国的宝库,天煊帝时驾休归顺,这宝库也就成为了历代天朝皇帝的管辖。我问你,你有没有见到过汉皇用兵工堂中的武学与兵器去屠杀无辜?甚至,他是否曾经染指过其中的一兵一剑?”
飞雨摇头,的确没有。
“可瀛国用了!用它来屠杀无辜!然达氏作瀛王时,皇兄刚与瀛国结盟,为表诚意,天朝与瀛国分享兵工堂的营造绝学。你可知道,然达氏用兵工堂做了什么?”
龙篪颇是愤怒,“他掏空了几乎所有绝学,全部真金真铁的铸造出来,之后挥兵入西域,入侵西域几国,屠杀数十万平民。
“结盟时,天海定约——皇兄为瀛王训练骠骑,瀛王为皇兄训练海师。几年后,天朝海军有称霸之力,却不称霸,只保卫天洲近海;而瀛国骠骑呢?用着汉皇军队的训练,用着汉皇分享的兵工堂,扫荡了整个西域,屠戮子民,侵占田地,起因不过是为了打通西域商旅,占有土脉宝藏。
“而西域诸国将全部责任推到了我朝皇帝的头上!雨儿啊雨儿,”龙篪苦笑,“这便是所谓‘大国的苦衷’。西域小国理所应当的认为‘天朝大国’是东洲的‘家长’,应当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可经汉皇手中分享出去的兵工堂,让他们遭受了灭顶之灾。”
瀛王的西域大屠杀之后,瀛人成了被整个东洲唾弃的禽兽。天朝也受其牵连,丧失了大国的威信与震慑,许多小国脱离其管束,再也不信任东洲曾经的主宰者。紧接着便是西域群龙无首的十年战乱,不信任带来了更多的不信任,死伤带来了更多的死伤。
这一切都因了瀛王的贪欲而起,然达氏陷西域于战乱,陷天朝于不义,他的瀛国却因了天然的海堑而隔岸观火,悠哉的与西洲交游,继续大肆敛财,发展国力。
飞雨听到这里,脑海中浮现的是上官哥哥。那沉默的驾休国侠客,瞳底总是无穷无尽的悲哀,他的沉默内敛,他对世玙无条件的顺从,无不打着深刻的小国烙印。
驾休国亦是小国,但比之大发横财的小国瀛国,它要么被汉军攻陷,要么被瀛军屠杀,百年以来俱是被欺凌的命运,从没有挺直过弯曲的脊梁。
龙篪瓮瓮笑道:“那姓上官的男孩子有一半汉人血脉,这才能有幸在太子身边伺候!若他是个完全的驾休人,生于那里长于那里,那么除了被挫败就是被统治,可怜至极。”
他舒了眉睫,望向瀛宫的方向,竟有赞赏,“雨儿,我不是因为你才赞他,但东方子昭——我们且不说他走的是否是正确道路——他有胆走小国之主们从未走过的路,并一路走到赢,不可不说实在有胆魄有智慧。若驾休国有这样的男子,亦不会亡国了!”
平江王啧啧,“像皇兄那样的王者,都看重开土拓疆,让版图一步步扩大,我敢说世玙以后也会是这般的皇帝。可拓疆拓疆,能拓到天上去吗?世间应该有许多国,应该人人互不相同但彼此平等,这才是好的天下。如果我们都恃强凌弱,弱肉强食,强的为了更强而去践踏弱的,那么与野兽又有什么分别呢?仰望头顶大树的同时,也不要践踏了脚下的花朵啊。”
飞雨听不太懂父王的话,只轻轻复述了其中的一句。
仰望头顶大树的同时,也不要践踏了脚下的花朵。
很久之后,她才对这话的意义体会深远,那时的她已不是幼稚少女,而是剑悬天边的九天之凤。然而她仍会记得这关于和平与平等的最初启蒙,父王用最浅显的话教会她最深刻的道理。
仰望头顶大树的同时,也不要践踏了脚下的花朵。
有树有花,才是好的天下。
龙篪仍在喋喋不休,“雨儿,野心终究是不好的。若你嫁了东方子昭,做了东方王妃,或许可以说服他从此安静,还东海一个和平。”
飞雨双颊绯色,避开话头。“你继续说啊,后来的瀛王为何不是然达氏,而是东方氏了?”
