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静夜思·魂梦相连 ...

  •   瀛国,奈琅城。
      瀛国使者该嗟叹自己命运的无稽,他没死在天洲敌土上,却死在了自己的世子手下。遗光台中,瀛王东方遥与世子东方子昭相对而坐。使者宣读完“天海约”,东方遥面色由白转青,眼角过早生出的皱纹如风化浮雕。
      而子昭听的气定神闲,俊美脸庞神情自得,只那精致下巴一寸寸收紧,仿佛一点点拉紧套在父亲脖颈上无形的绳索。待使者颤抖着读完,世子浅笑出声,对门口侍卫简短吩咐道:“杀。”
      飞雨在偏殿听着这一切,悲怆闭目。
      使者杀猪般的叫声被一声钝响切断,命丧故土。
      隔着薄薄一层窗纸,飞雨看的清楚分明,东方遥有些佝偻的身躯瑟缩如秋风落叶,他不敢违抗汉皇,也不能面对儿子。子昭那一个平静的杀字,似乎是落在了他的头上,如巨石重压。
      子昭冷笑,审视着那铜箔盟约道:“‘若天朝拓土远征,瀛国当在海上相助’。父王好智慧,竟是怕我国之兵死不尽,要送去给人家磨刀了。若非我今日一定要来听使者宣读天海约,父王是否还要瞒着我,装作一切未发生过?”
      “子昭,瀛国是小国,小国有小国之道。”
      子昭冷哼一声,细眉轻挑,俊目如利钩,直刺入东方遥弯曲的脊梁骨。这眼神绝不该存在于父子之间,就连他看世玙时都不曾有过如此的刻骨仇恨。
      飞雨正在发呆,面前门廓被拉开,子昭的手箍上她的腕向前一拉。
      “回宫。”
      淅淅沥沥的雨丝已化为雪华,入冬的海岛实则不十分冷,但雪毕竟如期而至了。远处山尖被染白,融合在天色之中,减了几分突兀。
      飞雨走回她与父王所居的飞香舍,听着身后那人深深浅浅的步声。那夜去找神仙姐姐,自八幡宫出来便见他等在外面,撑一柄雪伞,白衣轻扬,几乎与雪地合为一体。
      苏州雨后的屋檐,她与他生着气,亦会走回去丢给他一把伞。
      只不过,那时天真的以为可以将他拉回悬崖这边。
      雪夜见他,再次同撑一把伞,她却十分坦然。与神仙姐姐谈话后她心境安然了不少。从前父王总是说,贤妃有柔仪天下之风,她的睿智和勇气可以让男子亦叹服,不然也不会叫他天纵英才的皇兄如此折腰。
      经历了复生之后的短暂迷茫,她已寻回无论轮回多少次也不会磨灭的果敢。
      “任何结局,我接受!”贤妃的话语振振在耳。
      与凝云相处是种难以言说的感染之力,飞雨渐渐静了心,不再惧怕。就像神仙姐姐所说——任何结局,她接受。
      雪越发浓密,稠的看不清前路。男子低沉好听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我答应你。”
      “什么?”
      “我答应你。”子昭轻声,“瀛国独立,贤妃归国。之后,不争霸,不抢夺,不伤苍生,不倾天下,我不是瀛国只是子昭。”
      飞雨停在原地。雪伞遂至,将他和她笼在了这方寒冷苍穹之外。心与心之间,逐渐回暖。“为什么?”
      “若我能做到这样的话,”子昭胸口三处剑伤隐隐作痛。如果飞雨第二次拔剑相对,他依然不会躲,“若我能做到这样,请一直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只是从那时开始,他知道自己可以毫不犹豫的将性命献给她,任她处置。
      十二岁以来,他一直为瀛国而活着。如今却发现,甚至在独立这个愿望达成之前,就可以为了她的愤怒而引颈向死。那曾在大殿前面保护他的女孩,那曾挂在他脖子上甜甜微笑的女孩,不知何时已占据了他的半颗心。
      独立之后,是整颗心。
      雪夜静谧,流逝的岁月却不曾静好。
      爱与恨都是飘渺无根之事,只有失去的人是唯一的真实。
      不可靠近,不许远离,伞下的飞雨和子昭,爱意和恨意都渐渐模糊,只是,他们依旧不能相拥。
      飞雨缓缓启唇,“你只要瀛国独立,是么?”她直视他双眼,努力使声音不颤抖,“可我,只要姑姑和父王回来。”
      再无他言。
      她所珍视的那些人都挡在他独立道路的正中央。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之间的沟壑无可弥补,并非他醒悟的太迟,而是从头开始就步步皆错。
      可他向来是逆天而行的人,生而为砂,也可以卷出骇浪滔天,漫灭高高在上的星斗。他从不相信所谓生而注定的命运,他坚信凭野心和手段能夺得任何东西。父亲东方遥可以安于人下,他却不能。自从出生起他便有此种骄傲,好像前世曾高贵为龙,此生也绝不将就。
      越是沉默的人,越有誓与天比高的清绝。
      此刻,子昭凝视着面前的飞雨。他可以赢回她的心,手段都不需用。
      毕竟,在这孤岛之上,除了他,她还有谁可依靠呢?

