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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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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言不发,似乎不明白那个侍卫在说什么,可他眼中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要暗暗心惊。
那人咽了口口水,继续道:“殿下一去,我们几个人没了主心骨,他们几个居然怪我,说全都怪我没看护好殿下,小人心中委屈,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投奔王爷!”
清尘未置可否:“口说无凭,你说到了这儿就能证明你是真的归顺本王,那就证明吧。”
整个京城的军队都在他控制监视之下,驻守边境的大军也不可能擅离职守,没有兵符,谁也调不动。
清尘并不担心云璟手下那几个护卫能翻出什么浪来。
跪着的侍卫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一处微微凸起的小土堆,大声道:“在那儿!殿下就葬在那里!”
清尘看着那一捧新翻出来的土堆,混杂着草根和碎石,一挥手:“去挖。”
士兵答应着上前,却有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抢先一步扑了上去,趴在土堆上,疯了一样用双手挖着泥土。
泥土粗粝,那人莹白的指尖很快晕出血红,滴落在土中,变成黑色的印记,杜鹃啼血,沧海泪珠。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心一意地挖着土。
他不相信那个人胡言乱语,他要亲手证明那个人说的是假的。
侍卫震惊地望着沈辞,似乎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对清尘道:“小人所言非虚,王爷您一看便知!”
清尘第一次见到沈辞如此失态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燥郁之气愈加强烈,想要上前制止他,又怕他癫狂之下又对自己动杀手,只好示意手下士兵去把沈辞拉起来。
一个士兵走上前去,刚抓起沈辞的胳膊,就被他一扬手挥开,扬起的沙土糊了他一脸,士兵心下恼怒,再出手时便用了劲儿,看着沈辞柔弱弱的样子,想叫他吃个暗亏,受受疼。
没想到刚搭上沈辞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将其扭住,那细白的手指在他腕上一点,留下一点嫣红的血迹,士兵只觉一条胳膊忽然没了力气。
沈辞手上未停,只微微侧脸瞥了那士兵一眼:“滚开。”
那一眼却叫那士兵看愣了。
趴在那里挖着土堆的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即便如此,那晕红的眼尾,染血的指尖,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美得凄艳,美得诡异。
而他的眼神,却像是燃着一把火,是从地狱里翻涌而出的劫灰,要把看到的人都焚烧殆尽。
小兵忽然就出了一身冷汗,面前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弱得好像轻轻一掌过去就要毙命,可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沈辞冷冷道:“若我不是武功尽失,刚才那一下,就废了你的膀子。”
他头也没回,清尘却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话:“要么一箭杀了我,要么滚!”
那股在心中压抑已久的燥郁之气忽然间就爆裂开来,清尘甩开护卫的手,冲上去一把揪住沈辞的衣领,想要把他拖起来,让他远远离开。
他不想看沈辞疯了一样要挖开那堆土的样子,他觉得扎眼得很:“沈辞,你别发疯了!别以为本王会由着你胡闹……”
清尘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胸口一凉,周围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他没反应过来,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什么破风而来的轻响?
身后有连绵不断的声音惊慌响起:
“王爷!有埋伏!”
“到处都有!是贺家军,贺平宁为什么会在这里!”
“王爷,怎么办?”
“不好了!王爷中箭了!”
