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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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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寝殿,空气中是熟悉的熏香与药味儿袅袅混在一起,炭火不时荜拨一声,宫人们行动轻缓,安静侍立。
他整个人都懒洋洋地缩在温暖柔软的被褥中,身上的伤都被妥善细致的处理过了,甚至因为环境太过于舒适,连疼痛都不再难以忍受。
他无所事事地大睡了三天,云璟来探望他了。
沈辞忍不住道:“殿下重伤未愈,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先生别担心,我心中有数。这一回来,多少双眼睛盯着,岂能让他们看出我有伤在身,就算不来看先生,也是有忙不完的事,还不如来看你,我心中还欢喜些。”
沈辞端详了云璟一番,他应当是令人给他上了妆,看起来气色不错,但若着意打量,还是能看得出神气虚浮来。
不过,现在也没有人敢盯着云璟看了吧。
他叹了口气:“还是注意些的好,若是身子骨熬坏了,将来是要受罪的。”
云璟伸手将他的一缕发丝缠在指尖,真心实意地苦恼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只是伤口不好,就没法抱着先生,真是逼疯我了。”
沈辞轻咳一声:“殿下莫说笑了,快回去休息吧。”
他不自然地将那一缕白发从云璟手中抽出来,只想把这过早出现的衰老与憔悴的证明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云璟却笑着握住他的手,非要拉到自己嘴边,连手指带发丝一齐吻了个遍:“小白发呀小白发,你是因为先生想我了才长出来的吗?”
“……”
宫人们低着头,竭力绷住面皮,还是从眼神里露出一点儿笑影儿来。
沈辞眼尾都烧红了,又觉得当着宫人们的面羞得慌,又禁不住从内心深处翻涌出一点儿欢喜来:“这种幼稚的话,臣三岁以后就不说了。”
云璟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变本加厉起来:“小白发,你可要长得长一点啊,你看你这么一长啊,衬得先生更像神仙了。再说了,我这么帅,先生每天想我三千遍不过分吧?”
云璟总是有种魔力,能把他身上每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变成美妙而又有魅力的东西。
在这种魔力下,他连愁生的白发,都成了离人心上晶莹雪。
沈辞看着云璟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勾出一抹笑意来,但也只是稍纵即逝,就又微微垂下眼帘来:“臣有些倦了,殿下也早些回去静养吧。”
云璟一瞬间露出小动物耳朵都耷拉下来的表情,抿了抿嘴:“先生……为什么躲着我?”
“殿下多心了,臣只是……”
“你那日都叫我云璟了。”
“……”
青年固执地抓住他的手:“你都叫过我的名字了,现在又叫我殿下,还赶我走。”
“……”
沈辞最不擅长的,就是对付委屈巴巴的云璟了。
“我们就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你都赶我走了三次了。先生……你是不是怪我没有早点去救你?”
云璟睁大眼睛,很认真地解释起来:“我真的想要早点去救你的,可是我昏迷了七天才醒,在郊外埋伏那天,我刚刚能下床走动,我真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定住了,沈辞抬起手,轻轻地揽住他的脖子,凑上前来,在他侧脸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又飞快退回去。
云璟一动不动,好像石化了一样。
这是沈辞前所未有的,第一次,主动对他表达出君臣师徒之外的亲昵举动。
“我没怪你,真的。”
云璟从难以置信中慢慢回过神来,若说方才嫌弃自己胸口伤未愈还有些撒娇的意味,现在明显是用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控制着自己不扑上来。
他眼神愈发幽深,声音微哑:“先生……”
沈辞却躲躲闪闪移开目光,似乎是犹豫着该不该说:“所以……当时,真的没办法救下沈霖吗?”