      飞香舍,是飞雨与龙篪暂住的地方。
      近来冬意至浓,北风一阵紧似一阵,黑夜也来的早。飞雨有时离开个片刻,龙篪便会恍惚无神的游荡出去,不知在找寻什么。几回,他都走到离飞香舍很远的地方,迷路在这异国阡陌中。周遭人都只道这是个鹤发俊颜的奇怪男子,面容英朗,神情却痴傻漫散,问什么都不会回答,因此也只能任他乱走,不能相助。
      飞雨每次去寻他都要费个三两时辰,心惊胆战的走遍这海岛都城每个角落,之后牵着他的手回到飞香舍,像教训孩子般的数落,“父王,不要到处乱跑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她止不住的掉眼泪,身体和心神都疲累非常。
      每每睡着,便会被父王走失的噩梦惊醒,到他阁中一瞧,果然又没了人影。她只得又惶惶的出去寻。那张俏脸渐渐憔悴,浓密睫帘如蝴蝶之翼,稍有动静便翩飞起来,极易受惊吓。
      子昭马上就知晓了这些,派人看守飞香舍。
      也是从那时起,半夜她被噩梦惊醒会看到他坐在外殿。他在她席上挂了一个银丝织成的网兜状物件,淡淡道,“它叫捕梦者,可以为你驱除噩梦。”
      然而,龙篪一日不好,飞雨的噩梦便一日不能停。神仙姐姐也同受此苦,心中有往事的影子盘桓不去,于是寤寐思服。
      心魔不除,区区捕梦者能若何呢?
      今夜瞧见龙篪好好的在内阁坐着,飞雨松下一口气。方才东照台中看到使者被戮的恐惧还遗在她心头上,阴魂不散。龙篪盘腿而坐,上体轻轻摇晃,口中嘟囔着模糊的歌谣。殿内还有饭菜的淡香,想必宫婢已喂过饭了。
      飞雨撒娇似的从背后搂住父王脖颈,微闭双眼,脸颊磨蹭他侧脸。长久以来,他是她的守护神,即便人事不省,也还是。有他在,她便有勇气厮守这漫长无光的岁月,受了再多苦也对自己默念,若是父王在,定不许他们这样对我。
      即便她犯了再大的错,他也会疼她护她。
      “父王,我把真相都告诉了神仙姐姐。她曾爱的人是皇帝不是成王。汉皇与瀛王铸了天海约,瀛国即将独立了。之后呢?会怎样?父王……”
      飞雨絮絮的诉说着,垂眸瞧见父王掌心有细小伤痕,想是外出游荡时弄的。于是擦干眼泪,找来药膏为他涂抹。
      烛火微摇,飞雨上好药后端着金丝托盘走开片刻。她身后,龙篪放松了僵硬的肩肘,因痛痒而蜷缩了手指挠痒,之后回复原来的姿势,在她回来时佯装未动过。

      少女全然不察觉,她呆呆的看了父亲一会儿,闭上双目,托着腮坐在一旁,和衣而眠。
      窗外,玉井苍苔春院深,桐花落地,寂无人扫,白衣公子抿唇而立。飞香舍内馥郁极浓,这有助飞雨睡的踏实。夜晚无声无息走过,星多而无月的夜毕竟太暗,他这样远远站着,几乎看不清她的眉眼了。
      几个时辰之后,烛火边只余了她一人。
      平江王不知何时出了飞香舍,飞雨却因了子昭刻意布下的熏香而长夜无梦,睡的甜美。
      子昭微蹙修眉,唤紫姬上前,“别叫她醒来。”
      紫姬垂首答是。雪华漫天,北风如刀般割骨,她又抬头道:“主人,请早些回来罢。”
      主人已走远。

      瀚海阑干,百丈冰渊。小径时有蓑笠者走过,足迹很快被雪填满。瀛国是个狭长的海岛,以山为脊,平原稀少。国都奈琅城建在山之西隅,与天朝东南部隔海相望,若汉军攻来,极不易防守。
