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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君臣问·帝策若何 ...

  •   正元殿,御书房。
      青烟袅袅,不隐夕阳。英伟帝王执笔而坐,投于碧石地面的瘦劲侧影被熏散如氤,影影绰绰。任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却在那金碧辉煌的一处安静片隅,尽显孤索。
      龙胤不觉走神,玙儿已归,大致局势上官浩枫也已通报清楚。旁的事他都可不理,心中只有那一句话让他越发欣喜——她真的重生了。她好好的活在这世上,无论哪个角落,无论对着何人,她还活着,于他便已足了第一重愿。
      他现在应做的事是惩罚瀛国的反叛,惩罚成王的窃夺。然而所有决策都被那排山倒海的喜悦吞没——她还好好的!
      龙胤心知,瀛国会以贤妃为人质,提出种种无理要求,数十年来的和平盛世或将告终结,而他也将运筹帷幄,取胜沙场,要江山亦要美人。
      他心底如弦紧绷——东方子昭少年老成,足智多谋,是不可小视的对手。不错,天朝皇帝可以剑悬瀛国那弹丸之地上空,然而,瀛国世子可以更快的将剑悬凝云颈边,伤的终究是她。
      他不能不自问,若真的走到那一步,要在国与她之间做出决断,他将作何选择。
      他紧闭双目,一道耸然川字生于眉间。
      庭外,内监尖细声音响起,“太子觐见——”
      世玙跨入书房,皇帝似乎连眉也没挑一下,依旧坐定原地,渺渺飘来一句,“见到了?”
      世玙知父皇问的是贤妃,他早已习惯父皇的冰冷,今日来此本也只是议政,倒不是什么父子的久别重逢。更别提,他在大婚之夜离去,父皇居然依旧给了言湄太子妃的名分。言湄断不会主动要求,那么必是父皇逼迫。
      “禀父皇,见到了。”
      “她好么?”
      “好。只是完全不记得儿臣,大概更不会记得父皇。”
      听得书桌上摔笔的声音,世玙竟有些冷冷的开心,刺激到父亲让他有复仇的快感。回京一程,他已想好如何解决眼下的瀛国之患,并与此同时保娘亲安全。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将胸中计划详细道出,却惊异见父皇踉跄着从书桌后走了出来,青筋爆裂,英目中有彻骨的惊怒与悲伤。
      世玙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失落的模样。
      “她竟……不记得朕?”皇帝此刻失魂落魄,苦笑成殇,“是了,是了,怪不得她会跟龙晟走,我只道……她不愿与我在一起,却没想到……她是根本忘了我。”
      世玙一时无言以对。他为自己冒失出口的话语愧疚自责起来,不该如此刺激父皇的。连上官浩枫都知在通报时隐去那一则,他这个为人子的,又何尝对父亲有过半点体惜呢?
      世玙一忽失神,面前颓然的帝王却已步回他的龙椅,攥紧拳头,指关节泛白,重重砸向那腾龙寿纹桌。砚台微晃,素宣染朱墨,流淌的似是天朝皇帝积蓄了十六年的恨意。
      回过神来,父皇是绝然残忍的神情,冷笑出声。“瀛国必亡!而那胆大包天的人,也该与朕了结这二十年的恩怨。夺皇位是他输,夺云儿,照样是他输!”
      冲冠一怒为红颜,情关难过,乃英雄常态。
      瀛国必亡四字,掷地有声。言之有力,行之又哪有如此简单?
      宽大的书桌后面,父皇依旧面色苍白,形状哀伤。
      世玙不能消去心内的愧疚,想开口道歉,然而刚是一步上前,却听得父皇低低从唇间挤出一个字,“滚。”
      他一惊,愣在原地。
      帝王拍案而起,“朕叫你滚!”
      正元殿因皇帝的怒火而生了一场狂风骤雨,那磐石尽裂般的绝望,头上翻滚乌云,脚下微震后土,地动天摇,如血在霄。
      李长惶惶然跑进殿中劝走了太子。他不确知发生了何事,然而见皇帝那般的情状,便知是与先贤妃有关。老天啊,陛下为先贤妃伤心时,十有八九是要动刀剑的啊。
      太子又是倔脾气,若一言不和,保不住陛下便要一怒弑子了。太子有双与先贤妃一模一样的眼睛,皇帝绝不愿在那双眸子中瞧见一个震怒失态的自己。

      世玙却未真正离去,只在正元殿门外立着,心中惊涛骇浪难以平息。他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之一是道歉。他弄丢了贤妃,本该与父皇道歉的不是么?而他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竟是一句深捅入父亲心胸的——“她不记得你”。
      身后黑影倏至,世玙知是何人,没回头,只苦笑道:“上官,你可见过父皇这痴狂的样子?”