瀛国西域大屠杀之后,天洲皇廷的威信用了十年的时间才一点点再次建立。但那死去的数万条无辜生灵,用再多的十年也不能回来了。
汉皇龙颜大怒,盟国关系那时开始破裂。然而汉皇龙胤并不想与瀛国开战,海岛势力他不会轻视,更不愿挑起战乱让更多人丧命。天圣帝便是在那时道出了那句话——弱帝养兵,强帝扶王。
不久后,然达氏毫无征兆的病逝,天朝皇帝暗中捧出贤士东方遥即位,从此瀛国安稳,再不侵犯别国。龙胤还封了兵工堂,再不许人染指。
飞雨瞥他几眼,“可你不是‘染指’了好多年?”
龙篪扬高了头,“我可是他亲弟弟,能是‘人’么?”
飞雨翻起了白眼,“……你不是人。”
龙篪果然大恼,“死丫头,连你父王也敢骂!”她给他面子求了个饶,他这才作罢,望着不远处的吉峰道,“咳咳,还不是因为贤妃身在南垂谷中,他才破了例。而且,我只用兵工堂的东西保护你姑姑而已。”
飞雨无言,只挽住了他手臂,捏的极紧。龙篪揉揉她的小脑袋,一声原谅,在这至亲的两人之间本不需言语。
“东方遥是老实人,东方子昭却不老实,我真是奇了怪,瀛国这许多年也没出这等心比天高的人,他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大约毕竟年少轻狂了些,野心太大,需有个在他心尖儿上的人去化解才是。”
飞雨暗暗觉得父王这是拿话敲打她,好像他野心大就该她去化解似的……
龙篪顿足,低头认真打量飞雨,神色凝重。这几日他在做着什么,雨儿不知道,东方子昭恐怕也没有察觉全部。贤妃归国之后,东方子昭手里其实还掌有一个重要筹码,可以用来要挟天朝。
飞雨粉颊黯淡,秀睫低垂。“父王,他昨天……”
“吻了我”三个字还不及出口,这句话被截断在嘴边,她被龙篪一搂,额头撞上他锁骨,痛的眼冒金星。
飞雨刚要叫喊,身体被他掀翻在地,几只弩箭擦着她衣裳滑了过去,嗖嗖的声音让人胆寒。她回眼一瞧,身后不知何处出现了一队瀛装死士,个个手持乌木镶金的弩器,朝他们袭来。她刚要起身,却被那更紧更密的弩箭雨逼回了地面,趴着不敢动弹。
吉峰脚下,奈琅城再度爆响如雷霆般的杀气。
人们四散逃开,生怕被殃及。
飞雨刚刚回复的心神又慌乱,耳边听得龙篪怒骂一声,拔剑击开弩箭,铮铮几声,剑刃出痕,可见弩器力度之大。他拽着她又狂奔起来。
这些是什么人?怎有人敢在子昭的脚底下追杀他们?
黑衣瀛人越来越多,围着他们的去路,冷眼瞧着他们如笼中困兽,被渐渐包围。龙篪迅速的四下探看,所有通往瀛宫的路都被封住。只有逃入吉峰了!龙篪一咬牙,后退几步,带着飞雨一同遁入重峦叠嶂的吉峰岭之中。
死士们眼看着两人如影子般迅疾消失,刚要追过去,脚底大地却再度摇晃,土石如雨点坠落,不准却狠,似乎夺人性命的阎罗使者。
是地坼的余震!
首领的一个惊慌失措,对手下大喊道:“回撤!回撤!”
此时飞雨已被龙篪拽着跑进山中,不然她会听到,这些着瀛装的刺客,说的竟是不带半点口音的汉话。
泥沙再次滚滚而下,飞雨与龙篪一同被困在了山中,后来是久长的暗无天日,她甚至不知他们被困了几天。
天降大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仿佛瀛国所有天灾都赶在那一日到来。老天弄人,她的十七岁生辰,却成了父王的死祭。她永远会记得血的味道,无关杀戮,无关仇恨,那是龙篪割破臂膀为她止渴的血,喂到她口中,腥甜温热,而且粘稠的像米粥,她几乎要咀嚼才能吞咽。
他们被困在一处山洞中,逃脱了翻滚如沸的泥石流,却也被封在洞中,不能推动那如天碎裂而成的石障抵门。
龙篪脸色煞白,后悔的自责道:“怪我,都怪我!凭几个瀛人哪里是我的对手?我该拉着你硬冲过去的,为何要退入这深山中?”这时周遭已冷如冰室,他脱下自己外衫,为飞雨披上,自己也冻的发抖。“……雨儿,别怕,我定会找到路出去的,本王绝不死在瀛土之上,区区石障能耐我何!”