      瀛军唯一的后路是退入山地,凭借着对山峦起伏的熟悉或许可与汉军周旋个把月。但若长久下去,胜的只会是汉军。
      子昭默默走在雪径之上,冷笑瞧着面前那人脚步渐慢。平江王这几夜走遍了奈琅城,已经对地形足够熟悉了,然大雪骤降,叫他有些迷路。
      熏香只对飞雨起作用,是因为宫婢已在喂给平江王的饭食中加过了解药。子昭用这些心思只为一事——有些话他不想被飞雨听见,索性引平江王出来说个清楚。
      子昭低头走路,龙篪忽然不回身的出声。“跟了我这么久,有话就快说。”
      果然,是装的痴傻。而究竟从何时起恢复了神志,追究无益。
      子昭声音清晰,“我劝四殿下不要再白费功夫了,摸清地形是无用的,瀛军不会蠢到与汉军在陆上作战。”他自撑伞,眯眸看龙篪满身覆雪,不加理睬,“不杀你,只是不想她伤心。拜托你,把这一点想清楚。”
      若她醒了,会不管不顾的冲进大雪寻人。
      “在她被噩梦惊醒之前快些回去。不然,她一夜无眠。”
      那双小脚是她身上唯一完好无伤的地方,他不愿看见它们生了冻疮。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子昭转身回宫,走出几步却听得四殿下在身后跺脚怒骂,“小子,速速将你的伞给本王!这鬼天气可是索命的么?”
      “卑贱的瀛人的伞,高贵的汉人不嫌脏么?”
      龙篪跟上几步,虎目圆睁,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量这少年世子。许久,严厉的目光稍微松缓了些,“关心我女儿的人,我不会嫌脏。”
      在瀛宫的日日夜夜,东方子昭对雨儿的心意他都看在眼里。虽然这不代表瀛国不是脏的。此次劫持贤妃要挟天朝,真真是最下作的奸人伎俩。
      子昭瞥龙篪几眼,绕开他,伞兀自撑的平稳,面容平静。“你现在是个痴人。痴人,是不懂撑伞的。”
      他们脚步终究慢了些,飞雨果被噩梦惊醒。就在紫姬将要拉不住她的时候,世子已寻得了平江王,返回飞香舍中。飞雨虚惊一场,再次照顾父王睡下,一转身子昭仍在外殿守着,瞳光柔和,沐过风雪忽现融冰。
      “以后他不会再到处乱走了。”子昭允诺道。他的话平江王听进去了——瀛军所恃力量是天下第一的海军,断然不会傻到在陆路上与汉军开战,因此刺探地形根本无用。
      飞雨不愿理他,想去为父王张罗早膳,稍一欠身,细腕被他攥住,硬是拉了回来。
      宫婢左右擦过两人身际,各自忙碌着为平江王洗漱。
      初桃亦在,奉了子昭的命令部署飞香舍内外的护卫,叮嘱他们看守保护飞雨父女,尤其看紧平江王。近来天气恶劣,大雪中极易迷失方向,走失了便是危险。
      晚樱为飞雨加厚了被褥,熨烫过数遍的被里透着安神的熏味,闻起来舒适缓神,可见煞费苦心。
      早穗将世子的朝服携来,让他在这里更换。她做这事已经十分习惯且熟练,好像飞香舍已经是世子的后宫,每每晨起必然是直接从这里去瀛宫早朝的。可她也不知道,子昭从未在殿内过夜,只在窗外守护。
      紫姬自不会闲着,正悉心安排膳食。
      飞雨一时失神,如今她不啻带着父王一同寄人篱下,寄的是仇人篱下。他救过她的命,却害了姑姑的命。欠他的怎么还?如果不还,怎么能一心一意的恨他?
      头顶那人忽而出问,“我的话,都记得么?”
      “什么话?”