      上官浩枫眉宇冲淡,瞳光却浓过深墨,遥遥越过那朱红宫门。
      世玙听得这阵沉默,没再追问。他转身,盯视着自己的属下。“你与言既已通过气了?把他找来,在父皇冷静下来之前,天下还持在我们几个手中呢。”
      上官浩枫领命而去,不多时,濛濛夜色映衬着一个身材容长的麒麟紫袍男子疾行而至。此人形相清瞿,风姿隽爽,萧疏轩举,唯两鬓早生了丝缕的白发。
      言既朝世玙施礼,后者挥挥手,免了。
      “言既,”世玙踱开几步,尽量离正元殿远些,莫不然飞出个刀子来还要伤了无辜,“来龙去脉你一定已弄清了,告诉我,你怎么看?”
      言既缓缓道:“禀太子,瀛国世子挟持贤妃,所求者无非是瀛国独立,不再屈为天朝属国。然而那人诡计多端,必知贤妃一旦归国,瀛国便再无所恃,定会亡在天朝铁骑之下。他会逼迫我们铸下契约,永不与瀛国为敌。天朝自开国先祖便以‘信’立国,到了那时,要么放过瀛国,要么失信于东洲大陆。
      “若贸然失信进攻瀛国,其余属国莫不胆寒,便会脱离天朝,依附于瀛国,渐成与天朝对抗之势。而若不攻瀛国,我们便要被天下取笑泱泱神州任他弹丸小国欺负了。”
      事已至此,既是东方子昭劫持贤妃作饵并率先宣战,那么已姑息不得,必除之而后快。
      不攻而克的方式有很多,他们必须选出最稳妥也最震慑的一种。
      世玙捏着下巴,略略偏首问上官浩枫道:“夙兴将军可是奉旨入京了?”
      上官点头,不仅夙兴,还有夜冥军的几员军师参赞,包括这十数年来在江南立下汗马之功的奇人——凰。众生殿已陷落,他们无谓镇守江南,该集中全力对付瀛国,于是北上回京,与光华军会师,共商大计。
      言既皱起长眉,微言道:“臣有个法子,东方子昭是东海上一条狐狸,臣等俱怕被他算计。然而,东方遥却易对付。无论如何,眼下瀛王是东方遥而非东方子昭,要铸任何铁约,也是与东方遥铸。”
      谋臣深思熟虑的笑笑,回望正元殿,对皇帝是满心的佩服景仰,“东方遥其人……可是陛下为平东海而倾心打造的忠帝之王。‘弱帝养兵,强帝扶王,此乃定海内之本’。真是亘古政要铁句。”
      上官浩枫听出一丝端倪,抱臂抿唇。
      世玙赞许的点头,“言既说的对,谅东方子昭再是狐狸也不敢明着僭越到他父王头顶上去。然而,狐狸就是狐狸,若做的太过分,东方子昭使一手狠的,弑父篡位的事也并非做不出来。我倒有个计策,却不知野心是否过大了,众卿可愿一听?”
      上官浩枫与言既凑近几步,世玙将计策缓缓道出。
      上官浩枫一如既往的不言不语,然而眸中隐隐有光,似乎心潮澎湃。
      言既却先是焦虑,转几个圈后站定原地,拱拳沉声道:“太子之策,旷古今之所闻,然而……臣以为可行。且一旦行成,利在千秋,功在后人。”
      他也渐渐微笑,转而又收住,“不过,兹事体大,还请太子与陛下细细商议再做决断。至于……方姑娘,便可避去不谈了。”
      世玙闻言周身一凛,瞪眼去看上官浩枫,后者丝毫不惧。他威胁的眯起目,“上官,通报真够详细的啊,跟你家殷姑娘也没这般无话不谈吧?”
      言既听“殷姑娘”三字,更显酸腐相,又摆起一副说教面孔道:“太子殿下,从众生殿带回的两名女子也甚有不妥,依臣所见……”
      世玙不理睬他,伸手拍拍上官的肩,冷笑,“我们两个不被这老头子念叨死才怪,你真是自讨苦吃,也不必拉我垫背!”
      两人相视而笑,却也心知肚明言既是一片忠良才直言相劝。然而,国事他听取言既的谏言,私事便没必要跟他商讨。
      他挥手唤来李长,懒洋洋问道:“正元殿的屏风砸完了么?”