既然派了死士去清尘那里诈降引诱他前往那片林子,必然是早早就埋伏好了……
所以,若是……
沈辞没等云璟说什么,又迅速道:“我不是怪你,我也知道两军相交,需得找准时机,只是……终究是我害了他。”
云璟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渐渐平静下来,抓着沈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先生,沈霖不是你害死的,他是想要救你,被清尘杀害,你为他操尽了心,如何能怪你?换了我是他,也会心甘情愿为你而死。”
沈辞:“……别这么说。”
“你放心,我会为他报仇的,伤害先生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看起来永远坚不可摧,永远不会被任何事击垮的人,忽然就再也撑不住了似的,沈辞瘦骨嶙峋却挺如峰峦的肩膀塌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上,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落在风雪枝头,犹自奋力振翅,可再有一点点的痛苦,就能彻底击溃他:
“不……你不能再出事,别再为了我以身犯险,云璟……你,你不要离开我。”
蝴蝶的翅膀上终于滴落了一滴泪。
“我真的只有你了。”
云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而后轻轻将沈辞拥入怀中,胸前的伤口开始渗血,心痛如割,甘之如饴。
“我会保护你,也保护我自己,我永远不离开你,只有你,就像你只有我一样。”
沈辞又歇了几日,觉着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腿脚也利索了不少,至少自己慢慢走是没问题的。
云璟的登基大典开始筹备了,礼部选定的日子依照旧例,是先帝薨逝的一个月后,新帝登基。
清尘苦心策划了这么久,折腾了这大半个月闹出的祸事,终究还是被云璟消弭于无形,除了那些在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微不足道小人物的死,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
不知清尘如今逃亡到了何处,是死是活。
沈辞一直以为清尘是一个善于隐忍之人,却没想到他居然能如此不顾一切,若是当初那支射向他和云璟的箭再偏一些,他大概就真的成功了。
如今静下心来想想,清尘囚禁他时的作为,分明是对他抱着别样心思,可想到他曾经的态度,实在是令沈辞匪夷所思。
只可惜前生今世,他们却从来没有能够倘开心扉,哪怕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喝杯茶,下盘棋。
如今已是死敌。
沈辞觉得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大略处理了下手头的事情,又重点调查了手下的人,那些在清尘执政时彻底背叛的,还有两面讨好墙头草的,是用不得了。
就让云璟拿主意,提拔些新人补上吧。
沈辞没有叫人跟着,独自慢慢走过荷塘,准备去瞧瞧云璟。
这几天云璟忙得不堪,别说去看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受了当胸一箭那样重的伤,才只养了半个多月,就这样日夜操劳。
沈辞心中实在担心他伤势恶化,又怕他在自己面前会装成一切都好的样子,便想自己悄悄去看看。
往来的宫人都知道新帝待这位太傅大人与旁人不同,沈辞命他们退下不必通报,宫人们便也一一从命。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探望云璟,沈辞想着待会儿云璟会有的惊喜意外表情,不觉心中一暖,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其实他的心早就被云璟的甜言蜜语哄得从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了,只是如今,终于也不必再隐瞒自己。
都已经一同经历过生死,别的还有什么比两心相知的两个人更重要的。
沈辞发现死过一回,又折腾了这么一场,他以前的某些执着和坚持早就不翼而飞了。
只是想象着与云璟在一起会发生的事情,心情就已经变得十分愉快。
沈辞走进书房,却没发现人,他心中疑惑,正待出去再找找,听到了里间休憩喝茶的隔间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若是先生问起来,贺将军莫要说漏了嘴。”
是云璟的声音,自然而然流露着帝王的威严决断,沈辞乍听之下,觉得陌生又熟悉。
另一个人开口,是贺平宁:“陛下让沈大人这样日夜悬心着,似乎不大好吧。”
云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不瞒着他,难道让他看着一个一箭穿心的人过了不到一个月就活蹦乱跳?你当先生是傻子?”
“何不直说呢,陛下您并没有受那么重的伤,清尘派去的弓箭手早就被我们替换了,您假装重伤,只是为了迷惑他们而已,末将以为,沈大人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云璟声音沉沉:“贺将军,你是在指责朕吗?”
贺平宁顿了顿:“末将不敢,陛下恕罪。”
云璟语气微微缓和:“朕念你这些年忠心耿耿,护驾之功,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不过,朕与先生之间的事,不容他人置喙,贺将军最好记清楚,下不为例。”
贺平宁道:“是,末将记住了。”
“……怎么,还有事么?”
“末将可否问一句冒昧之事?”
“说罢。”
“陛下曾说,前世末将十分倾心于您,此事是真的吗?”
“朕所言句句为实。贺将军为何今日有此一问?你若是当时不相信朕所言,又怎会真心追随朕?”
贺平宁语气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前生今世动心的眼光都不怎么样。”
“大胆!滚滚滚,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