      “瀛国独立,贤妃归国。之后,不争霸,不抢夺,不伤苍生,不倾天下,我不是瀛国只是子昭。若我能做到这样的话,请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他一气将这些话说完,像是恳求。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行为已经与哀求无异。天朝太子曾在瑶台月中断言瀛国世子意不在独立,而在争霸。可那太子错了,他毕生所谋不过为了找回那曾在六岁的她面前丢掉的自尊,为了让她明白,星与砂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少女腮帮子鼓鼓,硬是错开目光,不回答。
      子昭顺着细细的手腕摸至她藏在袖底的小拳头,将它捧至面前,怕弄痛了她不敢硬掰,细细抓挠。
      飞雨看着眼前这专注的男子,忽而惊觉这是他们曾经童年时的游戏。
      十二岁的他就早早身负雄心壮志,六岁的她却只希望他陪着她,哪里也不要去。曾经那么怕他走开,可曾料到今日的反目成仇?
      低矮屋檐下还未完全消尽的夏初,嗡嗡扰人的蜂儿,冷脸的男孩和撒娇的女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俏生生响起,不知人间有仇恨,不知人间有别离。
      “掰开我的手!掰不开你就输了。”
      这时子昭放弃了努力,抓挠成了轻柔的抚摸。“我掰不开,你赢了。”他将她的拳头小心翼翼包在自己掌心中,牵起唇角,拢成几年来的第一个衷心微笑。
      “你赢了,我不再丢下你。”
      刹那间,泪如泉涌。
      明媚的夏日已成为苍白的雪片,她最初记忆的男孩如同隔了千山万水之远。沧桑刻诸缺失的十年,他们都不再是当年的孩子。
      曾经那样努力的想要拉住他,拉不住他,自己也伤痕累累。十年前那个苍白瘦削的倔强男孩曾咬牙切齿,不惜让她疼痛——你记住,我不会输;十年后他却从容而笑——你赢了,我不再丢下你。
      哐当——
      龙篪右臂本搭在膝头,此刻软软垂下,竟打翻了手边的烛台。银器坠地,惊起近旁宫婢一片尖叫。灯油漏出,起了不大不小的火。初桃一脚踩灭,责备宫婢们大惊小怪。
      飞雨浑身一凛,那迷醉的过往,终于醒了。
      “你们怎能把带火的东西放在他手边?”她怒的掉了泪,心嗵嗵直跳。奔到父王身边拿起他右手来看,幸好没有烧伤。
      然而她再不放心叫宫婢照料,恼怒的遣走她们,自行忙乱起来。直到全体宫婢惶恐的下跪求饶,她才想起子昭还在身后立着。
      他做的那个承诺,是个很冗长的句子,有很艰深的字眼,冗长艰深到她现在都不能完全复述。他的话,并非她刻意不理,而是真的记不得了。忽而想笑,但她怕睫之上的泪珠会滴落到父王手中。
      飞雨轻声说出心里的话,“让神仙姐姐回到她的亲人身边,让父王好起来,让姑姑……”终于还是落泪,她咬紧牙根,断了这残句。人死不能复生,姑姑是不能回来的。她再怎么恨他,姑姑都不能回来了。东方迟薰已死,连血债血偿都不再有人来当。
      她还能怎样?
      “神仙姐姐回到她的亲人身边,父王好起来。这就是我要的全部。”
      世玙曾说,他的名字是天朝,他的名字是瀛国。
      可她的名字只是飞雨。
      他们要争的是天下是苍生,她所愿的却只是真爱能得到成全,那些应该幸福的人,幸福永远。
      子昭点头,他如释重负。“真正到了那一刻,你要守约,和我在一起。”话音落地,他却不离开,依然等着。
      飞雨抹抹眼睛,语气发瓮。“你等我答应么?”
      子昭摇头,竟有些轻松。“我怕你拒绝。”
      不拒绝,就是答应了。

      飞雨还不及愕然,子昭已经消失,怀揣对未来满溢的信心。这时天色尚清明,雪后的晴空,听风过竹,本该是惬意之日,然而无穷无尽惆怅压在她心头,不能疏解。
      自飞香舍走到八幡宫的路她是认得的,于是生了去找神仙姐姐的念头。积雪未化尽,一处是水,一处是冰,她由走而跑,滑倒了茫然爬起继续疾跑,直至在这彻寒的日子里居然满头大汗。待到脚步停下,热汗便成冷汗,顺着她脸颊淌下,她伸手去抹才发觉交织了泪水。
      恐惧,当然是恐惧。
      醒的人,未醒的人,永远不会醒的人,怕是没有一个会原谅她吧。来到这里之前的所有意志,都被击的粉碎。她终究屈从于软弱,和那一些些却浓重的童年影子。
      出现在凝云面前的,是一个泪下滂沱的少女。
      “姑姑她不会原谅我的……不会原谅我的……”飞雨经凝云几番安慰才勉强刹住哽咽,姑姑二字刚从唇间挤出,又带落了好几串泪珠子。
      凝云手轻抚她脊背,神色安和,并不言语。许久,待到飞雨哭够了,她才道:“雨儿,我对你……真是失望。”
      飞雨嗫嚅,双手拧着衣角,头也不敢抬。
      凝云继续道:“你所知的那人,野心滔天,狡猾歹毒,想要争取何事物,会不择任何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神仙姐姐教训人的口气竟和世玙极像,威严正气难以抗拒,飞雨只是点头,说不出话。
      “你所知的那人,害死了你至亲的人,至今亦不言愧疚。”
      而她甚至任他夺走了姑姑留给她的圣剑,弃之海底。
      “你所知的那人,是你家国的仇敌,他以他的生命去恨你出生成长的地方。”
      挑起夜冥军与众生殿之间的血战,让汉人内斗,之后他不伤一卒,渔翁得利。之后挟贤妃以令天朝,博得一纸天海约,他以卑劣的手段令对岸的大国低头。
      “尽管是这样,你还是不能放弃吗?”