飞雨皱眉,双唇已冻得毫无血色,一对星瞳还恶狠狠瞪着他。
龙篪自觉失言,一拍脑袋,“好,好,我不提死字还不行么?雨儿,待我恢复片刻一定可打通道路的,别急,别急啊!”
可他也三日没有进食,如何还有力气呢?飞雨咬咬牙,道:“把那支银钗给我……”她接过银钗,褪下衣袖,在自己小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涌出,她痛的抽了一口冷气,举起手臂伸到龙篪唇边。
龙篪愣怔,眼眶渐渐湿润,他攥住她的细腕,唇齿压上那柔嫩肌肤,用力吮吸。飞雨知道他也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其他伤痕,他还不知道她曾被东方迟熏用酷刑折磨过。
她只想用自己的血为他解渴,尽管他不曾生过她,却值得她以血相还十年的养育之恩。
龙篪抹去唇边的血丝,对飞雨怒吼,声音沙哑,“死丫头,待我们出去,这顿打你是挨定了!一点都不知珍惜自己?”
飞雨裹着他的湛蓝衣衫,小脸虚弱的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惧怕的想着要挨打,也欣喜的记着,他说过要为她买新衣裳庆生。在龙篪身边,她总是会变得无比天真幼稚,坚信一切都会好。他定会保护她,让她成为世间最幸福的女孩。他曾给了孤苦伶仃的她一个家,她感激上天的恩赐。
而当他最终把命也给了她,她却恨不得捅破天阙,将神灵一个个斩首放血。
那之后的无数夜晚,飞雨独立月下,对天诘问。
天神,你们是聋的?瞎的?
如果这是报应,都报应在我身上便是,为何要他替我受了?
那时的飞雨,看着龙篪仿佛被她的血激起了毕生的力气,双掌抵石,内力顿施。奋力一击之下,石障立刻碎裂弹飞,他们终于逃出了生天。
然而,龙篪第一步跨出去,就被漫天大雪逼了回来。六出冰凌仿佛曾经南垂谷中的桃林花雨,扑面而来,铺漫他们的视野前路,深埋至膝。在这白茫一片中,那些黑衣刺客出现的格外明显。
龙篪心道,绝不能让他们将自己和雨儿困在洞中,但雨儿此刻又冷又饿,根本跑不快。眼神一闪,他转身对飞雨道:“躺下,别做声。”随即由洞口跃出,引着追兵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飞雨来不及唤他,看着他第二次消失在面前,一时连呼吸都忘却。她盼着如上次那样,龙篪不过短暂浸入泥浆,下一刻便会跳出来,虽然脏乱狼狈的如同泥猴子,却好端端活生生,轻蔑的说着不会被瀛土吞没。
然而他没有,洞口不断灌入绛雪,飞雨盯着那白花花的空洞,直到眼睛都痛的流泪,他还是没有回来。她没有耽搁更多功夫,闭目,吸气,披着龙篪的衣衫站立起身,跃入那险峻深渊、悬崖峭壁般的天地冰室。
那是冬去春来之际的最后一场雪,亦是最冷酷暴虐的一场。
飞雨在雪地中一脚深一脚浅的奔跑,四下张望。
她紧咬嘴唇,直到血几乎将双唇黏住。
飞雨双眼被雪色晃的眩晕,他在哪里?他把蓝衣给了她,里衫若是白色,该怎么看到他?父王,你在哪里……时时梦回那一刻,飞雨不知当时的自己在怕什么,或不怕什么。
父王是绝顶的高手,几个寻常刺客根本不会伤到他,他只是怕她受伤才引刺客离开。他一定在哪个山头上,正得意洋洋的等着他的雨儿,还会向她炫耀,本王这般的天才怎么会死在瀛人手上……
然而,若当时着白衣的他能被她瞧见,也只能是因为血,谁的血?