      李长战战兢兢抹着脑门子上的汗,说不出话。
      世玙长叹一声,“罢了,我亲自去让父皇砸,也好过浪费物事。”
      走开几步,太子忽而回身,问道:“言既,依你所见,‘帝之策’若何?”

      言既拱手作礼,眸中聚光,羽扇纶巾间颇是对天朝汉权的忠贞不二。“帝之策,下者,安邦,定国,使四海升平,保子民安康;中者,征土,拓疆,使万方来朝,纵羲和显耀;上者,延祚,无为,对外不攻而克,对内不治而安。”
      头顶繁星遍天,人间灯火齐明,谁把持这朗朗乾坤,谁平定这滔滔山河?
      万古基业,千秋功过,不过归于青黄史册上那几笔或浓或淡的丹青之书。
      世玙仰望星空,笑容一刹湛然如神,清醒明朗,欲拥天下,“言既,你说的那些俱是御用文人的吹擂之词。我来告诉你罢,帝之策,唯四字而已——‘舍己,为人’。”
      话音未落地,明金衣袍舒然而去,踏进那座皇殿。少年贤主光辉如星辰,几乎隐去这已金碧奢华的琼楼玉宇。几年后,龙胤将会逊位,带着心中至爱女子归隐于世,加尊号为“天圣帝”,世玙少年即位,奔鲸沛,荡海垠,果真超越乃父乃祖,成就大业。
      然而,言既也有一点不曾料错,甚至可说是与东方子昭不谋而合——
      汉皇均败于情字,路贤妃使得天圣帝只做半世明君,而那由平江王养大的方氏女,也将在这场争夺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翻手风云,覆手骤雨。
      帝之策,是“舍己为人”。而妃之策呢?若帝不能舍之,女子又能轻易抽身而退,不与君耽么?当年路贤妃用决绝的方式抽身而退,以自己的死成就了十六年的帝业如画。
      帝之策,舍己为人。
      妃之策,舍己为君?

      那夜正元殿中太子与皇帝的交谈未被录入史册,于是也永远淹没在《天纪》隐章中,后人不得而知。然而,《天纪·圣帝本纪》却如实记载下了半月后的瀛使入京,挟贤妃以令天子。朝堂闻之色变,唯有帝王依旧气定神闲。
      “瀛王请奏,铸‘天海约’,其一,瀛国自立,不为属国,自此年起免贡免租,亦不再朝拜汉皇。”
      “其二,结盟国之约,瀛国于东海、南海、北海及西南内陆之上的商旅,汉皇必须放行,不得设关卡阻拦。”
      “其三,结军国之盟,若瀛国有难,汉皇必须出兵相助,此约适用于兵马车骑,战舰炮火;事无大小,予取予求。”
      大概在数十年之后,世玙也不会忘记那一天的朝堂。群臣激愤到要一哄而上亲自处决瀛国使者,极憎恶瀛国的将军夙兴便是头一个,几名武官一同拉住他,才从他老拳之下救出了尖叫像女子似的使者。
      巍巍天朝,岂能容忍瀛国那弹丸小地爬到头上来作威作福?
      然而,《圣帝本纪》也将为那场庭辩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天圣帝的退让,实是佯退实进。那是帝策最明智的一步,亦迈出了彻底解决东海纷争的第一步,为万古称颂。
      龙胤恩威并施,对瀛国种种强逼都做下了允诺,然而,“天海约”最重要的一节,在于“军国之盟”。瀛国有难,天朝须出兵出资相助;而若天朝拓土远征,瀛国须在海上倾力相助。若有一方相违,天海约废止,盟国便成敌国,兵戈相见也理所应当。
      言既的进谏被采纳,“天海约”只与瀛王东方遥缔结。与此同时,附加的事宜不得透露给第三人,包括东方子昭。狡猾如他,若猜到汉皇与太子的意图,便会千般推阻。而他手上握有贤妃,有足够筹码与天朝周旋,进一步逼迫挟制。只要天海约正式封笔,即便东方子昭震怒,也不能改变。
      龙胤只额外警告了东方遥一件事——“今日之约,谨记不可让贤妃得知,若她自尽第二次,朕当携光华军与夜冥军亲征瀛洲,屠杀尽你兵你土,并以盐水注地,使亡灵尚不得超度!”
      在天朝帝王的首肯下,瀛国自那日起独立,商旅仍受天朝庇护,利得却再不需与天朝分享。
      上官浩枫被指派亲自去瀛国接贤妃回宫。一场风波,似乎自此平息。
      然而,天海盟本就是明暗交结的一记隐杀之号。东海波涛暗涌,中秋将至,天涯共此月,洒下一片如血清辉,激荡人心。
      海底火山,隐忍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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