清尘有些迟钝地低下头,一只利箭前胸透后背,与之前云璟中箭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是云璟还他的,他回来了。
还真是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他忽然想通了,边境的大军只要一动,必然会被他知晓,所以没有动。只是他不知道,贺平宁原来根本就没有回北境,一直潜伏在城外,等着给他这致命一击。
原来他根本没有赢,云璟布置这一切,早在他动手之前。
清尘渐渐陷入到黑暗之中,周围侍卫们簇拥上来乱七八糟问他如何行事,他却什么也听不太清了。
他想抓住沈辞,可是手却没有了力气。
……好不甘心啊。
沈辞听到四周喊杀声越来越近,周围人众人慌乱不已,他想趁机逃远点,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虽然不像是装出来的那样一动都不能动,却也算是病根未除又添新伤。
腿脚本就不灵便,从昨夜到今晨,历经巨变,身心俱惫,刚拼了全力想要刺杀清尘,又被打吐血。熬到现在,真真是灯枯油尽,再没有一点儿力气了。
清尘手下见大势已去,见沈辞跪伏于地摇摇欲坠,便起了杀心,想要一刀了解了他。纵使清尘没得到兵符,也不能把这人留给云璟。
刀光一闪,那个假意投靠清尘引他们来此的侍卫忽然扑上前来。
方才事情有变,众人便知他是诈降,刀剑相向,这侍卫手无寸铁,已是遍体鳞伤,这想要沈辞性命的一刀,他更无力抗衡,只得用身体挡在沈辞前面。
手起刀落的同时,远处又是一箭射来,将那持刀之人射杀当场。
众人见状也顾不得再管沈辞死活,齐心协力护着清尘想杀出一条路来逃走。
沈辞躺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身上压着为他挡刀而死的侍卫的尸体,还是温热的,有血慢慢留下来,淌过那张还很年轻的脸,落在沈辞的身上。
周围都是缠斗打杀的呼喝之声,远处还能看到沈霖倒在地上,本来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现在他身旁又倒下了不少的尸体。
这一日漫长如斯,仿佛身处无间地狱,来日亦是长夜漫漫,永无解脱。
沈辞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醒了,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终于不再有杂乱的声音,一切归于寂静,沈辞静静地躺着,半点儿起身查看的心思也没有。
他好累,身上好痛。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死在乱军从中,若将来有人收敛,便和众位无名将士葬在一起,若无人收敛,便在这苍山中化为枯骨。
有脚步声渐渐过来了。
走得不快,还有些蹒跚,却又很急切。
沈辞漠然地听着,不知为何心跳得快了些,好像那脚步声是踩在他的心上。
“先生……”
那声音有些虚弱,有些颤抖,和往常那个英气勃勃的声音一点都不一样,可是听在沈辞耳中,胸口却如遭重击,心痛如绞。
他忽然涌起一股力气,挣扎着坐起身来,要看看是谁在呼唤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耀眼的阳光透过林间斑驳的树影照在向他走来的青年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霞光。
云璟就在那片灿烂到不真实的光芒中,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
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都瘦了好多,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执着手杖,还不能很利索地走路。可他却拒绝了旁人搀扶,非要自己走过来,慢慢低下身跪坐在沈辞面前。
沈辞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望着他,这一幕如真似幻,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云璟脸上的五官因忽然瘦了许多而显得愈加锋芒毕露,英锐犀利,看起来很有些前世称帝之后的睥睨之姿。
但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更加大的眼睛,望着沈辞的眼神却如蜜糖般温柔,如春水般湿润。
令人无端端觉得,这个生杀予夺纵横睥睨的未来帝君,竟像一只奔波了许久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一样,正欢天喜地的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无限依恋地靠在你身上。
他忽然皱起眉头,缓缓伸出手,抚摸着沈辞的脸庞:“先生,别哭,我回来了,没事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沈辞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哭了吗?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前生今世,无论是多艰难多危险的时候,他好像都没有哭过,如今居然摸到自己的眼泪,沈辞觉得很陌生。
他就是看云璟瘦成这样,有些心疼而已,怎么就哭了。这一点儿都不像他,沈辞觉得有些腆然,便想说些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吃了一惊:“云璟,你受苦了。”
青年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满满的怜爱疼惜:“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早就好了。我只是一想到先生可能会受折磨,我又没办法救你,就煎熬得要死了。”
沈辞感觉他又活了过来,整个心都被酸胀而喜悦的感觉填满了,从虚无缥缈的空中踏踏实实落回了心里。这些日子所受的所有煎熬,苦痛好像一瞬间都不翼而飞。
他想说我也是,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也是因为担心你,担心得熬白了头发,担心得夙夜难寐,焚心如火。
只是他一向守礼自持,要他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是比要了他的命还难,沈辞看了他一会儿,淡淡地笑了:“你没事就好。”
他闭上眼睛,迅速沉入宁静的黑暗中去,这一天太漫长了,他真的熬不住了,需要这一场无知无觉的沉睡,暂缓所有噬心剜骨的伤痛。