飞雨眼角忽融进一块黑红的圆圈,她下意识闭了眼睛,不愿去看。风愈疾,摧枯拉朽,山欲崩,地动天摇。她为何没听到龙篪的声音?她为何没听到他自夸的大笑声?衣袂撩风之声簌簌穿过她身,她蓦地睁目,一个肃黑身影自她眼角擦过。那野人般的凶悍目光,她记忆犹新。
她陪子昭一同去拜访了他,她帮着子昭启用了他。
他,杀了她的父王。
靡室,是靡室。
当她不想离开父王,他那样咬牙切齿的说,你会的。
飞雨瞳孔已成血崩般的通红。她跌撞的跑到了龙篪身边,他还温热,双眼还睁着,银发散乱在血泊中,渐渐也染红。“父王……父王……”
龙篪却听不到飞雨的声音了。他眼神遥遥坠向远方,那俊面上是笑的神情,这笑是自嘲,仿佛老天与他开了个最大的玩笑,玩弄了他一生的爱与救赎。
“婉依……我不在乎……你为何要瞒我,我不在乎的……就算我是你的……可我,不……”
飞雨愣在那茫茫雪风中,面上一阵刺痛的滚烫。
龙篪喷出一口血,染了她满脸。他合上双目,手重重垂下,再不动弹。
龙篪是甘愿赴死的,只为去与婉依说他不在乎。他终究选择了去对婉依解释,去跟婉依作伴。他将飞雨独自一人抛在了这覆盖千山暮雪的冰冷世间,独自恸哭,独自过活。
飞雨的泪水将双颊冻了起来,父王死了。
父王,死了。
怪不得,几个草包刺客却能伤到父王,怪不得,那要他死的人如此放心。原来他的武器是那个秘密,他曾经答应过她不捅破的秘密。在瀛国,除了他,还有何人知道这秘密?
飞雨紧闭双眼,恨的心痛欲绝。她自龙篪衣衫中摸出了一张素宣薄纸,那上面是奈琅城的地形图解,守兵分布。
她懂了,懂的太晚,懂到心全部绞在一起,绞到极致连血都绞干净了。
若她还曾妄想过一切都是误会,至此已绝望。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少女纤瘦如许的肩,飞雨早已毫无知觉,耳边飘进一句嘲讽的瀛语。“这个好像属于瀛国。”
靡室自飞雨指间抽走薄纸,蔑视着这玉雕一般的碧色身影,一不留神,飞雨却翻转手腕,掌风朝他袭来。靡室大惊,被她攻的节节后退。尽管他有剑,她赤手空拳,他却不能占得上风。在大安寺中他们都领教过彼此的功夫,如今血海深仇,她以命相搏,虽然虚弱已极,却是哀兵必胜。
飞雨早如行尸走肉,她不顾一切的顶着他的秋叶刀向前冲,以自己千疮百孔的身躯为代价,要将他置于死地。
血气四溅,靡室意识到面前的不是个女孩,而是个心神入魔的疯子。她全身伤口都被冻的开裂,那疼痛和麻痒像一千只虫子啃咬她身体,她却只知要让这凶手为父王偿命。
靡室这才明白飞雨为何要对他疯狂进攻。她是误解了他!
“我没杀他,不是我杀的!”
他的汉话不好,在这剑气如雷的时刻更不能听的分明。飞雨身手本就远胜于他,如今仇恨弥心一根筋的疯狂进攻,不出几十回合就将他逼至了悬崖。他碍于世子,不能对她动手,却也快没了耐性。
就在他心浮气躁要爆发的一刻,天际忽传来渺渺籁音,如碧海潮生、远洋光射般,优雅却蛮横的倾倒入他心神。全身经脉顷刻被封,他踉跄几步,撑着秋叶刀勉强站稳。
白凤般的雪衣少女从天而降,绝美容颜上神色冷冽。紧随而至的黑衣剑侠,清俊脸孔满是担忧。
殷令雪,与天朝使者上官浩枫。
靡室心生赞叹,这便是汉土独步天下的凌波仙子殷令雪?“漫雪天音”神功果真名不虚传。而她身边的俊逸男人正是汉使上官浩枫,一黑一白,一对璧人。他们也是奉命来找寻平江王父女的?
可别也认为是他杀了那男人……
飞雨被上官浩枫制住双臂,不能再歇斯底里的发作。她呆怔的瞧着上官哥哥,没有落泪,她已无泪可落。姑姑死了,父王也死了,她的泪,从此还可为谁而落?这世间,还有一个她可以为之痛哭失声的人么?
上官浩枫见她满身是血,消瘦到脱形,竟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年前分别的那个明媚少女。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若是太子知道会心疼到如何的地步。
他向一边已断绝气息的平江王细细察看,与殷令雪交换一个眼神。
殷令雪立刻回身钳住了靡室。上官浩枫冷冷瞥他几眼,又看回飞雨,如今平江王和飞雨重要。若真是靡室杀人,他自饶不了他。
他出使瀛国只是为迎回贤妃,却不想撞上了连年不遇的天灾。
地坼,山崩,泥石流,大雪——,天灾跟着人祸,乱世烽烟将起,冥冥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