      飞雨苦笑,面颊还挂着泪痕。她也曾问过姐姐,是否要接受那山雨欲来暴风将至的命运。只不过,她对姐姐是怀疑而敬服的追问,姐姐对她是真诚而警醒的诘问。
      “神仙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亲手杀了他。但,他真正要死了,我却还是救了他。不是不能放弃,只是……”她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掐出短短一段距离,“……每次,都只差这么一点点,只差这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放弃他了。”
      直到刚才鬼使神差的“不拒绝”,才兀然发现,一步一步的退,却在最后十步并一的跑了回去。
      贤妃目光辽远,影影绰绰几分忆,交杂着迷惑与悲戚,最终凝化成断然坚决的微靥。
      “雨儿,若是怎么也不能放弃,就只有勇敢去守护。”

      若是怎么也不能放弃,就只有勇敢去守护。
      神仙姐姐的话总有洗涤她心灵的神效,温言劝她自由自在去爱,正如世玙盼她自由自在去飞。飞雨在她安然目光中静静平息。“可是,我没有神仙姐姐的勇敢。”
      “我……又称的上什么勇敢呢?”凝云自嘲的笑,她所拥有的东西并非勇敢,而是执念——责任大于爱的执念,他人先于自己的执念。她怜爱的抚抚面前少女的头,她与她都夹在两国倾轧之间,命运由不得自己。
      飞雨咂摸出这话几分无奈,亦有戚戚,“神仙姐姐,关于‘天海约’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吗?”
      凝云轻轻嗯了一声。
      飞雨探问,“那姐姐想起了过去的事不曾?”
      凝云指尖微颤,“仍是做噩梦,依着上次瞧见的太子的样子,我在梦中……竟能隐隐看到那人的样子了。可我不认识他,无论怎样,也不能认识。”
      “我们,都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呢……”飞雨苦闷,姐姐的过去关乎一段爱,她的过去关乎一段仇,都模糊的不知究竟。
      “那么姐姐决定‘爱’谁?”
      凝云一凛,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经由他人问出,答案依旧混沌。她摇头,却不是否认。“与国之间的敌对相比,我的爱根本无关紧要。”
      贤妃必须归国,她的去路从始至终不由她自己决定。
      飞雨懂得凝云的心,她知道如今她是天朝与瀛国角力的筹码,她回国不为那依旧悬在空中的帝王之爱,而为平息两国的纷争。她做任何决定都将她的责任放在首位,永远牺牲自己的真心。
      “可成王又岂会容你走?众生殿已成废墟,他……只有你了。”
      凝云一时不语,抿起的唇纤薄易伤。
      飞雨起身告辞,临行前却隐约瞥见八幡宫后院有个瘦削沧桑的男子身影,抚孤松而盘旋。
      顺应命运,抑或处心积虑酝酿着全新的反抗?
      飞雨即将转身的一刻,眼角收到了成王冷冷的瞥视。他们四眸相接,她惊讶于那曾经称霸江南的众生殿之主、众生圣剑主人已经是徒有其表。他一条手臂没有了,显得十足可怜。那英俊面容很显枯槁,却不是年龄所至,而是内心的纠葛,煎熬难当。
      他的眼神正似众生圣剑出鞘时猩红的光晕。
      他绝望了。
      若有人可以用眼神嘶吼,她已经震耳欲聋。
      风割六合,东海波涛排天,晴朗是暴风雨之间的休憩。
      当你以为已至结局,其实不过是路之转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